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何守屋

4、他结婚了 你如果

　　你如果和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人见上一面，会是什么心情。
　　司维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今天必须得解决这个问题了。

　　王铁华今天总算来上班了，恹恹地。
　　张松以前都会调侃他两句，但今天反常地紧闭双唇，老老实实地帮人洗牙拔牙，做根管治疗。
　　司维倒是没什么变化，毕竟他平时话也不多，他也不是傻子，基本的眼色还是知道的。
　　他不是愚钝的人，偶尔的迟钝只是为了减少许多麻烦。
　　就像抗拒回答的问题，他都笑笑，避重就轻地回答。
　　当然，大家都不是傻子，他的答案不会让所有人都满意，只要不追问就好了。
　　偶尔会觉得，离开了学生时代，他失去了一些心气儿，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
　　曾经他是一头驴，马不停蹄地追逐着挂在额头上的胡萝卜，后来发现胡萝卜是自己想象的，驴也累了。

　　学生时代他挺忙的，口腔医学课挺多。
　　大一又累又迷茫，大二开始后悔大一没好好玩，因为专业课实验课都变多了，天天马不停蹄。早知道大一有些课就逃了，他面无表情地割开了一只小白兔。
　　现在没法子了，怕挂科。
　　于是便是——生理学生物化学病理学免疫微生物…
　　大三大四继续加码。
　　口腔组织病学解剖生理学生物学，急诊病学精神病学传染病学妇科学。
　　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想吐。
　　现在想来，他完全没有感受到大学的生机活力，反而觉得比高中更累。
　　他在内心描摹了一条大致的路，但他看不太清，他不知道具体的脚步应该落在哪里。
　　大学并不像高考前，你眼前有一条笔直的路，他就盯着那一处。
　　他在决定结果的一瞬间，已经思考好了过程，在那个年代，在主流价值观的认知下，想挣钱，那就选理科。
　　脍炙人口的一句：“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就连这句话，兰金佩都没听过。但是当他听到兰金佩那带着淡淡怅惘的声音的时候，心中下定了决心，而下定决心，只需要一瞬间。
　　他想要她幸福，而在他认知里，幸福的第一步，是物质。

　　于是无法全心全意为了那个目标使力。
　　他挺会攒钱，初中时期接受了某个某个企业家的赞助，所以他才上了打的钱不算少，他用钱也节制，再加上寒暑假做家教，挣得挺多的。
　　当校园里莺歌燕舞，小情侣们两两成对，嬉笑打闹从身边经过，他也会感受到一种淡淡的迷茫。
　　他渴望爱情。
　　一双手的触感是怎样的？真有那么好吗。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回宿舍继续翻开考研英语□□，把笔盖从大拇指传到小指。
　　晚上洗完澡是难得悠哉的时刻，竟然其妙地刷到了恋爱贴。
　　某贴主发出了一张牵手照，两人的手几乎嵌在一起。
　　他敲敲打打，过了会儿，霸屏的99和秀恩爱滚远点中挤进一条
　　诡异的回复。
　　“不过是ct纤维和迷走神经触发安全信号后驱动催产素多巴胺内啡肽释放，同时让岛叶杏仁核奖赏中枢协同工作产生的愉悦感罢了。”
　　发布不到一分钟，自己这条回复贴下便排满了密密麻麻“？”
　　没有回复任何人的楼主竟然亲自下场了。
　　“傻x单身狗。”

　　楼主的这条回复很快就集满了几百个赞，这条平平无奇的秀恩爱贴一下子捡起万层高楼。
　　司维认为自己功不可没，但后来还是删掉了原帖。
　　自己受到的回复大都和楼主相似，除了一条。
　　一个叫关云长的用户回复道：“概括能力不错，我在gg浏览器和bd都搜了一下，没你好。”
　　司维还专门为这条评论截了图，虽然那人的回复内容已经变成了冰冷的“该内容不可见”。

　　他琢磨出了点甜味，从这条口气平淡的回复中。
　　他喜欢对他的赞美，流露在超不经意的口气中的也一样，他喜欢这种被肯定的感觉。
　　对方的头像是默认的初始头像，一个灰色的人影轮廓。他点开主页，这个人很懒什么也没留下。
　　背景也是默认的。
　　他于是擅自推定，这个人应该是个中年人，喜欢三国，或许喜欢花花草草，大概率已经退休。

　　“好了，回去别用这边咬。”他活动活动脖子，脖子酸得发紧。
　　患者如释重负地坐起来，迟缓地走开了。
　　他摘下手套，把滑到鼻梁中断的眼镜推回原处。
　　机械叫号声响起，请6号患者顾云芝到一号候诊室就诊。
　　一个小姑娘怯怯地走进来，捂着嘴。
　　“医生大哥哥，你待会儿下手可以轻一点吗？”
　　“可以的，躺下吧。头朝我这边。”
　　小姑娘皱着眉闭上了眼睛，司维调好牙椅和灯。

　　和小姑娘进来的还有一个男人，远远地坐着注视着他们。
　　“小朋友比较害怕的话家长可以坐近点。”

　　“不用，她很勇敢的。”男人的声音响起。
　　淡淡的口气，声音很低。
　　司维展开一张新的一次性胸布，手抖了一下，微不可查。
　　镇定自若地铺好胸布，他起身洗手戴好手套。

　　“张嘴。”
　　小姑娘照做，司维用灯照了照。
　　嗯，最里面那颗确实该换了。
　　“医生大哥哥，可不可不拔它。”
　　“为什么？”
　　“感觉好疼啊。”小姑娘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他。
　　司维冷酷道：“不疼的。”
　　“骗人！刚刚有个叔叔才哭着走出来。”
　　“那个叔叔做得是根管治疗，不一样的。”
　　“什么是根管治疗？”
　　“那个更可怕哦，所以得好好爱护你的牙齿。如果你不拔这颗牙的话，新的牙就没位置长咯。”
　　小朋友的注意力被分散了，牙齿被拔下来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再开始哭。
　　“好了，敷了麻药的。不过按理来说应该不怎么疼。”司维道。
　　“别理她，装的。”
　　“你才装的！”小姑娘含糊道。

　　司维这才抬眼看向顾允成。
　　果然是他。
　　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认出自己，毕竟真的过了很久了，而且自己还带着口罩。
　　不过大概没认出来吧。
　　他把消毒棉棒和一次性胸布全部扔进废丝箱，不再言语。
　　原来已经结婚了，还有小孩了。
　　小孩叫什么来着？
　　他瞄了一眼电脑。
　　云芝啊，挺好听的名字，非要说的话，小姑娘的眉眼有些像他，下半张脸大概像妈妈吧。顾允成比自己应该要大个一两岁，他只知道对方的生日，但不知道出身年月。
　　单从外貌上来讲，顾允成没怎么变。头发似乎比上学的时候长了点，肤色好像深了点，看起来稳重了许多。个子感觉变高了，不过也可能是自己的错觉。毕竟上学的时候对方就比自己高些，这么多年没见了，可能记忆出现了偏差。

　　下班时间终于到了，司维慢吞吞地往外走，在纠结晚上吃什么。王铁华以前会邀请他共赴晚餐的，今天看样子也没这个打算。反倒是他主动问对方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对方看起来受宠若惊，道，不用了。过了会儿，又恢复了白日里的垂头丧气。
　　“哪有心情吃饭啊。女朋友说我是个只知道吃的死胖子。”
　　“……你也不算胖吧。”
　　虽然王铁华是诊室里订饭最积极的，但是平时他也有锻炼，所以看起来并不胖，只是稍微有点圆润，但很和蔼。
　　王铁华走在前面，司维正想走上去，突然发现远处的侯诊椅上坐了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看手机，似有所感，息了屏，转过头朝他笑了笑。
　　“你怎么在这？”
　　摘掉了口罩，司维竟然觉得有种暴露的尴尬。
　　对方明显是找他的，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他没有叫对方的名字直接道。
　　“下班了是吗？走吧一起吃个饭。”
　　我为什么突然要和你去吃个饭啊？
　　司维深吸一口气，随意道：“那小姑娘呢？”
　　“送回她妈那儿去了。”
　　“那……你干嘛返回来？”
　　司维有些烦闷，上次同学会之后他已经暗下决心，忘掉这个人，但是没过几天又莫名其妙碰到他了。
　　看样子老天不打算让他放过自己了。

　　顾允成理所当然道：“请你吃个饭还不行吗？咱们多久没见了。”
　　我一点都不想见你。
　　“我下班后有事。”他指指王铁华的背影“我们已经约好吃饭了，要不一起？”
　　他添上一句：“但是你应该不太愿意吧，那就…”
　　“行啊。”顾允成痛快道。
　　司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没有料到对方这么没有眼力见。
　　这样的顾允成使得他感到陌生，又有些无力。
　　为什么自己非要听他的。
　　他突然赌气道：“恐怕真的不方便。”
　　“那好吧。”顾允成叹口气，仿佛为难般掏出手机，那加个微信吧。
　　司维听说过破窗效应，现在骑虎难下。
　　嘀嗒一身，司维的手机上出现一条，对方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
　　顾允成弯弯嘴角，看向王铁华，他正在回消息，不知道为什么，神情颇为激动。
　　“王医生，一起吃个饭？”
　　“你是？”王铁华疑惑地看着他。
　　“我是司医生的同学，今天凑巧遇上了，想请他吃个饭。唉，哪知他和您有约了，介不介意我和你们一起？”
　　“吃饭啊？我今晚有事，你们去就行了。”王铁华摆摆手，继续回消息，笑得一脸荡漾。
　　顾允成笑了笑，司维看出了些揶揄。
　　窗也破了，门也开了。
　　自己的谎言被拆穿，他咬牙道：“走吧，吃饭。”
　　顾允成和王医生告别，对方诶诶应道，注意力全在屏幕上。
　　插着兜跟上司维，他嘴角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真的是你。
　　司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