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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我已经彻底不喜欢你了 餐厅的天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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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蓁野从高铁上下来,只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有高铁开过,他捂紧了耳朵,耳塞没掉。幸好,要是再掉一次,就没办法被那个人捡到了。
七年前,陆蓁野走得太急,直到被高铁呼啸而过的极大噪音震得几乎要昏厥,他才意识到,他的耳塞掉了。
一个听觉过敏患者,处在这样嘈杂的车站,失去耳塞就相当于雷雨天失去雨伞。他弓起身子,拼命捂住耳朵,才没让自己瘫倒在地。
陆蓁野恨不得将手指穿破耳膜,获得片刻安静。额头上布满冷汗,视线模糊,想移步到安静的地方却发现根本动不了。
他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打,但已经做不到回头看清来人。忽然,朦胧的眼睛看见了一个人的手拿着一只耳塞,这是他的耳塞!
他微微抬头,看向那个人。
对方睁着一双大眼睛,很认真地说着什么。
看嘴型,大概是问“这个是不是他的?”
他用力点头。顾不上感谢,就拿过耳塞,急切地戴在耳朵上。
等到他彻底缓过来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逃得很快,这个人对他总是逃得很快。
西江空气湿润,是养人的好地方。就是天很热,不知道爱出汗的人能不能适应。
“陆先生,我带您参观一下我们海洋馆。”海洋馆活动部经理李小姐热情地接待了他。
他抬头看着海洋馆气派的大门,两侧早已悬挂好主题竖幅,写着“2031.6.8世界海洋日守护蔚蓝 西江主会场”。
陆蓁野作为海洋保护协会西江会场核心负责人,提前一周从首都调派到西江驻场筹备。
作为一名首都总部研究员,这事儿本来不归他管。
只是实在不懂南方到底哪里好了,值得那么多人长途跋涉也要来这儿。
“灯塔水母,这是我们海洋馆的网红,前段日子才刚引过来。”李小姐介绍到这里时尤为激动。
“你们这儿,有椰子章鱼吗?”
“在您的左前方,这只章鱼最近才产下的卵。”
“椰子贝壳的一生只能生育一次。”
“是椰子章鱼。”
五年前,陆蓁野带方灼华去了津州海洋馆。
方灼华恨不得把整个脸贴进展缸里。眼睛眨也不带眨一下地看着那只椰子章鱼。
之后在文创店里,陆蓁野问方灼华有没有想买的。
方灼华在椰子章鱼玩偶前盯了一会儿,转头告诉陆蓁野没有。
经过收银台,陆蓁野拿着那个将近两百块钱的椰子章鱼玩偶付款。
方灼华看了看他,陆蓁野说:“我自己喜欢,要买来收藏。”
那是陆蓁野第一次给方灼华过生日。
“我不过生日,阳历不过,阴历也不过,你也不要送我礼物。” 方灼华提醒过他。他很少过生日,最多是和家人过。
这怪不了方灼华,谁让他生日前前后后老是发生不好的事情呢。
不是生日当天小狗去汪星,就是生日过完一周,姥姥脑出血离世,生日前,爷爷癌症晚期撑不过去走了。
生日的这段时间不好,这是方灼华积累经验做出的总结。
他觉得自己应该从不会奢望有什么很热烈美好的生日,或许就平静地度过,就很好了 。
方灼华没有愿望,不需要祝福。
所以在陆蓁野拿出蜡烛时,他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希望,
“希望陆蓁野的耳朵能快点好起来。”
后来一次偶然,这个愿望被陆蓁野知道了。那是本科快毕业时候的事,在那之前他和方灼华,将近一年半没见过面、没说过话。
“陆先生,您看这些类似白色米粒的,就是未来的小章鱼。”
陆蓁野没顺着李小姐的指的方向看,他注视着那位椰子章鱼妈妈。
它睁着一对特别突出的“大眼睛”,警示地看着周围。他觉得当时方灼华盯着椰子章鱼玩偶时的,眼睛也是这么大。
早知道就应该强硬点,直接送给他。
陆蓁野叹了口气,他心知肚明这只章鱼活不了多久了。
半年的护卵期结束,章鱼宝宝出生,这位“母亲”便会死去。
参观踩点结束,陆蓁野去周围转了转。无人售卖超市在西江市普及得很好,但他还是打车去了一家有人的店面。
小卖部不大,收银处坐着个小孩儿。
陆蓁野还没迈进店就听见那孩子喊了一声“妈妈”,然后抱着平板扭头溜走了。
“找什么?”
“有……健达奇趣蛋吗?”
女人多看了陆蓁野几眼,貌似在说“你多大了,还吃小孩儿东西”。
陆蓁野买了满满一兜。付款时,女人问他:“不看看别的?”
“够了。”陆蓁野摸着塑料袋。
酒店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用牛皮纸袋装的东西,里面有一个被拆开玩具的健达奇趣蛋,东西在五年前就已经过期了。
陆蓁野把健达奇趣蛋一个一个拆开,吃了几个,又甜又腻。之后,就只是单独拆开玩具。
直到看清最后一个玩具,没有章鱼。
他卸了力,瘫倒在床,捂着眼睛,很久没动。
一周后的世界海洋日,水母区人员爆满,“妈妈,我想看这个。”
小女孩指了指旁边的水母纪录片观影区。
很多游客在观影结束后领取了水母玩偶。
陆蓁野在安静的VIP室刷着西江大学研究生官网,手上抱着一个格格不入的椰子章鱼玩偶。
他看了看电脑李经理发来的实时监控链接,调小声音。开始整理活动实时汇报材料,仔细检查每个区域以确保进行有序。
他扫过水母纪录片观影区。他知道,方灼华不会来,今天是他硕士答辩的日子。
傍晚六点,活动圆满结束。海洋馆特意安排了庆功宴,陆蓁野耐不住席间喧闹嘈杂,没坐多久便借故离开。
他有些耳鸣,耳朵胀痛得难受,世界上所有的声音是那么吵、那么烦。他使劲按了按耳朵,手有些发抖,被指甲掐着的肉变了色。
毫无目的地走着,嘴巴发涩,想吃点甜的。所以陆蓁野又来到了之前买健达奇趣蛋的小店。
“老板,我要健达奇趣蛋。”
“妈妈,又来一个要健达奇趣蛋的。”
“又”,谁会和他一样。陆蓁野揉着耳朵,想找老板。
没找到老板,找到了一个以为找不到的人。
他又开始耳鸣了。
方灼华站在放满健达奇趣蛋的货架旁,手上还拿着两个。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又幻听了,直到抬头真正看见。
“我一定是答辩完疯了。”方灼华迈腿要跑。
“方灼华。”陆蓁野已经听不见自己说话,心脏跳得厉害,刚揉好的耳朵又开始痛。
“又是你啊,你这次还要买健达奇趣蛋?”老板走近。
陆蓁野摇摇头,眼睛死死盯着方灼华。
“你呢?”老板看看方灼华。
方灼华放回去一个,“只要这一个。”
方灼华没理陆蓁野,他往外走,陆蓁野在后面跟着。
方灼华拐弯,陆蓁野也拐;方灼华过马路,陆蓁野紧跟着过去;方灼华停下,陆蓁野就在两米开外停下。
陆蓁野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半年没翻过方灼华的微信,三个月没去过西江大学的官网。
直到海洋保护协会选负责人时,陆蓁野还是把自己的名字从首都放到了西江。在这之前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想了。
他们一前一后停在江楼饭馆的门口。方灼华有些无奈地转过身,视线停在陆蓁野的衣领,叹了口气,“我们,在里面,说说话。”
“那天我不应该那样的,是我冲动了,我向你道歉。”
陆蓁野没听懂,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听不清了,于是把耳塞摘下来。
方灼华看到这个举动,有些生气,“你,别这样,先把耳塞带好。”
“西江......西江确实是个好城市,这里设备先进,环境好。还有,还有海洋馆。真的、挺好。”
“就是太热了,夏天的时候可不好受。”陆蓁野有点不想听方灼华说下去。他没戴上耳塞,而是自顾自岔开了话题。
“方灼华,你耳朵疼吗?”
“是你耳朵疼,把耳塞带上。”
陆蓁野没动。
“陆蓁野。”方灼华也不敢大声吼他,不得不努力维持平静。奈何声音太抖了。
陆蓁野终于听话了,乖乖拿起耳塞戴好。
方灼华以为自己可以继续最初的话题了,“我当初,当初,不该,不该,吻你的。”
毕业典礼结束的晚上,方灼华去了趟图书馆。
坐回了一楼的那个座位,又一次坐到临近闭馆。他往外走,那天是大暴雨,他带着伞。
很远,他就看见陆蓁野坐在图书馆外的台阶上,像被水浇透的树苗。
方灼华觉得这人疯了,装作没看见要离开。
“和我去安静的地方。”方灼华没走,他跑到陆蓁野面前,看着他扔在一旁的伞。想用全力捂住陆蓁野的耳朵却又怕伤害到他,他凑近他,盯着他被雨浸湿的眼睛。
他起身迈步,却发现陆蓁野没有动作,他有些着急地看向他。
谁曾想,这个傻子居然笑了一下,“不玩躲猫猫啦?”对面这个傻子还在说话。
方灼华瞬间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看了对面的笨蛋一会儿,于是将自己的唇贴在了陆蓁野的嘴巴上。
贴上去那一刻方灼华就后悔了,但他没离开,也没更近。
之后便是被陆蓁野按着头,他亲得发狠,亲得急切,又啃又咬,他尝到了血腥味。
方灼华依旧捂紧陆蓁野的耳朵,被亲得腿发软,也不放手。
两个人是打着陆蓁野的伞回去的,是那把和方灼华同款不同尺寸的雨伞。
“原来是为了这个才道歉的,之后呢,又要继续玩躲猫猫。”陆蓁野语气异常冷静,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
“不躲,我不打算躲。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
说清楚我对你没意思,说清楚那个吻是假的。方灼华自己都有点解释不清,也不知道要怎么告诉陆蓁野不要喜欢他。
对于自己两年前亲完就跑这件事,他第一次感到后悔,后悔当下应该说明白,而不是等到现在。
方灼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可能是读研这两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有足够的时间回想那天晚上的一切。他后悔的不是那个吻,是亲完就跑。
这不像他。
他最不应该是不告而别的人。
“方灼华,为什么要买两个。”
“什么?”
“健达奇趣蛋。”
“我,我买了一个的。”
陆蓁野抬了抬头,盯着餐厅天花板。隔壁桌的聊天声很吵,他没揉耳朵。
“我已经彻底不喜欢你了,方灼华。”
陆蓁野依旧盯着天花板,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他在桌子底下拽紧自己的裤子。
方灼华点点头,他以为自己会大呼一口气,他以为心跳会恢复平常一样跳动,他以为会默默庆幸真好。
但他就只是像提线木偶一样点了点头。
陆蓁野清楚方灼华想让他说什么话,所以他就说了。或许这样两个人会轻松些,暂时放下两年来的不解与难过。
两个人安静地结束了这顿饭,不再说话,像上大学的时候一样,很少说话。
方灼华先离开了,陆蓁野就坐在位置上,待到了后半夜。
陆蓁野想起和方灼华见到的第二面,不是那场雨,而是在超市。
他看到方灼华走进来,没有买东西,他在门里站着,站到超市关门。
陆蓁野当时就觉得这个人看起来有些难过,他想这个人是不是经常一个人这样。
之后他又想到图书馆的雨,海洋馆的椰子章鱼,省赛颁奖的那天,方灼华吻他的时候......
想啊想,他发觉自己的手湿了。
他擦不干净,一直有水落下来,旁边有服务生经过,他有些着急地叫住了他,说:“你们这个餐厅的天花板漏雨,漏了我一手。”
服务生明显懵了,他看看天花板,又看看窗外。
陆蓁野擦不干净手,一直有水落下来。他抬头看天花板——没有漏雨。窗外,雨没下。
他愣了很久。
“先生,您没事吧。”
陆蓁野茫然地看着窗外,他记得手机上显示今天会下雨,遇到方灼华后还打算买一把伞。
说不定,说不定,下雨了,他们又可以打伞一起回去。
就像那晚一样,那是他和方灼华第一次打他的伞回去的,当时特别高兴那把伞买对了,的确很适合两个人一起打。
现在,陆蓁野不光觉得手上全是水了。他的全身,都被漏雨的天花板浇透了。
有点冷,方灼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