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面暗涌》何守屋

7、琥珀 后来分

　　后来分班，顾允成竟然和自己成了同桌，司维感到很意外。
　　他按照拿到的号码走到顾允成面前，说，让一下。
　　感觉走向他的这条路格外煎熬。
　　因为他将更加持久地被这双眼睛注视，那宛如琉璃般的眼睛看着他，照出他的丑陋。
　　又如琥珀般，那带着千年的沉淀的产物，看向渺小的，卑微的，肤浅的自己。
　　琥珀里映照出的似乎有一只小虫，那是什么时候的？
　　那是瞳孔。
　　他怔怔地望着那双眼睛，仿佛穿越千年走向他，仿佛他们相识时，大陆持续分裂，鱼类早己走向陆地。
　　始祖鸟的叫声响彻天际。
　　他当时想到，始祖鸟的叫声是怎样的？

　　“始祖鸟的叫声是怎样的？”
　　“我也不知道欸。”
　　女孩专注地望着她，眼神中有些迷恋。
　　他看得出来。
　　充满迷恋的眼神是很容易被人感知的，他看着，并没有觉得羞涩，只是觉得有些感慨，还有些感动。
　　他终于能够回望一双迷恋的眼睛，不再担心，不用在乎配不配得上，不用担心有什么被揭穿。

　　这是上次遛狗和刘璃加上微信之后他们的第三次见面，第二次见面是在餐厅，刘璃约的他，他们在一家气氛浪漫乐声悠扬的餐厅里简单说着话，他这才认真地观察起对方。
　　刘璃当时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不像遛狗那次被高高地束起来，而是放了下来，发尾打着卷儿，不知道是不是烫过，也许精心护理过，泛着光泽。
　　她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不是紧张。
　　脸蛋白净，不是很惊艳的漂亮，但是看起来有一种柔和的美。
　　他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嗯，我是小学老师。”
　　“啊，那一定很辛苦吧。”
　　刘璃抬头，看见司维微蹙着眉，道：“确实有点，感觉每天去上班精力都被耗尽了。我学生一个爱比一个皮，每次同学之间发生矛盾最头疼了，特别没出伤口的，我简直恨不得伤口出现在自己脸上。”
　　“为什么？”
　　“家长会问啊，说老师我们家谁谁回来说和同学发生了摩擦，脸上有擦伤，请问是怎么回事呢？”
　　“而且我遇到过极品家长，当时把责任全部推给我让我给她和说法。我又没有长一百双眼睛怎么可能时时刻刻顶得住，明明是她孩子先去招惹别人的……”
　　刘璃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倒豆一般往外突突说，司维平静地听写，给她倒了杯水。
　　“啊，谢谢……”刘璃有些不好意思，捂了捂嘴，“我话太多了吧。”
　　“不会，能沟通交流是好事。”司维淡淡笑着，“天天和孩子相处，就是要活泼点才好。”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刘璃喝口水看他一眼。
　　“我是牙医。”
　　“牙医好啊。”刘璃放下杯子挺激动地说。
　　“好什么好啊，天天弯腰颈椎病腰椎病肩周炎样样俱全，节假日忙起来的时候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司维蹙眉，有些无奈。
　　“但是收入还不错吧。”刘璃笑了笑，越看越满意。眼前的男人长相秀致，肤白，眼睛很黑，看起来很润泽，嘴角天生，但是并不觉得凶狠，配合着那双黑润眼睛，显出一丝无辜。
　　刘璃不知从哪本书上看到过，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极致之爱，趋近于母性的深度。
　　她对司维的感情并不极致，甚至称不上爱，只是好感罢了。
　　但是她仍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怜爱，就像一个人类对待一个小动物或者人类幼崽般。
　　看着那双纯真的眼睛，你会觉得自己被洗涤了。
　　一种暖融融的情感溢了出来。
　　她的嘴角难以自持地往上翘，听到司维说：“前期没钱的，读书时侯还是倒贴钱，现在好了点，但真正挣钱的还是自己开诊所的。”
　　“别谦虚了…”刘璃笑了笑。
　　司维看到她的脸色好像和缓了一些，看起来放松了许多，但是脸颊仍然红扑扑的。
　　大概是餐厅里太闷了。
　　然后他们聊起了小孩，司维表示自己对小孩不感冒，对小孩不熟悉，对小孩的哭声倒是不陌生。天天来市医院看病的小孩肆意地张大嘴，露出嗓子眼。
　　一个牙科医生看扁桃体干嘛呢？
　　想多了，小孩不是想让你看看扁桃体发炎没，他们只是敞着嗓子哭，哭声听着人脑仁疼，但是你必须得按耐本能，说一句：“小朋友别哭了，不疼的，你最勇敢了。”
　　而不是：“哭够了再进来。”

　　刘璃被他逗得咯咯笑了起来，过了会儿，她说：“没想到你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司维没说话，只是挑挑眉。
　　刘璃聊起了班上的趣事，说班上有个特别有礼貌的小朋友，平时有同学给他分糖，他说谢谢不用了。见到老师也很积极地问好。
　　结果给这个一年级的小朋友发新课本的时候，小朋友摆摆手，很有礼貌说：
　　“谢谢，不用了。”

　　闻言，
　　司维笑了。眉眼弯弯，眼睛眯起来，牙齿也露了出来。
　　刘璃也笑了起来，两个人笑作一团。

　　总之，这顿饭吃得挺愉快的，司维对刘璃印象很好，挺漂亮的一个女孩，性格也活泼，两个人挺聊的来的。
　　于是两人约定下次再见。
　　离开之前，司维还是忍不住道：“你很热吗？脸好红。”
　　刘璃愣了一下，噗嗤笑了起来：“笨蛋，这是我发的腮红。”

　　下一次很快到来，刘璃邀请他一起去逛自然博物馆。
　　站在博物馆门口，司维招招手，一个长发飘飘的人影便向他走来。
　　“司医生。”
　　刘璃也向他拜拜手。
　　“刘老师。”
　　走进门，就能看到悬挂在空中的鸟类和飞行恐龙，博物馆有三层，司维和刘璃一层层往上逛，到第二层就被琳琅满目纪念品处迷了眼。
　　“好可爱哦。”刘璃童心未泯，在纪念品中穿梭，目不暇接。
　　她拿起一个小浣熊：“好可爱。”
　　又拿起一个小海豹：“这个也好可爱。”
　　司维随手拿了一个小老虎，瞥见了商标。
　　一个小玩偶卖将近一百块，这样的商品只有搭着纪念品的旗号才能骗到傻瓜的钱。但是司维知道如果他这样说的话刘璃一定会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向他，说不定会在心中说他才是不解风情的大傻瓜。
　　说真的他更宁愿和刘璃一起逛服装店，那样的话至少买的衣服她还穿得上，这样的小挂件有什么用？
　　刘璃看了一圈，抬腿准备离开。
　　司维有点意外，叫住她：“你不喜欢吗？”

　　刘璃也有点意外：“确实很可爱，但是好贵。”
　　司维问道：“你觉得什么样的可爱。”
　　刘璃指了指小狮子小浣熊小海豹，顿了顿，又指了指长颈鹿。
　　然后她很自然地拉走了司维。
　　“可爱是可爱，欣赏一下就行了。”
　　司维有点惊讶，但没说什么。

　　“小舅，我要去那里！”顾云芝不管不顾地拉着顾允成就往前冲，像一条爆冲的大型，不，小型犬。
　　“你慢点。”顾允成被她拉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往一个门口有一个大大的恐龙的小店跑去。
　　不知道顾云芝为什么力气这么大，天天像一条脱缰的野马一样，拉都拉不住。
　　她妈倒是觉得是好事，小孩子好动是天性，生命在于运动。
　　“你妈真该好好管管你了。”
　　“哦，快点快点。”顾云芝的速度不降反增。
　　这只女孩形态的小型犬带着他，闯入店里
　　——以及，闯入了某人的二人世界。
　　司维，嗯，他的老同学，现在和一个女孩举止亲密，女孩白色的小皮包上挂满了小玩偶，两人正往外走。
　　他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意味深长道：“司维……约会吗？”
　　突然看到顾允成，司维也很意外。
　　他正打算说什么，一道小女孩的声音传了出来：“刘老师！”
　　“芝芝！”刘璃看起来很惊讶。
　　“刘老师你在约会吗？”芝芝看着她提在手上的白色小皮包，用手指摸摸包包上的玩偶们，有小狮子小浣熊小海豹，还有一个长颈鹿还挂在一个白净男人的手上。
　　看样子还没挂上去。
　　刘璃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没说什么。芝芝作为一个没眼力见的小孩，自顾自地加入了两个人的约会队伍，而顾允成这个奇葩家长竟然没有阻止他，反而饶有兴致地跟在他们后面。

　　很快逛到了一间史前展馆，司维在恐龙骨架下帮刘璃拍照，不过刘璃怎么都不满意，最后叹了口气。
　　“灯光问题。”司维弱弱解释道。
　　“死亡顶光。”刘璃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点点头。
　　芝芝正在地上蹲着，看地上的投影。虚假的蝴蝶从她的脚下飞走了，飞到了司维的鼻尖。
　　司维顺着光源看过去，看到了一双沉静的眼睛。
　　顾允成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到微微上翘的嘴角，司维知道，那是天生的，并不代表他现在的心情。
　　顾允成察觉到他的视线，却奇迹地没移开，仿佛和背后的墙壁融为一体。
　　“司医生。”
　　他回过头，刘璃指着满墙的蝴蝶，小声地惊呼一声。
　　那些蝴蝶五彩斑斓，被制作成标本。
　　“好美，可惜都是标本了。”刘璃可惜道。
　　“……至少它们的美被定格了，不然我们也看不到。”
　　他难得肉麻，感受到一点点尴尬，不自在地转开视线。
　　他的视线很快被一样东西吸引。
　　宛如金色蜜糖般的块状物被放置在展柜里，颜色深深浅浅，相同的是，它们中都有被囚禁的小虫。
　　最大的一块上是一只甲虫，壳黑亮，头部还有两个尖角。
　　他皱皱眉，觉得好丑，
　　一个不起眼的小琥珀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块很小的琥珀，但是透明度高，几乎像是一颗维e胶囊。
　　只是形状更尖锐。
　　他的正中间，是一只看不清品种的小虫。
　　宛如眼瞳般。
　　他听到有人叫自己，抬起头，撞上了那双琥珀般的眼睛。
　　展柜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透露出近似于无机质的冷漠，但司维从其中感受到了一丝嘲弄。
　　这么多年了，他的眼睛还是像琥珀。
　　那那只小虫呢？
　　或许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谁都是这样的小虫吧。
　　不，或许对于女儿，妻子，那渺小的投影变成了甜密的缩影历史的沉淀，浓缩着他的真心，因难得而显得珍贵，甚至超过穿越千年的小小蜜糖结晶。
　　可是对自己来说，那不同。
　　其中分明倒映着自己十年如一日的渺小。
　　他有些泄气，只听见那人说。
　　“你谈恋爱了？还是相亲。”
　　他无端有些烦闷，不知道怎么回答。
　　关你什么事。
　　“你女儿真可爱。”他扯开话题。
　　“和我很像吗？”顾允成看起来有些惊讶。
　　对啊，这位奶爸你能不能别逮到一个近似于陌生人的路人就问这种带着甜密色彩的冒傻气的问题。
　　他脑中闪过一百个年轻爸爸抱着孩子激动问道“和我像吗。”
　　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忍住这句，毕竟这种话长辈来说显得慈爱，自己来说分明就是阴阳怪气了。
　　“嗯，特别是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