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何守屋

2、选择的难度 司维没

　　司维没想好到底去不去。对于生命中许多细枝末节的小事，他都犹豫不决，显示出一种过度的慎重，他的深思熟虑甚至显得有些病态。
　　宿凡那天的消息他回了一个表情包，接着闭上眼睛想起了高中的时候他提交文理分科表的时候，选择文科和理科他当时纠结的几天都没睡好觉，家里没人对他有要求，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意见称得上一句没用。
　　种豆育苗他们可以给出建议，但有关学习的事情他们一窍不通。
　　平常连电话都少打的人，自然不会因为分科专门给他给出指导性建议。他妈兰金佩的学历不过小学，他爸作为全家学历最高的成年人，学历也不过初中。不对，他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读到初二就去打工了，在沿海地区进了厂，没日没夜地上了一周班，实在吃不消，工资都没要，就灰溜溜地回来和兰金佩结了婚。
　　兰金佩是个好女人，贤惠能干，在司维从家里那方正的宛如一个黑箱子的电视里，无论在哪个频道的电视剧中，这样的女人都命苦。她们的老公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把揍孩子打婆娘当成家常便饭。
　　所以就像所有庸俗的剧本般，司建宏好吃懒做，好高骛远，喝醉了还打人。
　　所以这些生命中细枝末节的选择，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他再也不想看到那张和他相似的，却让他恶心的脸。
　　恶心恶心恶心。
　　光是想到这个人，他都止不住皱起眉，心中燃起一种悠长的愤怒，那火焰把他的眼睛烧得通红。
　　当司建宏喝醉了酒在家里发酒疯，骂骂咧咧地砸烂碗筷，兰金佩抹把眼泪，宽慰般对他说，“这样的人，你指望他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攥到发白，却笑了笑，说：“等他砸完就买不锈钢的碗吧，妈妈。”
　　兰金佩嘴角抽了抽，像一个苦涩的笑容。她抱了抱自己的孩子，她的幺儿不哭不闹，明明还在上小学，却好像什么都懂一样。
　　那双眼睛和自己那么像，黑黑的，瞳仁偏大，浮着一层水光，看起来那么……造孽。他的乖乖真倒霉，怎么就生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抱住了12岁的司维，像抱住了年幼的自己。
　　等到幺儿上了高中，她大概一个月会给他打三个电话，问问他最近成绩怎么样，缺不缺什么。
　　得到的回答往往是不缺的。
　　“是吗？”她有些苦恼地把手盖在右脸上，手指的触感不太好，脸颊感受到一种宛如带着泥土的萝卜根部触感搭在脸上，她却早已习以为常。
　　“妈妈，要分文理科了。”
　　“啊？啥子意思。”
　　其实司维知道母亲给不出他什么回应，但他还是说了，仿佛讲给一个笨拙但爱他的树洞。
　　“没什么，你照顾好身体，有钱就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他这样嘱咐自己的妈妈，真心希望她能吃好点，别再老师吃咸菜，吃豆豉炒萝卜干莴笋干。
　　挂断前，兰金佩他说：“幺儿，学习上的事我也不懂，你只能自己看着办了。但是我知道，你自己上进，把成绩弄好点，以后争取永远不要回来了。”
　　司维的心中涌起一种酸涩的柔软，酸涩或许来自永远需要自己做决定，谁也帮不了自己，他抱着一种虚假的孤勇一直走到今天，柔软来自兰金佩的期望。她虽然没读过书，但她一直相应知识改变命运，她懂得的道理不多，这条是最常讲述给司维说的，她摸摸司维的头，说“都说知识改变命运，我看没骗人。幺儿，我听陈三姐说他们家的大儿子，就是谢老大，小时候你还和人家一起耍过的，他之前考上了大学，现在在成都地铁给人当会计，听说都要在成都买房了。”
　　“所以幺儿，你也要考上大学。”
　　考上大学是兰金佩对他的当前要求，离开家乡是她对他的最大期望。

　　电话那头，还在苦恼分科的司维心中的苦涩逐渐减少，柔软的比例上升。他对着电话那头，轻轻道：“妈妈，我以后一定把你接走，这辈子都不回去。”
　　那头传来兰金佩的笑声，响了几下就停止了“司维啊，我不去想那些，你把你自己顾好就行了。”
　　挂了电话，他低头想了下，大概两三分钟之后，他走了回去，把手机吹进兜里。
　　他做了决定。
　　把笔盖合上，分科表夹进书里，把书合上。他把下巴搁在书上，望向窗外。
　　默默想道。
　　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小事也值得纠结。

　　二十八岁的司维靠在床头，投影仪上放着动画片，明天就是同学会了，他一点都不想去。他仿佛害怕见到某人。
　　一旦和某人相关，学生时代的阴影便如影随形。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专注自己的生活，可是……
　　原来自己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真到了同学会这一天，他几乎靠着生物钟自然醒来，今天轮休。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对自己说。
　　算了。
　　照常起来洗漱，吃了早餐，出门扔了垃圾。其实垃圾平时他都会放在门外，等到上班那天下楼的时候顺路扔下去。
　　他出了小区门，沿着街道散了散步，看着有人在晨跑，有人遛狗，有人在打太极。多么生机勃勃的早晨啊。那天小狗看起来很可爱，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结果那条小狗突然看向他，一人一狗对视几秒，像看对了眼一样，小狗突然向他冲了过来。
　　汪汪——
　　小狗是大型犬，是一只白白的萨摩耶，看得出主人对他很用心，毛毛很蓬松，狗绳也很干净，粉色的，看起来很干净。
　　可惜它力气太大了，主人几乎被它拖着走，司维眼睁睁看着女主人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手臂也鼓起一个小小肌肉起伏。
　　他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下这个女主人。
　　天天这样都能起到练臂的效果了吧。说不定那个小肌肉块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女主人和狗对峙着，被缓慢地拉扯过来。
　　女主人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道：“它力气太大了，不过别怕，不咬人的。”
　　狗狗在距离司维三十厘米的地方停下了，很礼貌地坐下，安静地望向司维。
　　它的眼睛黑黑的，毛毛白白的，像一朵棉花糖掉在地上。
　　它吐着舌头，舌头也是极其可爱的粉色。
　　好萌。
　　司维看着这一直萌萌的小狗，这是一直萨摩耶。他之前在网上刷到说萨摩耶是狗界的微笑天使，现在他只想感慨一声。
　　果然名不虚传。
　　狗狗安静地看着它，他其实一直都很喜欢狗狗，但害怕被咬，所以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
　　这只狗狗主动拉近了距离，又在适当的地方停下了。
　　一种愉快的小泡泡从心里冒了出来，他有些跃跃欲试。
　　“真的不咬人吗？”
　　“对的，棉花糖很乖的。”女生点点头，笑了笑。
　　“我可以摸吗？”司维看向她，有些期待。
　　“可以的。”女生温柔地笑了笑。
　　“谢谢。”司维把手伸出来，把手放在棉花糖的鼻尖处。
　　他之前在网上听说要摸狗狗的话应该先让他闻闻你的手熟悉你的味道。
　　今天终于有机会实践了。
　　“你很懂啊，你也养狗吗？”女生凑近了点，问道。
　　“没有，我都是从网上看到的。”司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棉花糖很喜欢你！”女生看起来很惊讶，“它很少这样的，他其实是一只高冷的狗狗的，你们很投缘。”
　　“是吗！”司维受宠若惊地挑起眉。
　　“是啊，从刚刚开始棉花糖就已经把自己调整成最好摸的状态了。”
　　司维回想一下，棉花糖确实一直把耳朵耷拉着，微微抬头。
　　狗毛的触感很细腻，狗头有点热热的，摸起来手感很好。棉花糖仰着头吐着舌头大口大口喘气，看起来很享受。
　　司维抽出一只手摸摸它脖子上的毛，那里的毛更厚更长，棉花糖还有点香香的，他嗅了嗅，感觉自己在摸一个发热的毛球。
　　“原来你叫棉花糖啊，棉花糖棉花糖棉花糖——”司维自顾自地和小狗说着话。
　　女主人捂着嘴在一旁笑，两旁的路人都忍不住投来探究的目光。
　　司维揉着这只毛茸茸的小狗，对着那只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道：“棉花糖你怎么这么可爱。”
　　意犹未尽地摸完狗，他对女主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女主人很随意道：“要不要加个微信？”
　　“啊？”司维愣住了，刚想拒绝，又止住了。刚刚摸了别人的狗那么久，现在拒绝感觉有点翻脸不认人啊。
　　他不好意思拒绝，女主人连忙掏出手机，加上微信。
　　“给个备注吧。”女主人说。
　　“行，我直接发你。”
　　女生点点头，看向屏幕。
　　原来你叫司维。
　　很特别的名字，女生微不可查地露出一个笑。
　　恋恋不舍地和小狗告别，司维慢慢往家走去。
　　待他走远后，女生一下子搂住小狗，激动地亲了几口。
　　“好棉花糖，好狗狗！”
　　她打开手机，上面是她刚刚偷偷拍下的照片，照片中的白色占了一大部分。男人半蹲在地上，身着白色衬衫，抱着白色的小狗，笑得眉眼弯弯。
　　她点开聊天框，给闺蜜发去这张照片。
　　对方秒回：“我去，极品男！”
　　照片上的男人年轻，穿着简单，五官偏秀气，但并不柔弱，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女生捂着嘴笑着，不仅长得好，还喜欢小动物，太完美了。
　　她决定了，从今以后她都会在这一片遛狗了！

　　回家的路上，司维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忘记说了，我是刘璃。”
　　于是司维把对方的备注改了，从棉花糖的主人改成棉花糖的主人刘璃。
　　把手机放回兜里，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或许自己应该养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