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降噪耳塞掉了》ingN

2、我可以自己买早餐 三年

　　“谢谢师傅。”
　　香樟树叶零星扫过车窗，打断了方灼华的回忆。出租车逐渐减速，停靠在西江市规模最大的海洋馆门口。方灼华来这里只有一件事——看灯塔水母。
　　解决完开学事宜，他就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这里。游人不多，他步子迈得极快。最终停在了临时维护的牌子前，展缸里空空如也，就像那场雨夜，那个人跑得连影子都没有。
　　“椰子章鱼，它最绝的本事就是‘买房搬家’！”导游声音洪亮，吸引了一批游客围观，方灼华站在人群外，看着旁边的全息投影下的椰子章鱼，“买房搬家，那是怕自己死了。”方灼华心想。
　　嗡嗡嗡，数十条信息发过来。
　　“陆蓁野@灯塔水母！出来聚聚！”
　　“小方@椰子贝壳，你开学了吗。”
　　“李岩这sb一直不理我”
　　“傅玉成！学哥大大@玉汝于成”
　　“你怎么也不吭声，难道已经忘了咱们小队吗？”
　　【委屈表情包】*10
　　【生气表情包】*10
　　“兄弟抱一下”群聊，方灼华都有点忘了，这是大二参加竞赛组的群，他看着薛成渝一个一个在上面吆喝，点进群成员，在头像是水母的陆蓁野的个人主页看了会儿。
　　按下息屏键，走进海洋馆文创店，买下了价格1488.88元的灯塔水母雕塑。

　　本该是考研三无人员的方灼华大学本科时期竟然参加了一个竞赛，居然还拿到了省一。
　　2025年，他上大二，那年夏天走得晚，十月初，绿叶还未褪去。
　　他听了场保研讲座，有0.2的二课分。
　　学姐讲述着自己光辉艰苦的保研历程，保研道路总也绕不开科研竞赛，她谈到挑战杯大赛她带领团队拿到了国家一等奖。佩服之余方灼华略微思考着，不是在想竞赛需要什么专业知识，不是在想竞赛的项目，而是在想到底是在哪里找那么多队友的？！
　　眼皮开始打架，学姐的声音忽大忽小。好困啊。
　　方灼华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听见有人说要签退了。
　　他排在队伍的最末尾。
　　“方同学，请签退。”
　　？认识我？
　　看清楚对面是谁后，方灼华的眉头简直扭成了麻花。
　　“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他们材料学院的讲座，按理说应该是院学生会负责的。他明明记得陆蓁野学的是人工智能……
　　陆蓁野瞥了瞥四周，小声地说：“等我一下，一会儿告诉你。”
　　方灼华仔细数过，陆蓁野是为数不多的，几乎没有和他有任何直接联系的，却已经见过四次面的人。第一面下雨天他借给自己伞。第二面还伞，第三面在图书馆卫生间碰见，还意外得知他听觉过敏的事儿。这所学校，除了三个室友，还算熟悉的、说过很多话的，就是这个陆蓁野。
　　“朋友有事，叫我过来帮忙悄悄替他顶一下。”陆蓁野收拾完签退表，走到方灼华身边。
　　方灼华点了点头，拎起书包，准备道别走人。
　　“我听刚刚讲座，有讲到竞赛。”显然陆蓁野没想放他离开。
　　“是的。”
　　“你有想参加的吗，嗯……”陆蓁野有些犹豫，纠结要不要说出口。
　　方灼华看着他的头发，开窗溜进来的风，吹得发丝一下一下乱动，方灼华想如果可以一直看着这个头发被风吹的样子睡觉，他也不用四处搜罗那么多助眠视频了。
　　陆蓁野根本没注意到方灼华已经有些走神，他斜眼看着方灼华书包侧兜的雨伞，下定决心说道：“我最近在准备中国国际大学生创新大赛，想……想拉一些队友，你有没有兴趣……”
　　方灼华没吭声，陆蓁野看向他的脸，发现他没看自己，而是专注地凝视着身后什么东西。他回头，窗户开着，以为方灼华冷，就去关窗户。
　　方灼华见头发耷拉下来了，没有风了，思绪终于被拉回现在。没等消化完全陆蓁野的邀约，就想到了拒绝：“可是，可是我还没学专业知识，别的我也不会做什么……”
　　“没关系，都是零基础起步的，而且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准备，大概明年四月才开启报名通道。”
　　“我再想想。”方灼华垂着眼，虽然他还想看看那个被风吹得乱动的头发。
　　陆蓁野疯狂点头：“没事儿，慢慢想，不来也没关系。”
　　想了没一个晚上，方灼华就答应陆蓁野了。
　　三个室友，一个转专业整天满课，一个高数刚及格就报名数学竞赛了以证明实力，最后一个做了无数份兼职根本没时间。
　　果然，方灼华想的确实没错——他根本找不到队友。光是这一点，就可以把他打死在竞赛门外。
　　他找到学校官网发的竞赛目录，中国国际大学生创新大赛属于A1级竞赛，省赛拿奖的话最多可以加3分，国奖最多6分。
　　方灼华想起来妈妈前几天打来的电话。
　　陈沥清讲了很多学习方面的事，问看没看她转发的考研保研视频，问他想不想考公。方灼华想问问妈妈他们过得怎么样，却被不用管我们的话挡了回去。妈妈就像那些视频里的博主一样，一直警告你：再不考研就完蛋啦，再不考公就完蛋啦。他插不进话。
　　“如果可以拿奖的话，妈妈是不是会开心。”他第一次打开了陈沥清转发的考研保研视频，视频讲得很烂，是他听了无数遍相似的模板。
　　凌晨一点，宿舍门被悄悄推开，打工兼职的室友回来了。方灼华清醒得很，尽管很累，但他觉得自己怎么也睡不着了。听助眠也不行，他刷过一个又一个asmr，不但不催眠，甚至有点烦人。
　　他有些燥得踢了踢被子，不小心把脚伸了出去，有点儿冷，感觉有风，他往回缩。
　　风！风……风吹着陆蓁野的头发，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开学的第二天清早，方灼华被研究生宿舍的空调凉风冻醒，室友刚洗漱完，问要不要帮他带早餐。
　　“你不用再给我带早餐了。”方灼华自己的声音在某个地方响着，他环顾四周没找到源头，意识到这是两年前的方灼华对着陆蓁野说的。

　　那是大二暑假，他们队拿到了省赛的一等奖，虽然无缘国赛，但依旧值得这假期留校的五个人好好庆祝一番，吃完晚餐，要去学校附近唱K。陆蓁野一个连正常声音都受不了的，绝对进不了ktv。方灼华待了没一会儿，就被傅玉成难听的歌声吵了出来，薛成渝骂他俩没良心，转头就一把夺过李岩手里的话筒开始嚎叫。
　　方灼华想陆蓁野在这里，耳朵会痛死吧。
　　在学校大门旁的小道上，路灯泛黄，他看到陆蓁野蹲在草丛里，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他怕吓到他，于是慢慢也蹲下来，小声叫他的名字。
　　即使这样，专注的那个人，身体震动了一下，惊讶地回头，方灼华没去看他，反而盯着他充满泥土的手套，旁边是一个小坑，里面，被挡住了。他有些疑惑地看向陆蓁野。
　　"有一只小猫被车撞死了。"
　　方灼华瞬间懂了，他垂了垂眼，手拨动着草丛中的狗尾巴草，说："可以看看它吗？"
　　他听见草被扫动的声音，陆蓁野挪了一点位置。他小心地凑到那块儿小坑旁，小猫的腿被撞得变形，身上有些水渍，大概是陆蓁野给它擦过毛发，显得身体似乎没有那么僵硬。
　　"我没有见过他们的最后一面。"方灼华收回目光。

　　"我总是见不到他们的最后一面。”

　　一次生日，他养了九年的小狗走了，他早上起床吃饭的时候，还在找它。方灼华问妈妈：“小白呢？”
　　妈妈的表情写满了诧异：“没有小白了。早上不是问过你，要不要去看看它最后一眼，你说不去。”
　　可是方灼华完全没有印象，似乎是在梦里，或许他们询问时他根本就没有睡醒。“可是，我不知道啊，我当时没有睡醒。”
　　后来，最后看到小白的时候，是在公园的草坪上，它被埋在了那儿，那里的植被茂盛，小白会生活得很好。
　　可方灼华想不清楚，想不清楚为什么他连见小白的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他要拒绝不见呢，小白才九岁，正常的小狗难道不应该活更久吗？
　　陆蓁野的呼吸顿住了，他想抬手抱抱他。却被方灼华打住。
　　“竞赛结束了，陆蓁野”
　　“你不用再带早餐给我了。”
　　“那我给你带咖啡。”
　　方灼华这才发现，陆蓁野根本听不懂他说话。
　　从方灼华同意参加竞赛那一天起，陆蓁野给他带了几乎九个月的早餐。方灼华早上就没走进过食堂。
　　“2000元，九个月，我转你了。”
　　方灼华一直认为陆蓁野是为了这个多变的队员不中途跑路，才对他这么好。

　　“方灼华，你想什么呢？”研究生室友发现这个室友特别不爱讲话，还经常发呆，以为遇见“高冷男神”了，有些好笑地朝方灼华挥了挥手。
　　方灼华瞳孔重新聚焦，想了想，对室友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买早餐。”

　　之后的三年研究生生涯，方灼华把自己深埋进科研，整天不是进实验室，就是读文献。只不过他有个习惯，就是宁愿把文献带到校外的自习室读，也绝不去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