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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帮死人说话的人 苏瓷回到工 ...

  •   苏瓷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推开门,小九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尾巴盖在脸上当眼罩。茶几上放着一碗坨了的泡面,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姐,面凉了别吃,明天我给你煮新的。——小九】
      苏瓷看了一眼那碗面,坨得连汤都没了,面条黏成一团,像某种不可名状的妖物。但她还是端起来吃了两口——穷,不挑。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发现面里有一颗蛋。
      蛋已经凉了,蛋黄硬得像橡皮,蛋白上沾着方便面调料包的颜色。
      苏瓷盯着那颗蛋看了三秒钟。
      小九说没钱买蛋了。
      那这颗蛋是哪来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着的小狐狸。小九的尾巴尖上沾着一小片蛋壳碎屑,还在呼呼大睡,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东西。
      苏瓷沉默了片刻,把那颗蛋吃了。
      不管哪来的,不能浪费。
      吃完面,苏瓷洗了个澡——其实是拿湿毛巾擦了一遍,热水器坏了,她没钱修。换了身干净衣服,说是干净,也就是没有辣条油渍的那件卫衣。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事。
      陈默。
      格子衫。驼背。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死了。
      还在写代码。
      他的执念深到能让他忽略死亡本身,这种强度的执念,她只在一个案例里见过——那是一个等了丈夫六十年的老太婆鬼,每天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到死,死了还在等。最后她丈夫没回来,她等成了一棵树的形状,和槐树长在了一起。
      陈默的执念不一样。他不是在等谁,他是在完成一件事。一件事没做完,死不瞑目。
      苏瓷翻了个身。
      “姐,你回来了?”小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尾巴从脸上滑下来。
      “嗯。”
      “那个鬼怎么样?”
      “是个老实鬼。”苏瓷说,“死了都在帮公司写代码。”
      “那收了吗?”
      “没收。”苏瓷闭上眼睛,“他的事还没完。”
      “什么事?”
      “公司不认工伤,说他个人健康原因。他父母从老家来,公司给了三万块钱就打发了。”
      小九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要帮他讨公道?”
      “嗯。”
      “可是......你不是说咱们只负责捉妖吗?工伤这种事,不是应该找劳动局吗?”
      苏瓷睁开一只眼,看着小九。
      “劳动局能看见鬼吗?”
      “不能。”
      “那劳动局能证明他是累死的吗?”
      “也不能。”
      “那不就得了。”苏瓷又闭上眼睛,“他需要的不是劳动局,是一个能看见他、能帮他说话的人。”
      小九没再问了。
      她虽然只有一百三十七岁,换算成人类年龄才十七,但有些事情她懂。
      比如,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没人追究,没人觉得不公平。
      比如,她的姐苏瓷,虽然穷得要死、懒得出奇、整天瘫在沙发上吃辣条,但遇到这种事,从来不会假装没看见。
      “姐。”
      “嗯。”
      “那颗蛋好吃吗?”
      苏瓷沉默了一下。
      “哪来的?”
      小九的耳朵抖了抖,尾巴不自觉地卷了起来——她说谎时的标志性动作。
      “......楼下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
      “你有钱?”
      “赊的。”
      “赊的?”
      “我跟老板说,等我姐接了单就还钱。”小九的声音越来越小,“老板说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的。”
      苏瓷叹了口气。
      “明天我去跟老板说。”
      “说什么?”
      “说我下个月一定还。”
      “......”
      “睡觉。”苏瓷翻了个身,“明天还有很多事。”

      第二天上午,苏瓷又去了“智学未来”公司。
      不是去十楼,是去找活人。
      她先去了技术部。
      技术部在十一楼,二十多个工位,一半空着——辞职的辞职,请假的请假,剩下的也个个面色蜡黄,眼底发青,像一排营养不良的僵尸。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盯着屏幕发呆,有人对着键盘发呆,键盘上什么都没有,就是发呆。
      苏瓷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找到陈默的同事李阳。
      李阳是后端开发,跟陈默合作了大半年。他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戴黑框眼镜,穿格子衫——苏瓷怀疑程序员是不是统一发的制服,入职的时候发三件,换着穿,穿到离职。
      他的工位在最角落,靠着窗户。桌上堆满了外卖盒和空咖啡杯,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deadline是唯一的信仰。”
      苏瓷走过去,敲了敲隔板。
      李阳抬起头,看到苏瓷,愣了一下。
      “你是?”
      “陈默的朋友。”苏瓷说,“想问你一些关于他的事。”
      李阳的表情变了。
      不是悲伤,是警惕。像一只被突然照到灯的猫,眼睛眯起来,身体微微后缩。
      “你是记者?”
      “不是。”
      “律师?”
      “也不是。”
      “那你是......”
      “我是帮他讨公道的人。”苏瓷说,“你认识陈默,对吧?”
      李阳沉默了几秒,然后看了看周围的同事。有人在偷听,假装在看屏幕,但耳朵竖得比小九还高。
      李阳压低声音:“我们......我们去楼下咖啡厅说吧。这里不方便。”
      苏瓷点了点头。
      她注意到李阳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一个相框。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相框里是一张合照,几个人站在公司年会的背景板前,笑得很开心。
      陈默站在最右边,手里拿着一个“最佳员工”的奖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阳蹲下来捡碎玻璃,手指被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他看了一眼,用纸巾擦了擦,把相框翻过来扣在桌上。
      “走吧。”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苏瓷看了一眼那张被扣过去的相框。
      有些人,不是不想念,是不敢看。

      咖啡厅在公司对面,走路三分钟。
      李阳要了一杯美式,没加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苏瓷要了一杯白开水——免费的,顺便问服务员要了一包白糖,倒了一半在水里,搅了搅,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李阳诧异地看着她:“要不,我帮你点杯咖啡吧”。
      “没事,我就喝就这个。好喝。”苏瓷又喝了一口,“你说吧。”
      李阳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敲着。
      “陈默......”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他是我见过最老实的程序员。”
      “怎么个老实法?”
      “就是那种——你让他改bug,他连夜给你改;你让他加班,他从来不拒绝;你让他背锅,他也不吭声。”李阳说,“我们组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出了bug谁负责。但陈默经常帮别人修bug,修完了也不说,就默默提交代码。好几次别人出了事故,都是他半夜爬起来帮忙救火的。”
      “他知道自己在帮别人背锅吗?”
      “知道。”李阳说,“有一次我问他,‘陈默,你干嘛帮他们擦屁股?’他说,‘项目要紧,分什么你的我的。’”
      苏瓷没说话。
      “你知道吗,他死之前那个周五,通宵改bug。”李阳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bug不是他的。是产品经理临时加的需求,前端根本实现不了,但产品经理说‘我不管,老板要的’。陈默说‘我试试’,然后就试了一整夜。”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李阳低下头,“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看到他趴在键盘上,脸是紫的。我叫他,他不应。我推他,他倒在地上。”
      他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屏幕。”
      苏瓷沉默了几秒。
      “那天之后,公司有什么变化?”
      “变化?”李阳苦笑,“第二天,他的工位就被清空了。第三天,HR在群里发了一封邮件,说‘陈默因个人健康原因不幸离世,希望大家注意身体,不要过度劳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工伤认定呢?”
      “公司说他签过自愿加班协议,加班是他个人的选择,不算工伤。”李阳的声音带着愤怒,“你知道那个协议吗?入职的时候HR拿给你,说‘这是公司的规定,所有人都签了’。你不签,连offer都没有。”
      “你们所有人都签了?”
      “所有人。”李阳说,“包括我。”
      苏瓷看着他。
      “你现在还加班吗?”
      李阳沉默了很久。
      “加。”他说,“不加怎么办?房贷要还,孩子要上幼儿园,老婆又刚怀孕。”他低下头,“我不是陈默,我没办法为了一个公道丢掉工作。”
      苏瓷没责怪他。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不是不想反抗,是不敢。
      反抗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陈默出事之后,你在公司群里发过一条消息?”苏瓷问。
      李阳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
      李阳沉默了几秒。
      “发了。”他说,“我说‘陈默是累死的,不是个人健康原因’。然后HR把消息撤了,私聊我跟我说‘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说的都是实话’。”李阳苦笑,“HR说‘实话也要分场合’。”
      苏瓷喝了一口白糖水。
      “你觉得陈默是累死的吗?”
      李阳抬起头,看着苏瓷。
      “你知道他上个月的考勤吗?”他说,“连续二十一天加班,每天平均工作十四个小时。周末也没休息。死之前那个星期,他有三天睡在公司。”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三天睡在公司。”李阳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是一起熬的。”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面是Hello Kitty的,小九买的,因为“可爱”。她翻开,用一支掉了一半笔帽的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你愿意为陈默作证吗?”
      李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不需要你公开作证。”苏瓷说,“只需要你签一份证词,写你看到的事情。我会匿名提交。”
      李阳沉默了很久。
      “我......”他的声音很小,“我需要想一想。”
      苏瓷点了点头,合上本子。
      “行。你想好了联系我。”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印着:【苏瓷传统文化工作室·心理咨询·风水命理·驱邪避凶·价格面议】
      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穷鬼打折。”
      李阳看着那张名片,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他问。
      苏瓷想了想。
      “我是帮死人说话的人。”她说,“因为活人有时候听不见。”

      从咖啡厅出来,苏瓷没有回工作室。
      她去了陈默的出租屋。
      余杭区,一个老旧的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脱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墙角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一起,有几处铜线都露出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电。
      苏瓷爬到六楼,喘了两口气。
      她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鬼的消息,用符纸叠的那种。符纸折成小方块,上面用朱砂写上一行字,烧掉,鬼就能收到。但苏瓷懒得烧,她用的是改良版——把符纸叠成手机大小,在上面写字,鬼就能收到“短信”。缺点是信号不好,有时候消息会发到别的鬼那里。
      上次她给陈默发消息,收到回复的是城隍庙的客服鬼:“您好,您发送的对象暂时无法接收消息,请稍后再拨。”
      苏瓷回了一句:“我是苏瓷。”
      客服鬼秒回:“对不起打扰了,我帮您转接。”
      从那以后,苏瓷在城隍庙的备注就成了“那个很凶的捉妖师”。
      【苏瓷:陈默,你室友叫什么?】
      【陈默:赵磊。也是程序员。怎么了?】
      【苏瓷:我在你家门口。他不开门。】
      【陈默:你跟他说“陈默说你的代码有bug”。】
      苏瓷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两秒。
      她敲了敲门。
      “赵磊,陈默说你的代码有bug。”
      门开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上面印着“Hello World”。他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看起来好几天没睡觉。
      “你......你是谁?”赵磊的声音沙哑。
      “苏瓷。陈默的朋友。”
      赵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油纸伞。
      “陈默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是他最近认识的。”苏瓷说,“想来看看他的房间。”
      赵磊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
      两室一厅,客厅很小,堆满了外卖盒和快递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汗臭混合的味道。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三个笔记本电脑屏幕,都亮着,代码还在跑。
      苏瓷看了一眼屏幕——都是工作。
      “你还在加班?”她问。
      赵磊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不加班怎么办?项目要上线。”
      “陈默死了,你们还要上线?”
      赵磊的表情变了一下。
      “项目不会因为一个人死了就停下来。”他说,声音很平淡,“公司不会,市场不会,用户不会。”
      苏瓷没说话。
      “陈默的房间在左边。”赵磊指了指,“门关着。他出事之后,我就没进去过。房东说下个月要把房子收回去,我得把东西清走。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帮你。”苏瓷说。
      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苏瓷有点意外,她以为程序员都不叠被子。后来她发现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一看就是军训留下来的肌肉记忆。
      桌上放着一台显示器和键盘,旁边摞着几本编程书,最上面那本翻到一半,折了角。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很小,但很工整。苏瓷翻开看了一眼——不是技术笔记,是日记。
      “3月15日。今天项目上线,加班到凌晨三点。小雅给我送了夜宵,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我下去的时候她都快睡着了。我说下次别送了,她说没事。我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苏瓷合上书,放回原处。
      书旁边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陈默和一个女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西湖,断桥,阳光很好。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陈默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像个傻子。
      苏瓷拿起照片。
      “这是小雅?”她问。
      赵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嗯。在一起三年了。”
      “她来过吗?”
      “来过。陈默出事那天就来了。”赵磊的声音有些涩,“她哭了很久。后来她跟我说,陈默死之前那个星期,他们本来约好周末去看房子的。他们准备结婚了。”
      苏瓷把照片放回去。
      她又翻了翻桌上的东西。一个笔记本,封面写着“工作日志”。
      她翻开。
      第一页:1月4日。今天重构了登录模块,明天继续。
      第二页:1月5日。登录模块完成,开始做个人中心。
      第三页:1月6日。加班到凌晨两点,bug还没修完,明天继续。
      第四页:1月7日。周末加班,公司没人,效率很高。
      第五页:1月8日。周末加班第二天,累了,但项目要赶。
      苏瓷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页都是工作。工作。工作。
      没有“今天小雅说想我了”。没有“爸妈打电话让我注意身体”。没有“今天好累,想休息”。
      只有工作。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3月27日。连续加班第21天,胸口有点疼,明天去医院看看。
      3月28日。没去成,项目太忙了。
      3月29日。今天又没去。
      3月30日。算了,应该没事。
      3月31日。
      3月31日是空白的。
      没有字。
      苏瓷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几秒钟。
      “算了,应该没事。”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算了,应该没事。忍忍就过去了。大家都这样。你矫情什么。
      然后人就没了。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桌子的抽屉是锁着的。苏瓷拉了拉,没拉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锁孔上,轻轻吹了一口气。符纸微微发光,锁芯咔哒一声——开了。
      赵磊在门口瞪大了眼睛:“你......你还会开锁?”
      “这不是开锁。”苏瓷说,“这是‘解锁符’,用来解开封印的。锁也是封印的一种。”
      “你随身带着开锁符?”
      “我随身带着三十多种符。”苏瓷说,“解封印的、测鬼气的、定魂魄的、驱邪的、镇宅的、招财的——招财符没用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
      苏瓷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巴掌大,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盒子旁边放着一张银行卡、一本存折、一个信封。
      她先打开盒子。
      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素,没有什么装饰,但打磨得很光滑。内圈刻着一行小字:【默&雅·永远】
      永远。
      永远有多远?
      到3月31日为止。
      苏瓷把戒指放回去,拿起信封。信封上写着“小雅亲启”,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信纸,折成三折,字迹很工整,但有几处被水渍洇花了——可能是眼泪,可能是别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开头。
      “小雅,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苏瓷没有继续往下看。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和戒指放在一起。
      “这个我先拿着。”她对赵磊说,“等事情办完了,我帮他还给小雅。”
      赵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苏瓷想了想。
      “我是帮他收尾的人。”她说。

      从出租屋出来,天已经黑了。
      苏瓷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灯亮着,赵磊还在里面。窗帘没拉,她能看到他的影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走到桌边,一会儿走到窗边,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仓鼠。
      她掏出手机,给小九发了条消息。
      【苏瓷:小九,帮我查一下陈默的考勤记录。】
      【小九:姐,我又不是黑客。】
      【苏瓷:你是狐狸。狐狸最擅长偷东西。】
      【小九:那是黄鼠狼!】
      【苏瓷:差不多。】
      【小九:差很多!!!】
      【苏瓷:查到了请你吃火锅。】
      【小九:......要鸳鸯锅。】
      【苏瓷:行。】
      三分钟后,小九发来一张截图。
      是陈默的钉钉考勤记录。
      苏瓷放大截图,一行一行看下去。
      1月:工作日22天,加班18天,日均工作时长12.5小时。
      2月:工作日20天,加班19天,日均工作时长13.2小时。
      3月:工作日21天,加班21天,日均工作时长14.6小时。
      最后一周,连续7天,每天超过16小时。
      3月31日,打卡记录显示:上班09:03,下班——没有下班记录。
      苏瓷盯着那行“没有下班记录”看了很久。
      【苏瓷:你没顺手干点别的?】
      【小九:比如?】
      【苏瓷:比如把他们的数据库删了?】
      【小九:姐,我是黑客,不是恐怖分子。】
      【苏瓷:火锅安排。】
      【小九:耶!对了姐,他们公司的财务数据我也拷了一份。万一用得上。】
      苏瓷愣了一下。
      【苏瓷:你不是说你不是恐怖分子吗?】
      【小九:我是有底线的恐怖分子。】
      苏瓷沉默了三秒钟,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智学未来科技园。”苏瓷说,“十楼。”
      “是那个最近闹鬼的公司?”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是捉鬼的?”
      “差不多。”
      “你看起来不太像。”
      “我知道。”苏瓷靠在座位上,“像的都很贵,我这种便宜的,不像。”
      司机沉默了一下。
      “那你能帮我家看看吗?我儿子最近总说房间里有人跟他说话,但我进去看什么都没有。”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先打电话预约。价格面议。穷鬼打折。”
      司机看了一眼名片,念出声:“苏瓷传统文化工作室......心理咨询、风水命理、驱邪避凶......”他翻到背面,上面还有一行小字:“主营业务:替天行道,副业:交水电费。”
      司机笑了。
      “你这名片挺有意思。”
      “谢谢。我自己写的。”
      出租车驶入车流,苏瓷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脸上明灭。
      她想起陈默的工作日志。
      3月30日。算了,应该没事。
      她想起陈默的戒指。
      默&雅·永远。
      她想起陈默的考勤记录。
      没有下班记录。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加班加到连“下班”两个字都来不及打出来?
      苏瓷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
      路灯、车灯、写字楼的灯光。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加班。
      她忽然想喝奶茶。加双倍珍珠。
      算了,没钱。

      晚上十点,苏瓷准时出现在十楼。
      周经理不在。今天来的是保安老刘,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制服,手里拿着手电筒。他的手电筒不是普通的——他在前面绑了一面小镜子,说是能照出“不干净的东西”。
      苏瓷看了一眼那个手电筒,没说话。
      老刘看到苏瓷,松了口气。
      “你就是苏大师?”他打量着苏瓷——卫衣、人字拖、油纸伞,“周经理说你很厉害。”
      “还行。”苏瓷说,“他在上面吗?”
      “在。灯又亮了。”老刘的声音有些发虚,“我每天晚上巡逻都能听到键盘声,噼里啪啦的,但上去看又没人。周经理说是个鬼,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冷,特别冷,像进了冰窖。”
      苏瓷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你不怕吗?”老刘在电梯外喊。
      “怕什么?”
      “鬼啊。”
      “他不害人。”苏瓷说,“他只是想写完代码。”
      电梯门关上了。
      老刘站在楼下,看着电梯的数字从1跳到10,摇了摇头。
      “这世道,鬼都比人敬业。”他嘀咕了一句。

      十楼,灯全亮着。
      陈默还在写代码。
      苏瓷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椅子还是冰凉的,但比昨天好一点——可能是因为她坐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你今天来早了。”陈默说。
      “白天去调查了。”
      “调查什么?”
      “你的事。”苏瓷说,“见了你同事李阳,见了你室友赵磊,看了你的房间。”
      陈默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们......还好吗?”
      “李阳不好。他想帮你说话,但不敢。他怕丢工作。”苏瓷说,“赵磊也不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的东西,房东要收房子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东西......都还在吗?”
      “在。笔记本、书、照片。”苏瓷说,“你和小雅的照片,在西湖边拍的。”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小雅......”他喃喃地说,“她......她知道我死了吗?”
      “知道。你出事那天她就来了。”
      “她......哭了吗?”
      “哭了。”
      陈默低下头。
      “我想见她。”他说。
      “你见不了。”苏瓷说,“她看不见你。”
      “我知道。”陈默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想见她。”
      苏瓷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她从陈默房间里拿的,西湖边,断桥,阳光很好,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她把照片举到陈默面前。
      “你看看。”
      陈默看着照片。
      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那天是我跟小雅在一起三周年。我请了半天假,带她去西湖。”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说想去看断桥,我说断桥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座桥。她说你不懂,断桥是白娘子和许仙相遇的地方,很浪漫。”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去了。那天人很多,我们挤在桥上,她让我给她拍照。我拍了好多张,她都不满意,说我拍得丑。”陈默笑了,笑得很苦涩,“后来有个大爷路过,说‘小伙子,我给你俩拍一张吧’。就是这张。”
      苏瓷看着照片。
      照片里的陈默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搂着小雅的肩膀。小雅靠在他身上,比了个V字。
      阳光很好。
      他们都还很年轻。
      “你知道吗,那天我本来想跟她求婚的。”陈默说,“戒指都买了。”
      苏瓷愣了一下。
      “你没求?”
      “没。我怂了。”陈默低下头,“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好。工资不够高,房子买不起,结婚之后怎么办?我想再攒一年钱,等稳定了再求婚。”
      “然后你就死了。”
      “然后我就死了。”陈默苦笑,“现在想想,有什么好等的呢?她不在乎我有没有钱。她在乎的是我有没有时间陪她。”
      苏瓷沉默了几秒。
      “你那个戒指,在我这里。”她说,“我从你抽屉里拿的。”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
      “密码是小雅的生日。”他说。
      “我知道。”她用的是解锁符,根本没输密码。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把戒指举到陈默面前。
      银色的戒指,内圈刻着字。
      默&雅·永远。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等你的事办完了,我帮你还给小雅。”苏瓷把戒指收回去,“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要自己去。”
      陈默愣了一下。
      “我去不了。她看不见我。”
      “我可以让你显形。”苏瓷说,“但只有一次。一次之后,你的能量就会耗尽,要么去投胎,要么魂飞魄散。”
      陈默沉默了。
      “你想好了。”苏瓷说,“你只有一次机会。你是想见小雅,还是想见你爸妈?”
      陈默想了很久。
      “小雅。”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爸妈......”他的声音有些哽,“我爸妈还有我弟弟照顾。小雅只有她自己。”
      苏瓷点了点头。
      “行。等你的事办完了,我约她出来。”
      “谢谢你,苏大师。”
      “不用谢。”苏瓷靠在椅子上,拆开一包辣条,“你继续写代码。我睡一会儿。明天还有很多事。”
      “明天干什么?”
      “明天去找你爸妈。”苏瓷嚼着辣条,“他们需要知道真相。”
      陈默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你......你去找他们?”
      “嗯。”
      “他们......他们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苏瓷说,“说不说是我的事。”
      她把油纸伞垫在脑袋底下,躺在椅子上。
      “晚安,陈默。”
      “晚安。”
      三分钟后,苏瓷打起了呼噜。
      陈默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工位。
      那个抽屉被打开了。
      封条被撕掉了。
      他的戒指,被一个素不相识的捉妖师揣进了口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死了两周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人看。
      ——虽然他已经不是人了。

      走廊里,保安老刘蹲在电梯口,手电筒抱在怀里。
      他又听到了键盘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还有呼噜声。
      一个鬼在写代码,一个人在睡觉。
      老刘摇了摇头。
      他当保安二十年,见过小偷、见过醉鬼、见过凌晨三点在马路上哭的女人。但这是第一次,他蹲在楼梯间里,听一个鬼写代码。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忽然想起自己儿子。
      他儿子也在写代码。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也经常不回来吃饭。上次回家,他看到他儿子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行一行的代码。
      老刘当时想叫他去床上睡,但没叫。
      他怕儿子醒了又去写。
      他怕儿子跟十楼那个鬼一样,写着写着,就再也醒不来了。
      老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按下电梯按钮。
      一楼,保安室,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明天他打算跟周经理说,那个苏大师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十楼的鬼,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她打呼噜的时候,键盘声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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