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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憎恶的香气 凭什么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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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维把两个人莫名的敌意归纳为雄性的本能,一个雄性见到一个强有力的同类时内心总会涌现一种危机感,不知从何而来,但是久久不散。
先败下阵来的竟然是顾允成,比如经过了莫名扎着刺的开场白,他又恢复了平时的从容,照旧呼朋唤友来来去去。
司维总是在想,顾允成又不爱说话——当然,他并不内向,只是不会刻意地去找话题,也不像宋明瀚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是你就是想要听他讲话。又不爱巴结谁,为什么人缘那么好。比如他们班有个吴威迪就像家犬一样凑在廖荣哲身边,帮他们跑腿,帮他们背锅,所以纵然家境一般,长相一般,也能混的风生水起。
至于为什么连他的家境都知道,那自然是因为他之前去学校教务处办手续的时候发现他也是受资助的人。他填完表,看到了吴威迪走进来,看到他,没什么表情,和平常对廖荣哲的态度完全不同。
他就像没看到自己一样,没点头也没笑,径直走过来。
但司维觉得这应该才是他真实的样子,毕竟对于自己这种人他犯不上谄媚讨好,自己没权没势的,平时就是班级里的小透明。
今后或许对自己会很冷漠,因为发现自己和他的处境一样,更加没有忌惮了。他完全没有想到有个词语叫同病相怜或者同类相惜。
或许是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很可怜。
也或许是因为吴威迪看起来就像欺软怕硬的人。
“你之前也是一中的?”
吴威迪填着表突然开口道。司维已经走到了门口,稍稍有点吃惊。
“嗯。”
吴威迪没再说什么。
也是。
看样子吴威迪之前是一中的,可是自己为什么没印象?
司维回望自己的学生生涯,发现初中的自己只记得宿凡和几个成绩好的竞争对手。
这个吴威迪的名字想混迹在海洋中的一滴水,你隐约感觉到他的存在,却无处可寻。
顾允成从教室后面走了进来,司维听到了他的声音,接着是宋明瀚的声音。
“我去你知不知道刚刚他的手有多黑?差点把劳资撞飞!”
“嗯,看到了,确实不是个东西。”
“我去要不是……在旁边,我直接给他一拳!”
“你也就嘴上说说罢了。”
“你不信?”
“我是说,你没那么冲动,你是拎得清的人。”
“哼哼,这你还真说对了。”
“司维,我给你讲……”宋明瀚又把自己刚刚被人各种小动作黑的经历复述一遍,带走添油加醋的嫌疑。
毕竟当他讲到自己被撞飞的时候,顾允成擦汗的动作都停了,挑着眉看向他。
他略微尴尬一笑,飞快略过这一小段,继续讲述今天给他送水的小妹妹有多可爱,
他热腾腾的,但是不难闻。
同样是打了球,顾允成倒是没他出的汗多,而且司维总觉得有若有若无的香味从那边传过来,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味道他很难形容,有些清新,但是又带着一种脂粉的味道。
很怪。
但是怪好闻的。
他突然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他的牙齿露了出来,眼睛也弯了起来,像一个黑黑的小月牙,露出的些许眼白,使得小月牙形状被破坏,窥见那黑玉一样的瞳孔。
这是一张很淡的脸,除了他的眉眼,其他地方都是纯白。没有文沛那样眼尾浮起的红晕,嘴唇也是不点而不红,甚至由于干燥而起了薄薄的皮。
但是看起来很善良,很纯洁。
顾允成忽然想起了前两天做过的语文卷子,难得阅读题他认真读了,讲述了一个贫瘠的山村一列火车的到来带来了许多外界的新鲜消息。
一个小姑娘用一篮子鸡蛋换了一个文具盒。
却错过了下车时间,火车带着她驶向远方。
她终于下车,不断地跑啊跑,在山野间,在黑漆漆的夜晚。
她一点也不害怕,那些千奇百怪的树影,那些森森的响动,那冷清的流水声都没那么可怕,都被她内心的巨大的快乐冲散了。
另一边,她的朋友们也往她的方向跑。
她们会相遇,然后她们会发现她有了一个新的文具盒。
用一篮鸡蛋换来的文具盒。
对这篇文章的主旨并不感兴趣,对于一篮子鸡蛋换一个文具盒的行为他觉得有些傻,有些不值,但是他的心里莫名涌起了一种柔软的情感,像——他妹妹出生时他握过的小小的手时内心的触动。
卷子上当然没有配图,但是他脑袋里有了一个大致的形象,但是由于那形象太过让人难堪而不愿细想。
今天,他的大脑自作主张给那个夜晚里月光下奔跑的人描摹上了具体的面目。
一张被红围巾围住的,苍白纯净的脸,他的脸上并没有大家刻板印象中的高原红或者雀斑,只有一两颗小痣。
他跑呀跑呀,在月光下,像一个仙子,又像一个小鹿,在森林里穿梭,然后投入一个怀抱。
由于跑得太快,自己差点接不住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两步。
怀中的人仰起脸,在极致的白色与红色的对比中,他看到了那弯着的黑黑的眼睛。
那张脸和眼前的人如出一辙。
司维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他沉浸在自己有些刻薄的联想中。
顾允成全身肯定搽香香了,每天早起一小时梳妆,只为了出的汗都是香喷喷的。
臭美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说不定真的戴美瞳了。
毕竟他的眼睛那么漂亮。
但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他的笑容又收起来了。
“我去你变脸比翻书还快啊。”宋明瀚感慨道。
而顾允成也是一脸怪异地盯着他。
他没表情地转过去。
唉。
有钱人出汗都是香的。
穷人呢?有个词语叫“穷酸”,他听得最多的对穷人的评价就是这个,当然,偶尔会听到“勤劳”“老实”。
但是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词。
穷酸。
当这个词语和嗅觉和味觉联系在一起,就显得十分窘迫。
穷就穷了,还要酸。
贫穷是贫瘠的土地,贫乏的条件——黄土飞扬,没有水,人长期劳作出了汗,没条件洗澡身上就有了异味。
当食物也没有储存条件,那也会发酸。
他突然鼻尖一酸,想起了某个带着汗酸味的怀抱,一种负罪感油然而生。
母亲辛辛苦苦地在地里劳作后常常就带着这个味道,他不觉得难闻,当时觉得安心,但是当来大城市读书后接受了那么多外界的附加言论,心里酸酸的。
他写起题,怀着那种心情,仿佛他有了使不完的劲头。
“他怎么了?”宋明瀚有些莫名其妙。刚刚司维笑起来是时候真的挺可爱的,比今天给他送水的女生还要可爱一点。他觉得司维有的时候挺热情的和他说话的时候感觉还挺不错的,因为对方看起来善良得像个小羊羔,自己总有一种莫名的怜爱之情,而且对方挺有意思的,偶尔语出惊人,脑回路清奇得简直可以。
比如他问顾允成是不是带了美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顾允成皱着眉,似乎也有点困惑。
宋明瀚看着他注视着司维的背影,若有所思,有些纠结的样子。
“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有点……”
短暂的出神之后,他轻松一笑,真心实意道:“喜怒无常。”
宋明瀚知觉对方不是想说这个词语,但是他同时意识到,他没法知道对方在那一秒钟究竟想说什么,或许永远都没法知道。
顾允成就是这样的,一个永远在故弄玄虚的人。
他不满地想道。
对方总是看起来游刃有余,家境优屋长相上等,性格比较温柔,说话也挺有意思的,但是少了点真心——准确来说是冲动。
这只是一种感觉。
他觉得顾允成是那种在你杀人前不会劝你只会在事后帮你找律师的人。
他是那种在你想自杀的时候不会安慰你劝你去医院看看的人。
但他们一家子说不定都是这个德行。
毕竟他大姐把他二哥送进监狱。
这么想道,他突然觉得顾允成就显得格外善良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你觉得一个孩子有问题的时候,他往往是他们家问题最小的人。
顾允成笑了笑,约他周末去打游戏。
“行啊。”他笑着答应。
文沛从后门进来了,坐了下来。
司维正在认真做题,压根没发现,他的嘴角诡异的上翘着。
他掏出手机,敲敲打打几个字,嘴角慢慢向下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