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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不是遇到事儿了 忘记带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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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灼华再回想起那个雨夜时,已经坐上了开往西江大学的地铁,手里握着一份听觉过敏症状分析报告和一份2028级西江大学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妈妈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问他:“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事儿了。”
方灼华摇摇头,闻着南方独有的干湿气息,说:“我忘记带伞了。”
“再买一把就好了。”妈妈说。
对,再买一把就好了,三年前的方灼华怎么就想不到呢。
三年前,津州大学图书馆
不好,忘记带伞了……
他的心很乱,反复拿起手机,死盯着天气预报。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的空座位多了一个人。
这些天阴雨连绵,宿舍走廊两边歪歪扭扭的堆满了被淋湿的一把一把雨伞。中午,雨好不容易歇了,方灼华着急赶去上一点的物理化学实验课,匆忙间他的雨伞被留在伞堆里。
晚上九点半,离图书馆闭馆还有半个小时。
方灼华坐在一楼自习室最靠里的座位,自习区域是阶梯式的,紧邻楼梯。脚步声混杂着雨水留在台阶上的泥印,踩过破损的防滑条边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摊开的课本,停在目录那里,十分钟没有翻动一页。
方灼华无意识地捻着那支黑色碳素笔,笔杆侧面的商标贴被揉得卷起了一个小角。
他再次拿起手机,划拉开天气预报。屏幕中央无情地显示:「温馨提示:还有10分钟左右雨将变大。」
反胃恶心,手心开始冒汗。
方灼华天生爱出汗,只要稍一运动,即使在寒风凛冽的冬天,额头也依旧会沁出小汗珠,脸颊微泛着红,反而衬得皮肤愈加白透。
微信置顶的宿舍群没有显示任何新消息,方灼华的指尖悬在对话输入框上,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绝望的闭馆铃声终于还是响起,方灼华从未觉得那音乐是如此尖锐刺耳。
门卫大爷催人的声音混在骤然膨胀的嘈杂里。
方灼华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恨不得当场做一套完整的眼保健操。眼镜腿不听话,硌得耳后生疼。
那张巨大的,可以容纳八个人的自习桌,现在只剩下他和旁边的身影。
九点五十九分,方灼华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平平无奇的电脑包,方灼华失望地看了眼侧兜,瘪瘪的——明明这里应该装着他的雨伞!
他低着头要往外走,碰倒了旁边人靠在桌子腿的书包,他立刻蹲下帮他扶起,小声说着抱歉,余光忽地瞥见书包侧兜的一抹灰色。居然和他的伞同色。
旁边的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一动不动,像是感受不到方灼华的存在。没纳闷两秒,方灼华就忽地想到他的雨伞。暗暗发誓,回去之后就把它绑在身边,永远不分离!
他不太喜欢下雨,雨水总把人身上弄得很潮。大雨当然更加厌恶至极,雨点又急又重,声音还很大,砸得耳膜疼,抓心挠肝,痛苦万分。更何况他现在还没有带伞!
这事儿若是发生在旁人身上,可能也不会如此令人焦虑,或者这根本不算什么。找舍友帮忙,实在不行,鼓起勇气求助陌生同学蹭一把伞,共同奔赴一段“美好”的归舍之路。
可遇到这事的偏偏是他,方灼华。
记得小学班主任总用“文静”这一词评价他,这么多年,这个词语就像一顶长进他头皮里的帽子,撕不开,甩不掉。
“你能不能大大方方的,一看来个人把你吓得……”
“你成天不爱说话,整个人都死气沉沉的,和你爸一个德行的!”
母亲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了,方灼华感觉陈沥清女士此刻就指着他的脑袋,在他头顶上盘旋,喋喋不休。
他使劲儿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雨不算大,顶着书包跑回去就好了。
他时常像此时这样自我安慰。
窗外,密集的雨点猛烈地砸在汽车的前挡风玻璃上,噼啪爆响,简直要把玻璃击穿,恍如落雹。
方灼华取下书包,拿到胸前,盯着那书包拉链。突然,心中熊熊燃烧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像是下定了某种伟大的决心。
下一秒,他举起书包,就要顶脑袋上……
“同学……”
……
方同学没听见,方同学准备顶着书包往大雨里冲呢。
在图书馆门口准备做起跑姿势的方同学感觉自己手握着的书包带被扯了一下。
声音再次响起。
“同学,可以等一下吗?”
……声音,还挺好听。
方灼华愣了一下,迟滞地、小心地回过头,没等看到对方,一把灰伞就先闯了进来。
一只白净的,掌背微微泛红的手,握着一把灰色的长柄伞,直直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给……这把伞,借给你。”
方灼华张了张嘴,只发出了点气音。
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方灼华清了清嗓。
“那你……怎么办?”
这句话相当突兀,方灼华又慌忙在后面补了一句:
“同学。”
……
方灼华头顶上的书包甚至都还没取下来呢。两个人就这样以古怪的姿势僵在人群中的那一小块空地:一个举着包,一个递着伞。
递伞那人,头埋得很深,甚至好像,还微鞠着躬?方灼华看不清他的脸,伞也没敢接过来。
于是那把伞就孤零零地横在俩人之间,伞头竟还有些晃动,显得有点可怜。
时间仿佛凝固,十几秒两个人都没再说一句话。方灼华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方灼华不自觉地用牙齿磨着口腔内壁的软肉,忽地感觉头上重重的,猛然意识到脑袋上还顶着书包呢。他故作镇定,装作若无其事地把书包拿下了,单肩挂上。
夜色浓重,对方低着头,仅凭图书馆溢出的那点光线,根本没办法完全看清他的脸,只能勉强勾勒出一个清瘦的模糊轮廓。
雨声、人声、脚步声、伞面“嘭”地撑开的响声……熙攘嘈杂。唯独他们之间,寂静得与世隔绝。
“那个,我……我见你没伞……你、你用我这把。我……我有事,先……先走了。”
好听的声音在头顶再次响起。
方灼华听人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睁大眼睛,认真地望着对方的眼睛,是个很不错的倾听者。
这时,他又习惯性睁圆大眼睛,望向声音来源。
奇怪的是,对方的声音抖得厉害,音量忽大忽小,句子也碎得七零八落。
方灼华有些听不清那人说话的内容,想往前凑凑。没想到,对方竟突然矮了下去。
方灼华猛的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旁边经过的人。
那人,居然,蹲下了?!
方灼华下意识伸手,结果连那人的头发丝也没碰到,指尖只茫然地划过腰前冰冷潮湿的空气。
这下方灼华彻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预感,之后估计得自闭好几周才敢出门。
然而,那个人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伞放在了方灼华的脚边,然后有些僵硬地起身。仓促之间,貌似还朝方灼华欠了欠身,最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扎进人群中。
“哎!谢——谢谢。”
方灼华慢慢蹲下去,拾起那把灰伞,竟然是他离开自习桌前看到的那把灰伞。方灼华在手里握了握,伞柄上似乎还残存着那人的体温。
伞也不是很重,当时怎么晃成那样,是我眼花了吗?
方灼华抬头看了眼图书馆,人群熙熙攘攘。那位送伞人早已消失在涌出图书馆的人群里。
好像是刚刚坐在我旁边的人。
把伞借给我了,他怎么办?
他呆愣在图书馆门口,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重播刚才的画面,一帧一帧,不断慢放。
雨下得更急了,门卫大爷出来准备锁门。
“怎么还不走啊,同学,雨下得这么大了,等人吗,里面没人啦,快回宿舍吧。”
方灼华心口一紧。
那把灰色比他的小灰伞大得多,伞面更宽阔,看着被雨水晕染模糊的标识,好像是同一个牌子,只不过,是那种——更适合两个人并肩同行的尺寸。
宿舍断电后,方灼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用被子蒙住头,一会儿又抓起枕头砸自己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会借给我伞呢,我根本不认识他啊。
难道……他喜欢我?
不怪方灼华自恋,开学到现在,他已经收到了不知道多少个恋爱请求,不论男女,但都被他一一回绝。
“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就像你现在没有想要去死的念头。”他当初对着一个跟他表白的男生说的,对方直接被吓跑。
反正他就是理解不了,人类连自己都搞不懂,却可以自信地去爱另一个人。看着一个一个追求者望向他的眼神,就觉得烦。
希望……只是一个善良的人。
方灼华把脑袋从被窝里伸出来,把播放着助眠的耳机摘下,仔细放好。
宿舍隔音不好,他的床铺紧挨阳台。雨依旧下得铺天盖地,哗哗作响。
今晚要比往常入睡得快,过重的思虑像雨水被那把灰伞滤去。雨声依旧,却不再尖利。
“谢谢。”
声音很轻,迅速被雨声吞噬,坠入黑暗,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不过很快,一片落叶慢慢地浮在雨滴形成的水面上,缓缓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