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何守屋

5、最羡慕的，最痛恨的 那顿饭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司维总是绷着一根弦，虽然面上还是很淡定的，但他就是浑身不自在。他没办法把自己想象成对方的一个老朋友，甚至同学去检讨，他控制不住让眼睛像雷达一样扫射，把对方的样子都下载在脑中里，以至于现在都还能毫不含糊地复述出来。
　　肤色均称，稍微比上学时深了些，牙齿却是很白的，笑起来是连贯的一条弧线。鼻梁高挺，眉毛形状很好看，像精心修剪过。但其实高中时期就是那样了。
　　或许高中时他也修剪了呢。
　　毕竟有钱人总是那么臭美。司维推回菜单，看着他点好菜，心中默默想到。
　　穿着一脸polo衫，灰色的，胸前一个logo，他看了会，稍稍用手机搜了下，挺贵的一件衣服。
　　自己现在咬咬牙也能买，但是他一般不会咬牙。
　　裤子是卡其色的休闲裤，腿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休闲款式。
　　看起来挺好看的，司维默默多看了几眼，打算什么时候自己准备咬牙了可以先安排这双鞋。
　　“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顾允成把菜单递给服务生，朝他笑了笑。
　　好整齐的牙，晃眼。
　　“牙医。”司维皱着眉回复，感觉有点无语。
　　“……不好笑吗？你有没有看过一个视频，“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哈哈，没反应过来……”司维喝了口水，觉得如坐针毡。
　　顾允成继续道：“做医生很辛苦吧，感觉读书要读好久。”
　　“是啊，而且永远没有周末。”司维真心实意地皱着眉。
　　菜上来了，两个人边聊边吃。
　　“对了，你和宿凡还联系吗？”
　　“在啊，怎么了？”司维抬眼看他。
　　“……那样啊，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你们上学的时候关系就很好了。”
　　“确实，我和宿凡初中就认识了，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当初泼了我一身油。”
　　司维想到这，稍稍笑了下。
　　顾允成好像很有礼貌，专注地看着他。司维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目光，仍然感觉到一种持续的注视。
　　他在心底叹口气，不甘示弱地看回去，结果对方竟然轻轻地移开了，仿佛刚刚专注到接近探究的神色只是错觉。
　　结果对方突然开口道：“感觉你话比以前多了。”
　　司维抬眼，竟然看到顾允成的脸上出现微微的笑意，像荡漾来的水纹。其实从坐下来开始，他就觉得仿佛在和顾允成谈生意，因为对方的态度总是很大方的，仿佛开诚布公的，他看电视上的生意人就是这样的。
　　那是一派和谐的前奏，但司维觉得自己是生涩的，让再流畅的乐曲都会遭到宛如锯木头声般的威胁，哪怕他已经尽可能装作自然。
　　但此时对方的感慨是温和的，没有那种浮于表面的真诚，而是真心实意的空白，那空白上带着怅惘，他的眼珠也没有持续不动地向着你，说完那句话后，他竟然微微走神，目光放空，仿佛陷入回忆。
　　“是吗？”或许是被对方出神般的怅惘打动，司维真心实意道，“可能因为现在没那么多烦心事了。”
　　烦心事不是没有，只是他逐渐拥有了解决它们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他获得了面对它们的勇气。
　　“这样啊……那很好”顾允成点点头，沉默两秒，仿佛思考。很快，他又恢复到了之前的落落大方的姿态了。

　　饭钱是顾允成给的，尽管司维自作聪明地中途假装上卫生间去结账，最终仍然得知对方已经结过账了，他有些泄气地回到桌上，摆出一张全无破绽的笑脸：“卫生间人好多。”
　　“吃好了我们就走吧。”顾允成站起身。
　　“那我去结账了，aa吧。”他全然无知道。
　　“不用，我结过了，我送你回家吧。”他掏出车钥匙。
　　司维瞥了一眼。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他的瞳孔还是缩小了。
　　真有钱。
　　“那就谢谢了。”他咧嘴笑笑。

　　他会不会觉得我买不起车。
　　司维坐在副驾驶，转头看着窗外一逝而过的路灯。那些小光圈逐渐变成一道道粘连的线条，车上了立交桥。
　　早知道今天晚上就开车了。
　　“你家住哪？”
　　这个方向和自己家方向一致，所以司维竟然一时间忘记了报地名。
　　哦哦，他连忙说出一个小区的名字。
　　他点点头，车子持续向前开。
　　过了会儿，他才想起什么似的，乘着等红绿灯的功夫开了导航。
　　司维看了他一眼，对方若无其事的。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眼珠微微向右转。
　　他连忙撇开视线。

　　自己的小区不算很出名，虽然居住环境还不错，但还挺偏的，所以这段时间他在考虑在城中心租个房子。
　　对方会不会以为自己还是没什么钱。
　　早知道就租市中心的房子了。
　　他也想打肿脸充胖子但没办法，可能再隔上一个月，他也还是住在原小区。他打算把他妈接到丰都来，到时候租房子就是笔不小的开支，毕竟市中心两室一厅的房子也挺贵的，装修不错的更是如此。
　　他不想让他妈受委屈，想租个好点的房子。
　　买房子其实对他来说不算一件不可能的事，但是自己工作时间不长，积蓄也有限，而且他爸妈也没法给他支持点，虽然他也没指望。
　　他妈现在年龄也大了，万一有个什么事……他需要一笔钱来让他心安。
　　网上有人曾经发布过贴子，问道，人到底赚到多少钱才会满足。
　　他当时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他看到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大概是讲钱赚不完，幸福属于知足的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觉得很扯。
　　如果世界是由自己的主观决定的，那或许有点道理。但是老天爷不会慈善地对待你，觉得你知足的样子实在太虔诚就少给你点灾难。知足，知的不是“无”吧，总要有点什么。
　　社会对于不知足的人往往是鄙视的，但是司维其实内心是崇尚的。
　　只有不知足才会给人动力，才能带来转机。

　　足够吃的粮食，足够喝的水，足够消耗的体力。
　　他现在都有了。
　　但是还不够啊，他没法知足。
　　人不是只用吃喝的，还有很多不稳定的因素需要应对。
　　比如最简单的，如果生病了呢？

　　而且他想要他买东西的时候不用考虑价格，就靠喜不喜欢来决定。
　　他想要有很多房子，冬天的时候在南方生活，夏天的时候在北方生活。再具体一点，冬天他在太阳永不熄灭的夏天里畅享温暖，夏天他在北方的森林深处轻嗅松树的气息。
　　他还想听。
　　不是听叫号的声音，不是听小孩恐惧的嚎啕，不是听家长严苛的要求。
　　他想听海浪冲在脚背上的声音，挺松针落到地上的声音。

　　他渐渐出了神，直到顾允成的声音响起来“到了。”
　　“到……”
　　“哦好的。”他转过头，回答得挺快。
　　“我还以为你睡了。”顾允成按开车门。

　　司维进了小区，他转身挥挥手，顾允成靠在车门上，认真地看着他。
　　他说，快回去吧。
　　顾允成点点头，没动，
　　他心想自己是不是该请对方上去坐坐，后来还是否决了。
　　算了，免得增加不自在，今天都够累了。
　　本来就不想见到他的，不仅见到了，还非要和我一起吃饭。
　　不仅非要和我吃个饭，还提前买了单。
　　不仅贴心地提前买了单，他还那么不放在心上。
　　司维躺在床上，突然勾勾唇，那带着点苦涩的味道。
　　也对，对他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什么大事嘛。
　　真是的。
　　他感觉眼睛有点酸，他眨眨眼，使劲眨了几下，那泪意才消失。
　　呼——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
　　手伸到床头柜，轻车熟路地摸到小册子。
　　小册子有点重，他使上了另一只手才成功掏出来。
　　他低头翻开封面，封面是加厚的，很有质感。
　　第一页，是一张大合照。
　　这本册子是高中的毕业照装订册子，他依稀记得挺贵的，当时交钱的时候咬了咬牙。
　　小册子上的人脸都挺陌生的，除了宿凡。和现在相比，以前的他还要更开朗些，毕业照上也呲着牙，笑得特别恣意。
　　他很快找到自己，脸很小，眼睛很黑，没精神地看着屏幕，算不上帅气。
　　大概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很快被旁边的人吸走，司维不耐烦地看向自己的右侧。
　　一个挺拔的身影。
　　顾允成有一张很让人嫉妒的脸，倒不是说他好看得有多么惊天地泣鬼神，毕竟高中他也见过更好看的脸蛋，比如有个五官精致的男生，似乎叫闻什么，对。闻人意。
　　很好听的名字，现在听说是在做演员，至少逛超市还看到过对方的代言，那才是真正的面若好女。
　　与之相比，顾允成的五官算不得什么。

　　但是矛盾的是，司维并不向往闻人意的脸，反而常常把目光投向顾允成。
　　他长得很帅，但是长得比他帅的人多的是，自己为什么那么渴望拥有那张脸。
　　难道是因为身边长得帅的人里面，他是最有钱的；
　　而身边的有钱人里面，他是最帅的？

　　他眉毛修长，但不粗，形状很标志。鼻子高挺，嘴巴形状很自然。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双很淡的眼睛，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颜色偏棕，看起很清澈，又很冷漠。
　　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会有种审视的感觉，所以无论他怎么笑，用他洁白整齐的牙齿去散发友善，你都会觉得其实他姿态很高傲。

　　所以司维最羡慕的，就是那双眼睛。
　　最迷恋的，也是那双眼睛。
　　同时，最想毁掉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