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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她再次走进镜头 弹幕乌烟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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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还在刷,但风向已经变了。
沈听澜低着头,手指在表扣上反复调试同一个动作,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用面对镜头的理由。他额角的汗已经干了,但后背那层潮湿的衬衫贴着皮肤,提醒他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他刚从一场溃败里爬出来。
不是靠别人,是靠他自己。
苏晚意端着咖啡站在门框边,没有走。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连正眼都不愿意看她一眼的男人,此刻正弯着腰,对着一只手表假装研究。
但她知道,他在平复呼吸。
她没出声,只是又抿了一口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
直播间里的气氛却刚刚回暖。弹幕从“刷单”“假数据”变成了“这块表我要了”“沈主播今天杀疯了”“谁再说我们沈总不行我跟谁急”。风向转得比苏晚意预想的还快,这让她反而更警觉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实时在线人数——八万七。比刚才少了不少,但还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那些带节奏的黑粉走了。
不是退了,是走了。撤得干干净净,像有人吹了声哨子。
苏晚意的眼睛眯了眯。
她放下咖啡杯,正准备转身去找周屿,弹幕里突然又冒出一条,孤零零地飘过去,却刺眼得很:
“苏姐端咖啡进来了,这是心疼了?”
紧跟着第二条:“心疼什么,剧本而已,你们还真信啊。”
第三条:“两个破产总裁和一个带货女王的三角恋,狗血剧看多了吧。”
苏晚意脚步顿住。
她倒不是被这些弹幕气到——做这行五年,比这恶心的她见得多了。她只是注意到,这几条弹幕的ID,跟刚才那波带节奏的,来自同一个等级的小号。
头像是默认灰白,昵称是系统随机乱码,注册时间都在三天以内。
没走干净。
留了钉子。
她正要开口,沈听澜已经抬起了头。他大概也看到了那几条弹幕,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静的、被冒犯之后的认真。
“刚才这位朋友说剧本,”他对着镜头,声音平稳得不像刚才还在抖的人,“我解释一下。苏总进直播间是因为门没关,这是事实。至于她什么时候进、为什么进,那是她的自由,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如果你们非要说这是剧本——那我只能说,这是我合作过的最好的剧本。”
弹幕愣了一秒,然后炸了。
“卧槽,沈主播开窍了?”
“这波反杀我服了。”
“所以沈主播的意思是:你们说是剧本就是剧本吧,但我老婆就是牛。”
“楼上你ID我记住了,敢叫苏姐老婆?”
苏晚意站在镜头外,嘴角抽了一下。
她不知道沈听澜是从哪儿学来的这种说话方式,但她得承认——效果很好。
弹幕彻底活了,但方向已经被他拽了回来。
沈听澜继续讲那只手表,讲机芯、讲表盘、讲鳄鱼皮表带的手工缝线工艺——他讲得认真极了,像在给董事会做产品报告。弹幕里偶尔飘过“听不懂但觉得好厉害”“沈主播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他也当没看见。
但苏晚意注意到,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
他在控节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她刚才给周屿发的一条消息:
“查一下‘SilentWatcher’这个ID,刚才刷了二十个嘉年华。”
周屿秒回:“已经在查了,IP不在公司附近。”
苏晚意皱了皱眉。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走进了直播间的灯光范围。
她一出现,弹幕又开始骚动。
“苏姐回来了!”
“我就说她没走远。”
“苏姐你说句话啊,刚才那个说剧本的ID已经跑了。”
苏晚意没看镜头。她走到沈听澜旁边,把手里的咖啡放在桌角,然后拿起另一杯——她刚才端进来的第二杯,一直没动过。
她把那杯咖啡往沈听澜手边推了推,淡淡说了一句:“换了燕麦奶,你上次说美式太苦。”
沈听澜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这不在脚本里。
这甚至不在任何人的预设里。
他只是某天中午在公司茶水间随口说了一句“你们这儿的美式怎么比我家楼下的还苦”,当时苏晚意也在接水,没接话,他以为她没听见。
但她听见了。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没说话。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是美式。是拿铁,燕麦奶换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放下杯子,声音有点哑:“谢谢。”
苏晚意没回话,只是偏过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弹幕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啊燕麦奶!!!”
“她记得他随口说的话!!!”
“这不是剧本这不是剧本这不是剧本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姐妹们我磕到了。”
“意澜CP今天上大分。”
苏晚意没让弹幕失控太久。她伸手把沈听澜面前的手表拿了过来,对着镜头转了个角度,语气随意又专业:“这支表我刚才听沈主播讲了二十分钟,基本都讲到位了。我只补充一个数据——这只表的机芯供应商,同时也给瑞士一个我知道你们都知道的品牌供货,但价格就差了一个零。”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当然,那个品牌的表我也卖过。但这支,性价比确实能打。”
轻轻松松,三句话。
弹幕的注意力被她完全接管,风向再次转向产品本身。评论区开始有人问尺码、问保修、问有没有优惠券——所有问题都在正常的消费范畴内。
沈听澜坐在旁边,看着她。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苏晚意刚才那句“补充”,不是真的在补充产品信息。
她是在给他解围。
任何人的大脑都不可能连续输出高质量内容,他刚才讲了二十分钟手表,已经到了信息饱和的边缘。观众哪怕再感兴趣,注意力也开始涣散。而这时候,她用一个轻松的数据和一句行业八卦,重新激活了所有人的关注度。
不是抢他的风头,是帮他延续节奏。
而且她做得不着痕迹,甚至把功劳都留给了他——她说的是“沈主播都讲到位了”,不是“我来补充”。
沈听澜垂下眼睛,又喝了一口那杯燕麦拿铁。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跟她还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他带她去参加一个酒会。她穿着一件他当时觉得“不够正式”的裙子,整晚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他应酬的时候安静地站在旁边笑。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在场的人里,有两家公司的CEO是她做直播时认识的老客户,她一句话就能拉来合作。但她没开口,因为他说过“你那个圈子的人,我不太想认识”。
那句话他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刺眼。
他当时是怎么说出口的?
苏晚意已经讲完了手表,正低头看手上的提词卡,准备cue下一个产品。她没注意到沈听澜在看她,但镜头注意到了。
弹幕又飘过一条:
“沈主播看苏姐的眼神,我怎么觉得有点东西。”
“楼上你是第1812个发现的。”
“别吵,让我磕一会儿。”
沈听澜不知道弹幕在说什么。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苏晚意递来的下一个样品——一支钢笔。
笔身是金属拉丝工艺,笔夹上刻着一行小字。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突然顿住了。
苏晚意注意到他的异样,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小声问:“怎么了?”
沈听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支笔举到镜头前,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这支笔,我见过。”
弹幕:“???”
“什么情况?”
“沈主播用过同款?”
苏晚意也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产品清单——这个品牌的钢笔,是今天刚上架的新品,她之前没见过样品,也没有在脚本里提过。
沈听澜放下笔,表情有些复杂:“这支笔的设计,跟我以前办公桌上那支一样。”
他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的笑,是有点怀念、有点自嘲的笑:“那是我的合伙人送给我的。公司开业那天。”
弹幕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合伙人做了什么。
苏晚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听澜手指上那支钢笔,在灯光下转动着,金属表面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她不知道他这一刻在想什么——是愤怒,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他没有避开这支笔。
他从过去的废墟里翻出了一件东西,然后把它举到了镜头前。
不是炫耀,不是卖惨。
他只是没有藏起来。
沈听澜又转了一下那支笔,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语气恢复到刚才的平稳:“说远了。这支笔的手感在同价位里是顶级的,笔尖弹性适中,适合日常书写。有需要的可以考虑,不需要的也可以看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送人也合适。”
弹幕又开始滚动了。
“沈主播这波情绪管理我服了。”
“换我早绷不住了。”
“他刚才那句‘送人也合适’——我哭死。”
苏晚意垂下眼睛,没让自己的表情露出什么。
但她伸手,把那杯燕麦拿铁又往沈听澜的方向推了推。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直播结束还有十三分钟。
最后一件产品是那条争议最大的蚕丝被。沈听澜刚拿起样品,后台的周屿就朝他比了个手势——在线人数突然涨了,从八万跳到了十一万,还在往上跳。
苏晚意几乎是同时看到了这个数字。
她站在镜头边缘,皱了皱眉。
这个节点突然涨粉,不是好兆头。
弹幕也开始变了。
“听说这里有热闹看,特来围观。”
“兄弟们,刷单主播还在播呢?”
“来了来了,让我看看破产总裁怎么表演。”
苏晚意眯了眯眼。
又来。
还是同一批人,还是同样的号,还是同样的时间节点——在她以为这场直播可以平稳收尾的时候,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又伸了一次手。
她看了一眼沈听澜。
他也看到了弹幕的变化。
他握着那条蚕丝被,指节微白,但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说产品参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档。
苏晚意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确认。
她知道,今天这十三分钟,他又是一个人撑下来的。
而她站在他旁边,没有再离开。
弹幕还在刷。
但这一波,沈听澜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那些恶意的字眼,而是把那床蚕丝被抖开,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床被子,我自己也买了。”
他顿了顿:“三床。”
弹幕疯了。
“三床?”
“沈主播你是要囤货还是开旅馆?”
“不是,等等,他怎么有时间自己买东西?”
沈听澜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那床被子叠好,放回展示台上,然后抬头看着镜头,说了一句:“因为我知道它是好的。”
这句话,他没有看提词器。
他也没有看苏晚意。
他只是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苏晚意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的第一页,她写下过一行字:
“做主播的第一课——不是喊家人们,是敢为你卖的每一件东西站台。”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句话了。
但沈听澜做到了。
弹幕区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始疯狂刷屏。
“就冲这句话,我下单了。”
“沈主播你别这样,我钱包扛不住。”
“三床是吧?我买五床,别问为什么。”
苏晚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实时销售额——那条蚕丝被的库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她抬起头,看着沈听澜的背影,没有说话。
墙上的时钟跳到了九点五十九分。
沈听澜拿起最后一件样品,停顿了两秒,然后对着镜头,说出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今天的直播到这里,谢谢大家。”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
“谢谢你们,让我还能站在这里。”
弹幕彻底刷屏了。
苏晚意侧过脸,没有看镜头。
但她攥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直播结束的红灯熄灭。
苏晚意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她知道,今晚这场仗还没打完。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她必须找出来。
她看了一眼沈听澜——他正在低头收拾桌上的样品,动作很慢,肩膀能看出明显的松懈。
他撑下来了。
但她知道,他不可能每一次都撑下来。
她掏出手机,给周屿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了吗?”
周屿秒回:“查到了。”
两个字。
苏晚意盯着屏幕,没有再问。
她知道,答案不会太好看。
但她必须知道。
她收起手机,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听澜。
他正把那支钢笔放回展示盒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苏晚意没有出声。
她转身,走出了直播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
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ID——“SilentWatcher”。
她没有点进去。
但她知道,她已经站到了某个边界的边缘。
跨过去,可能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
但她没有选择。
那个ID背后的人,在暗处盯着沈听澜。
而她,必须在对方再伸手之前,先抓住那只手。
她攥紧手机,朝周屿的办公室走去。
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