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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穷鬼捉鬼 苏瓷是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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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瓷是被一条支付宝到账短信吵醒的。
【支付宝到账,0.01元。】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又把脸埋回枕头里。
0.01元。
一分钱。
谁他爷爷的给她转了一分钱?
苏瓷盯着天花板,认真地思考了三十秒人生。
是哪个好心人觉得她太穷了,施舍她一分钱?还是哪个缺德鬼在测试转账功能,正好拿她的账号当小白鼠?
她翻了个身,决定不想了。
想多了也没钱。
门被推开了。
“姐!”
一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探进来,耳朵竖得老高,眼睛亮晶晶的,两只前爪捧着一碗泡面。
小九,全名苏小九,品种是赤狐,性别女,年龄一百三十七岁,特长是变声和煮泡面,缺点是除了这两样什么都不会。
她把泡面放在苏瓷枕头边,用爪子推了推。
“姐,吃面。”
苏瓷没动。
“姐,你再不起来面就坨了。”
苏瓷还是没动。
“姐,咱们水电费欠了三个月了,房东说这周再不交就断水断电。”
苏瓷坐起来了。
不是因为房东要断水断电,是因为泡面真的坨了。
她端起碗,吸溜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今天有单吗?”
“没有。”
“昨天呢?”
“也没有。”
“前天呢?”
“有一个,但人家问完价格就走了。”
“你报了多少?”
“五千。”
苏瓷放下筷子,看着她。
小九缩了缩脖子:“怎、怎么了?”
“五千?”苏瓷说,“你报五千?你知不知道咱们上个月总收入是多少?”
“多少?”
“0.01元。”
“......”
“就是今天早上到账的那一分钱。”
“......”
小九的耳朵耷拉下来了。
苏瓷叹了口气,把泡面吃完,连汤都喝了。
“下次报价报少点。”她说,“三百五百的都行,先活下去再说。”
“可是姐,你上次不是说,咱们的收费标准是‘看心情’吗?”
“对啊,看心情。”苏瓷擦了擦嘴,“我现在的心情就是——谁给我五百块,我就帮他收个妖。”
小九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那我再去妖妖社区发个帖!”
“去吧。”
小九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苏瓷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眼银行余额。
23.80元。
其中0.01元还是今天早上到账的。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了银行APP,打开了短视频。
刷了三条视频,全是带货的。
刷了五条,全是跳舞的。
刷了十条,全是教人怎么搞钱的。
“我要是知道怎么搞钱,我还在这儿刷视频?”苏瓷嘀咕了一句,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
楼下有个大爷在遛狗,狗在拉屎,大爷在等狗拉完,然后弯腰把屎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苏瓷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感动。
你看,连狗拉屎都有人收拾。
这个世界还是很有秩序的。
“姐!”
小九又跑回来了,这次激动得尾巴都炸开了。
“有单了!有单了!”
“多少钱?”
“客户说面议。”
“面议?”苏瓷皱了皱眉,“什么客户?”
“一个甲方,说他们公司闹鬼,程序员都不敢上班了,项目要黄。”
“闹鬼?什么鬼?”
“说是每天晚上十点,办公室的灯会自动亮,键盘自己会响,代码自己会写。保安去看过,没人,但屏幕上真的多出来几千行代码。”
苏瓷沉默了三秒钟。
“听起来是个好鬼。”她说,“哪个公司?我投个简历。”
“姐!”
“开个玩笑。”苏瓷拿起挂在门后的油纸伞,“走吧,去看看。”
“你这就去?不换身衣服?”
苏瓷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印着“摸鱼事务所”的卫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人字拖。
“怎么了?”
“你就穿这个去见客户?”
“怎么了?”苏瓷又说了一遍,“我是去捉鬼的,又不是去相亲的。鬼还挑我穿什么?”
小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有道理,于是闭嘴了。
晚上十点,苏瓷准时出现在“智学未来”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楼下。
这栋写字楼在科技园的核心位置,一共二十八层,“智学未来”占了十到十五楼。白天这里人来人往,到了晚上就只剩保安室还亮着灯。
但苏瓷抬头看时,十楼的灯确实亮着。
甲方是个秃顶的产品经理,姓周,三十出头,眼袋快掉到下巴了。他等在楼下,见到苏瓷时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穿得随便。
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年轻了。
“你......你就是苏大师?”周经理的语气充满怀疑。
“嗯。”
“你......你多大了?”
“比你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苏瓷打断他,“你觉得我太年轻了,不像个大师。对吧?”
周经理尴尬地笑了笑。
“没关系,很多人都这么觉得。”苏瓷说,“走吧,上去看看。看完你就知道了。”
电梯里,周经理开始介绍情况:“我们公司是做在线教育的,最近在赶一个AI课的项目,开发团队已经连续加班两个月了,本来下周要上线的,结果......”
“停。”苏瓷抬手打断他,“我不想听你们公司的业务,我就想知道,那个鬼在几楼?”
“十楼。”
“你们的办公区在十楼?”
“对,十到十五楼都是我们公司的,但闹鬼的只有十楼。”
“为什么只有十楼?”
周经理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因为......技术部在十楼。”
苏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电梯到了十楼,门一开,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像有人在你后脖颈上放了一块冰。苏瓷的油纸伞微微震了一下——这是法器对鬼气的本能反应。
她打了个哈欠,走出电梯。
十楼是个大开间,少说有一百多个工位。此刻灯全亮着,但大部分工位都是空的。只有最里面那排工位上,有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男人正对着电脑疯狂敲键盘。
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是灰白色的。
没有影子。
周经理跟在后面,缩着脖子,搓着手臂。他看不见那个“人”,但他能感觉到。
“你感觉到了吗?”他小声问。
“感觉到什么?”
“冷。每次到十楼都特别冷,空调明明没开。”他的声音在发抖,“还有......还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出来。像......像医院。”
苏瓷没说话。她知道那种味道。尸体的味道。不是腐烂,是死亡本身残留的气息,像消毒水混着铁锈。普通人闻不到,或者闻到了也说不清。但周经理能感觉到,说明陈默的鬼气已经浓到开始影响活人的感官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符纸。
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简单的纹路。这是“探灵符”,最基础的那种,用来判断目标的怨气浓度和危险等级。
苏瓷的探灵符是她自己改良过的——她在朱砂里掺了一点自己的指尖血,感应更灵敏,但代价是每次用完符纸都会自燃,烧得特别快。
她将符纸夹在指间,轻轻一抖。
符纸无火自燃,冒出一缕青烟。
烟是淡灰色的,缓缓上升,没有变黑。但烟的形态很特别——它不是直线上升,而是打着旋儿,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苏瓷眯起眼睛。
淡灰色——怨气浓度中等,危险等级C级。不是恶鬼,没有主动攻击意图。
但烟的旋涡说明了一件事:这个鬼的执念非常集中,像一根拧紧的绳子,所有的怨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张工位,那台电脑,那个屏幕。
“有意思。”苏瓷把符纸的灰烬抖掉,继续往里走。
周经理站在十步开外,不敢靠近。
“他......他在那里吗?”周经理问。
“在。”苏瓷说,“最里面那排,靠窗的工位。”
“是不是......是不是穿着格子衫?”
苏瓷转过头,看了周经理一眼。
“你能看见?”
“看、看不见。但那个工位是陈默的。”周经理咽了口唾沫,“陈默是我们公司的前端开发,两周前......猝死了。就在那个工位上。”
苏瓷没说话。
她走过去,在那个“人”旁边拉了一把转椅,坐下。
椅子冰凉。不是金属的凉,是鬼气浸透了的凉,像坐在一块冰上。
苏瓷的油纸伞又震了一下,伞面上隐隐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她不动声色地用拇指抹掉,把伞靠在桌边。
格子衫男头都没抬。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不像人类——不,他本来就不是人类了。
苏瓷注意到他的手指每次敲击键盘,键帽上都会留下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痕迹,像灰尘,又像骨灰。那是鬼魂与阳间物品接触时残留的“阴垢”,一般只有修炼者才能看见。
“兄弟,聊两句?”
格子衫男没反应。
“兄弟。”苏瓷又叫了一声。
格子衫男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别烦我,今天这个模块必须写完。”
苏瓷看了眼屏幕。
确实是代码,而且写得相当规范。变量命名用的是驼峰式,注释写得很清楚,甚至连TODO的标记都有。但苏瓷注意到一个细节——代码里的日期注释全是两周前的。最新的一个TODO写的是“3月30日:优化性能”。
3月30日。
今天已经是4月14日了。
这个人对时间的感知,停在了他死的那一周。
苏瓷又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3:47。
又看了眼代码的最后修改时间——23:47。
也就是说,他正在写。
一个鬼,正在写代码。
“你这是......死了还在写代码?”
格子衫男的手停了。
他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眼底是化不开的乌青,嘴唇发白,眼睛里有血丝——活人死了之后眼睛不会再有血丝。这说明他死的时候,眼睛就是充血的。可能是挣扎过,可能是痛苦太剧烈,导致眼球毛细血管破裂。
苏瓷的心里微微一沉。
“你在跟我说话?”格子衫男看着苏瓷,表情有些困惑,“你是新来的?”
苏瓷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格子衫男说,“你是产品经理?新功能的需求我还没看到邮件。”
苏瓷沉默了。
这个人不知道自己死了。
在他的认知里,他还是一个活着的程序员,正在加班写代码。他的记忆停留在3月31日凌晨,然后就像一台死机的电脑,重启之后所有的日志都丢失了。
“我不是产品经理。”苏瓷说,“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他说,“你呢?”
“苏瓷。”
“苏瓷......你是哪个组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苏瓷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另一张符纸。这次不是探灵符,是“定魂符”——用来判断鬼魂的执念类型和强度。
她把符纸贴在椅背上。
符纸微微发光,颜色是暗红色的,而且红得很深,几乎发黑。
暗红色——执念与“未完成的事”有关。
深到发黑——执念强度极高,说明这个鬼对这件事的执着已经超过了生死。
苏瓷把符纸收起来,重新看着陈默。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陈默想了想,“没有啊。就是项目太紧了,天天加班。你呢?你加班多吗?”
“我不加班。”
“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陈默笑了,“你能帮我写代码?”
“不能。”苏瓷说,“但我能帮你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公司里只有你一个人在加班?”
陈默愣了一下:“因为其他人......都走了?”
“走了?走去哪了?”
“下班了?”陈默的语气变得不确定,“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那他们应该是下班了。”陈默说,“我习惯了,我一般都写到凌晨两三点。”
“每天都这样?”
“嗯。项目赶,没办法。”陈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瓷看着他。
“你上周五在干什么?”
“上周五?”陈默想了想,“写代码啊。通宵。”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陈默的表情有些茫然,“我好像......睡着了?”
“你是在工位上睡着的?”
“应该是吧。”陈默看了看自己的椅子,“我醒来就在这儿了。可能是太累了,睡了一整天。”
“你睡了多久?”
“一整天?可能两天?”陈默挠了挠头,“我也不记得了。”
苏瓷沉默了几秒。
“陈默,你有没有尝试过......碰一下那个杯子?”
她指了指桌上的杯子。
杯子里泡着茶,茶汤已经发黑了,表面飘着一层霉。杯壁上有一圈暗褐色的痕迹,那是茶水蒸发后留下的——至少放了一周以上。
陈默看了一眼杯子:“那是我上周泡的茶,肯定坏了。”
“你碰一下试试。”
陈默伸手去拿杯子。
他的手穿过了杯子。
他愣住了。
“这......”他又试了一次。手再次穿过杯子。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杯子,反复试了好几次。每一次,手指都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了杯壁。而且每一次穿过,杯子上都会结一层薄薄的霜——鬼气触碰物体时留下的痕迹。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怎么拿不起来?”
“你再试试别的。”苏瓷说。
陈默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手穿过了手机。
去拿鼠标。拿起来了。
鼠标是他每天都用的东西。每天十几个小时,他的手掌贴在鼠标上,汗水和油脂渗进鼠标外壳的纹理里。那上面有他的执念,有他的体温——不,是曾经的体温。执念足够深的东西,鬼魂是可以触碰的。
他盯着手里的鼠标,又看了看那个他拿不起来的杯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我......我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想起上周五的早上,胸口很疼。很疼很疼。疼到他想叫人来帮忙,但张不开嘴。疼到他眼前发黑,手指发麻,键盘上的字母全变成了模糊的光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死了。”苏瓷说,“死在工位上。已经两周了。”
陈默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信?”苏瓷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新闻,举到他面前。
新闻标题是:《又一起程序员猝死事件,“智学未来”公司回应:员工个人健康原因》
新闻配图是公司大楼的照片,门口围了一圈人。照片里能看到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女人蹲在台阶上哭,旁边站着一个沉默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陈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看到了自己的年龄。
看到了“抢救无效死亡”六个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鼠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我真的死了?”
“你真的死了。”
“那我现在......”
“你是鬼。死了两周了。每天晚上在这里写代码,白天消失。你自己不知道。”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灰白色的手。
没有血色的手。
他把手伸向桌上的杯子——手指再次穿过,杯壁上结了一层霜。
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苦涩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笑。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我这几天一直在写代码,其实是在......”
“做鬼也在写代码。”苏瓷说。
“......”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鬼吗?”
陈默想了想:“因为我代码没写完?”
苏瓷深吸一口气。
“不是。”她说,“是因为你怨气太重了。”
“怨气?我没有怨气啊。”
“你没有?”苏瓷指了指他的工位,“你看看你的工位。”
陈默低下头。
他的工位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个大字:【此工位已被封印·请勿靠近】
纸的下面,是好几道符咒。
红的、黄的、紫的,贴了七八张。有些符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朱砂的颜色也淡了,说明贴了有一阵子了。符咒的纹路画得歪歪扭扭,有几张甚至画反了——驱邪符的符文应该是顺时针,这几张是逆时针。
苏瓷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符咒。
“这是镇魂符,这是驱邪符,这是封灵符......”她一张张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贴得乱七八糟的,根本不是一套。而且镇魂符贴错了位置,应该贴在死者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你的工位在那边,他们贴在了门口。”
她站起来,撕下一张符,在指尖捻了捻。
朱砂的质量也很差,掺了太多水,干了之后开裂了。这种符咒别说镇鬼,连驱蚊子都够呛。
“这符屁用没有。谁给你们贴的?”
周经理从电梯口探出头:“是......是我们老板请的张大师,据说收了二十年的妖......”
“二十年妖白收了。”苏瓷把符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他连基本的符咒搭配都不懂。镇魂符和驱邪符不能一起贴,会互相抵消。而且这朱砂兑了水,灵力连百分之一都不到。你们这钱白花了。”
周经理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瓷走回陈默旁边,坐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拆开,递给陈默一根。
“吃吗?”
“我......我是鬼,吃不了东西。”
“哦对,忘了。”苏瓷自己吃了那根辣条,“那你就看着我吃吧。”
“......”
苏瓷嚼着辣条,打量着陈默。
灰白色的皮肤,说明死亡时间在2-4周之间。
眼底的乌青,说明生前长期睡眠不足。
手指关节有老茧,说明长期敲键盘。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浅红色的勒痕——那是抢救时做心肺复苏留下的。苏瓷的眼神暗了一下。她见过很多鬼,有些鬼的身上会保留死时的痕迹。陈默的痕迹不多,说明他死得不算太痛苦——或者说,快到来不及痛苦。
工位上的杯子还在,里面泡着茶,已经发霉了。
桌上有一个相框,照片里是陈默和一个女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相框的玻璃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相框本身很干净——说明有人擦过。可能是同事,可能是保洁阿姨,也可能是那个女孩。
苏瓷拿起相框,看了看。
“这是你女朋友?”
陈默的眼神变了。
“小雅......”他喃喃地说,“她......她还不知道我死了吧?”
“你觉得呢?”
“我......我两周没联系她了。”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一定很担心。”
苏瓷把相框放回去。
“你父母知道你的事了吗?”
陈默愣了一下:“我爸妈?他们......他们应该还不知道吧。我这周还没给他们打电话。”
苏瓷看着他。
“你已经两周没打电话了。”
“两周?”陈默的表情有些茫然,“不可能,我上周还......”
他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他刚才已经确认过自己死了。
他死了两周了。
这两周里,他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
“他们来过了。”苏瓷说,“你父母从老家赶来杭州。你妈一直在哭。你爸没哭,但他的头发白了好多。”
陈默的眼眶红了。
“我想见他们。”他说。
“你见不了。”苏瓷说,“他们是普通人,看不见你。除非你显形,但显形需要消耗妖力,你现在这个状态,显形一次可能就直接魂飞魄散了。”
“那我能给他们托梦吗?”
“可以。但托梦也需要消耗妖力,而且你只能托给他们一个模糊的印象,他们醒来可能只记得‘好像梦到儿子了’,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
“那也行。”陈默说,“我想告诉他们......对不起。”
苏瓷看着他。
“你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
“我......我没听他们的话。他们一直让我早点睡,别熬夜。我说没事,年轻,扛得住。”
他低下头。
“我没扛住。”
苏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没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你应该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陈默没说话。
“对了,公司那边怎么说?”苏瓷把话题拉回来,“你死之后,他们认定是工伤吗?”
陈默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我......我不知道。我那两天都在这里写代码,没关注外面的事。”
苏瓷看了他一眼,想起他刚才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
“行,我去问。”她站起来,走到周经理面前。
“你们公司HR在吗?”
“啊?现......现在?”
“对,现在。把你们HR叫来,还有法务,还有能说了算的老板。”
“为......为什么?”
苏瓷回过头,看了眼里面的陈默——虽然周经理看不见——又转回来看着周经理。
“因为你们公司欠这位员工一笔工伤赔偿。”她说,“他死了都在帮你们写代码,你们连个工伤都不认,合适吗?”
周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瓷抬手打断他:“别跟我说‘这是规定’。我这个人最讨厌三个字——‘规定’、‘流程’、‘没办法’。”
“......”
“去吧,打电话。我在这儿等着。”
周经理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走到走廊里打电话去了。
苏瓷走回陈默旁边,坐下。
她继续吃辣条。
“对了,你刚才说那个模块还有三天才能写完?”
“嗯。”
“那你先写。我帮你处理你的事。”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陈默看着她,“你不认识我。”
苏瓷嚼着辣条,想了想。
“因为我闲的。”
“......”
“开个玩笑。”她说,“因为我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一个人死了还被说成‘个人健康原因’。看不惯一群人每天加班加到死,还觉得自己不够努力。看不惯这个世界把‘卷’当成美德,把‘累死’当成活该。”
她顿了顿,看着陈默。
“但我能做的也不多。我就一个人,一间破工作室,一个快饿死的小狐狸。我能做的,就是帮你讨个公道。”
陈默的眼眶又红了。
这次他忍住了。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苏瓷又拆了一包辣条,“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赶紧把代码写完。写完了赶紧去投胎,别在这儿嚯嚯活人。”
“好。”
苏瓷靠在椅子上,看着陈默敲键盘。
键盘声很有节奏,噼里啪啦的,像下雨。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网上看到的,不记得是谁说的了:
“你以为你是公司的顶梁柱,其实你只是公司的耗材。”
苏瓷摇了摇头。
耗材也是有尊严的。
至少,应该被当作耗材来对待,而不是“个人健康原因”。
苏蘅默默看着陈默的背影。
格子衫,驼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死了都在写代码。
她叹了口气。
“陈默。”
“嗯?”
“你写代码的时候,能不能小声一点?”
“......”
“键盘声太响了,我睡不着。”
“你是来捉鬼的,还是来睡觉的?”
“都是。”苏瓷把油纸伞垫在脑袋底下,躺在三张拼起来的椅子上,“你写你的,我睡我的。有事叫我。”
“......”
三分钟后,苏瓷打起了呼噜。
陈默转过头,看着这个奇怪的捉妖师。
她穿着一件印着“摸鱼事务所”的卫衣,人字拖掉在地上,油纸伞当枕头,辣条包装纸散了一地。
这哪里像个大师?
分明就是个混日子的。
但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他已经死了两周了。
这两周里,他每天晚上都在这里写代码,白天消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代码机器。
没有人跟他说话。
没有人问他累不累。
没有人告诉他,你已经死了,你可以休息了。
这是第一次。
有人坐下来,跟他聊了两句,吃了辣条,然后在他旁边睡着了。
陈默转回头,看着屏幕。
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算什么。
死人?鬼?还是只是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死了的、可怜的程序员?
他想起苏瓷说的话。
“你的执念太深,深到让你忽略了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他的执念是什么?
是代码吗?
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模块还有两天才能写完。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手指放回键盘上。
噼里啪啦。
键盘声又响起来了。
走廊里,周经理打完电话,走回来。
他看到苏瓷躺在三张椅子上,睡着了。
他想叫她,但又不敢。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区——他看不见陈默,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还在。
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周经理打了个哆嗦,退回电梯口,蹲下来,等着苏瓷睡醒。
凌晨四点,苏瓷被冻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陈默还在写代码。
“你没睡?”
“鬼不需要睡觉。”
“哦对,忘了。”苏瓷坐起来,揉了揉脖子,“你写得怎么样了?”
“还差两个模块。”
“两天能写完?”
“一天半。”
“行。”苏瓷站起来,拿起油纸伞,“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晚上再来。”
“你......你还来?”
“当然来。你的事还没解决呢。”苏瓷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周经理看不见,但她知道陈默在那里。
“对了,如果有人来收你——比如那个张大师之类的——你就说你是苏瓷的客户。他们不敢动你。”
“为什么?”
“因为我凶。”苏瓷说完,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又补了一句:
“别熬夜了。你已经死了,不需要再卷了。”
电梯门关上了。
陈默看着电梯的数字从10变成1,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屏幕。
手指放在键盘上。
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