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何守屋

1、魅影 司维起

　　司维起床，昨天晚上看电影看到很晚，早上起来感觉眼睛涩涩的，从桌上找了瓶子眼药水滴了滴，生了个懒腰，不情不愿地进卫生间洗漱
　　同事让他帮忙换了班，今天轮到他上班，市医院离他不算近，他必须得开车。靠近市的房子要贵很多，他打算再奋斗几年在市中心买个房子，不用太大，够一个人住就行。先付个首付，到时候上下班走路都能上班了，顺便锻炼锻炼身体。自己从学生时代就缺乏锻炼，当时以为上班了自己就会轻松点，哪知道工作了一到休息日，他就想摊在床上一整天都不想动一下，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吃零食，游戏他也不怎么会打，就看电影。爱情片很少看，很多时候都看动画电影，他二十八岁了，还这么幼稚。
　　她妈常常嫌弃他太幼稚，觉得他一点都不像个男孩子，比如，同村的男孩子从小学开始就开始追求女孩子，他却从小到大都不招女孩子喜欢。到了二十八岁了，同龄人二胎都有了，他连对象都不见踪影。
　　至少差点有过一个女朋友，但最后还是没成，她妈惋惜了很久，天天数落他：“那么好的女孩子，你不把握住！”
　　“没缘分。”他笑着叹口气。

　　他来到地下室，钻进车里，把门关上，四周变得很安静。他感受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眼睛酸胀，头脑发昏。他有点累，想了想，决定打车。
　　他闭了闭眼睛，解开安全带从车子里钻出来，捂着额头叫了辆车。
　　运气不错，尽管是早上，他还是很快打到了车。他庆幸自己起床很早，所以留下了充足的时间来应对突发状况，就算再去吃个早餐也没问题。
　　时间还来得及，赶到医院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两三口解决，接着漱了口，然后开始例行的准备工作。
　　换上白大褂，仔仔细细洗手，戴帽子口罩，检查机器消毒，整理干净台面。
　　今天周三，上午人很少，给两个人洗过牙，一个小孩拔过牙之后他手头就没什么事了，于是，他静静地坐了下来，刚刚对待患者时高度绷紧的神经微微松懈，有些困倦地靠在椅背上。
　　他昨晚看电影并没有看到很晚，因为今天要值班，所以他通常会早睡。真正使得他今天萎靡不振的，是那个梦。
　　他做了个梦，梦到了很久很久都没见过的人。
　　他几乎困惑地想到，明明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明明关系并不好，怎么还会梦到你了？
　　他接着摇头一笑，梦有些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把十年都不联系的人凑在一起，梦里，对方还是那副很淡定的，对什么都看不上的态度包裹在客气的话语中，对他说：“这个要我送给你吗？”
　　他指指手上一块表。
　　“不用了。”在回答的瞬间，他的耳朵立刻变得滚烫，他强装镇定地扭过头，佯装写作业。
　　梦里，那人突然凑了上来，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真的不要嘛？我感觉你好像很喜欢。”
　　“没有，你想多了。”
　　那人的气息几乎扑在他的耳朵上，他微微颤抖着写下物理题的公式。
　　“是吗。”那人突然抽身离开，像化为一阵烟的女妖，刚刚的接近，也像是森林里诡谲的妖怪对人的引诱。
　　对方的脸很白，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与女妖不同的是，头发很短。
　　实际上，他也确实很白，和他做同桌的时候，夏天两个人的手臂并排放在桌上，他也能感觉到对方的要白许多。
　　对方的嘴唇轻勾，说：“你现在还是不够有钱。”
　　梦里的自己睁大眼睛。
　　“不然，你怎么又梦到我了？”
　　“我可是，你的心魔啊。”
　　说完这句，对方就不再言语，手臂托着脸，要笑不笑地盯着他。
　　“不是的！”
　　他快速否认，在说出对方名字的瞬间，梦结束了，那人消失不见。

　　诊室里，司维保持着那个姿势发了很久的呆。
　　他以为，只要自己能挣钱了，只要自己有本事养活自己了，那个人的综影就会消失不见。
　　可是——
　　现实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就算他现在收入不低，就算他摆脱了贫穷的阴影，就算他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他还是没法摆脱掉那个影子。
　　那人寄生在自己的大脑中，潜伏在自己的心脏里，在十年后，突然如魅影般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
　　而他能说什么？这一回，他没法埋怨任何人，因为他是自顾自地梦到了对方，在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他生活中十年后？
　　司维，都二十八岁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司维，你还要这样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司维。”
　　他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回过头，对上了男同事的眼睛，那是和他相熟的张松医生。
　　“司维，看起来有点没精神啊。”
　　“嗯，昨晚没睡好。”他耷拉着眼睛，回道。
　　“对了，中午吃什么，他们在订饭了。”张松指了指护士。
　　“都行，没什么想吃的。清淡点吧。”
　　“行。”护士点点头，转身走开了。
　　“对了，铁华是不是和你调班了？我听说前段时间他失恋了，昨天估计借酒消愁呢。”
　　“好像是，女朋友把他甩了。”司维眼睛往上翻了翻，想起了铁华医生的女朋友，一个挺高的女生，短头发，快和自己差不多高了。铁华在她面前特别听话，说东不往西，他简直想不到对方和铁华分手的理由。
　　毕竟铁华医生长的不错，人很和善，微胖，但个子高，看起来很协调。来看牙的患者总喜欢挂他的号，特别是老太太，觉得他看起来特别面善。还有不少老太太想给他介绍对象，明明牙疼说话都不利索了，还叽叽咕咕勉强道：“王医生，交女朋友了吗？我外甥女特别漂亮……”
　　铁华总是无奈地撇嘴，奈何口罩挡住别人看不见嘴形，只能通过他向下的眉毛来判断。老太太老眼昏花，缠得铁华连连摆手。
　　想到这，他微微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被冲淡了。

　　午餐他端着饭盒吃着炒青菜和肉沫豆腐，用手机随意刷着新闻。隔壁的张松大夫在看综艺，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
　　之前张松给他推荐过许多综艺，他一部都没看完过。他看着台上的人起哄，玩游戏，觉得根本投入不进去。其中的人笑得越开心，他的内心就越平静。
　　有什么好笑的？
　　难道聚到一起这些游戏就不显得无聊了吗？态度更高傲，但其实他更幼稚。他看漫画，很幼稚的，字越少越好的，黑白的彩色的都看，他小时候觉得好看，但没时间，也没钱买。长大了竟然要报复性得看回来。
　　他家里买了些漫画书，但规模谈不上大，毕竟他觉得自己以后不会长久居住在那里，到时候搬家很麻烦。
　　中午吃饭不方便看漫画，手机屏幕太小，他索□□了屏专心吃饭。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一声。
　　他看过去，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来自宿凡。
　　“要开同学会了你知道吗？”
　　宿凡在初高中的时候就消息特别灵通，他私下称他包打听。那个时候学校要举报什么活动，要转来哪个学生，他都一清二楚，甚至谁失恋了，失恋对象是谁，他都能讲出来。
　　而且包准，十个至少对九个。所以司维根本没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他放下筷子，回道：“初中吗？”
　　对方秒回：“高中”
　　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他突然看向窗外，天边飘着几多乌云，看起来快下雨了。他心想：老天，怎么这么巧？
　　昨天晚上做了梦，今天就得知要举行同学会。
　　同学会同学会，他参加过初中的同学会，他趾高气昂地去了。
　　但高中不一样，觥筹交错间，他身处其间，想必不过鹤群中的一只鸡。
　　张松还在笑，爽朗的笑声却显得刺耳。
　　他点开输入键盘，敲下：
　　谁举办的？都会来吗？
　　对方回：班长组织的，应该是，除了有一个在国外的不确定回不回来。
　　他迫切地敲下：是谁？
　　宿凡回的速度慢了些，司维感觉自己的全身都绷紧了。
　　谁？
　　是谁？
　　那边终于发出，映入眼帘的三个字，很熟悉，仿佛又极其陌生。
　　顾允成。
　　宿凡在后面接了条：不知道字对不对。
　　他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迟迟不再落下。
　　对方又发来一条：
　　司维，你会去的吧？

　　司维闭上眼睛，感觉窗外的乌云已经从天边来到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