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之窗》無之

4、第四章 偏识 将死之人

　　皇宫

　　“就是说，我爱上了一个女子，她是一只妖，她给我们所有人都下了蛊惑之术，然后你把她杀了？”师奕总结道。

　　“对。”尹斯回复着。师奕有一点记忆，但是不多，他只知道自己认识尹斯，还记得尹斯救了自己的命，但是怎么救的、怎么认识的他一概不知，当然不记得也好。

　　不过好在师奕不是恋爱脑，不至于因为尹斯杀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就开始闹，倒不如说，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有多爱小霞了。

　　尹斯看着桌案上的糖蒸酥酪，想着自己也是好久没吃到了，便忍不住多吃了几口，看着师奕抓耳挠腮的好像对于自己失忆这件事情很不满，他忽然叉腰道：“不管怎么说，这次就多谢你了，下次你有什么困难我一定帮你。”

　　“嗯。”尹斯回了一句，看着外面繁华的场景，他突然感觉很怀念，他站了起来抖了一下衣服道：“那事情也解决了，我就先告辞了。”

　　于是刚准备要走，又转头对师奕道：“那些兔子呢？”

　　“噢它们，在我寝房呢。”

　　于是便跟着师奕走到寝房，刚一开门铺天盖地传来一股妖的味道，师奕是普通人自然闻不到，而这一窝兔子，虽然算是混血，但终究有妖的成分。

　　那一窝兔子就放在师奕的床上，这兔子睡的地方还真是相当舒服啊。

　　师奕抚摸了一下兔子的耳朵笑道：“这些小东西还真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是自然，它们还这么小，能发出什么声........”尹斯忽地愣住了，是了，如果这些兔子年纪还太小，没法发出声音的话，那当时引诱他往洞穴深处去的那个声音是谁传出来的？

　　这么说来，自己竟然忘了还有一只妖的事情了，他放下兔子，朝外奔去，没走两步又绕回来问道：“师奕，你有酒吗？”先补充好体力再说。

　　不一会儿到了客栈，推开门，前台坐着的赫然是一个中年男子，尹斯走到他面前问道：“您这儿有没有一个女掌柜？”

　　中年男子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指着自己问道：“您看我像女的吗？”

　　尹斯摇头。

　　“这儿就我一个掌柜，你说有没有？怕不是看到鬼了吧。”于是又坐了回去嘲笑尹斯眼疾。

　　这么想来，虽然那女掌柜是妖，但她毫无疑问在帮尹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着尹斯：酒中有毒，夜里切忌出门，隔壁的女子有鬼。虽然没有明说，但却一步一步的引导着尹斯抓到兔妖。

　　尹斯便转过身，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图，但无论如何，既然她出手帮助了，尹斯有预感他们一定还会再见。

　　于是收拾了东西离开，师奕给尹斯塞了一辆马车和一堆皇室糕点和美酒，尹斯空手而来，却携了一堆东西回去，也好，说好了要给师弟们准备礼物的。

　　到了凤山下，打开结界，便顺着小路往上走去，楚怀远收到尹斯要回来的消息，便早早在门口等候，看见尹斯的身影便让师弟们去帮尹斯拿东西去了。

　　“师兄。”楚怀远微一欠身，尹斯把怀中的一窝兔子塞到他手中道：“好好养着，以后能给师弟们当宠物。”

　　“啊？”

　　“这是妖，长生不老，我不在的时候它们也能保护你。”

　　年幼的孩子们看了活的东西更是激动，踮起脚来看是什么东西，楚怀远便把兔子放在地上，孩子们便用手碰碰它们的鼻子，开始数起兔子的数量来，争吵着是十五只还是十六只。

　　尹斯便笑着转去长清阁。

　　漫长的旅途回来便要向师傅问安。

　　“我遇到了一只妖，她帮助了我，所以这次事件才能如此快的结束。我遇到了一位友人，他同我的故人相似，同他相处，让我很是快活。”

　　“许是故人未死呢？”

　　“那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了他的尸体。”尹斯看着端坐在那的师傅，不知为何，他看起来很疲惫，一言不发的似是在沉思着什么，尹斯便也站起身来道：“你休息吧，我也走了。”

　　“欢迎回来。”他只缓缓地说了一句。

　　尹斯微一欠身，便也离开了长清阁。

　　回到寝房已是深夜，尹斯从乾坤袖内拿出那枚妖丹，思考着要如何炼化它能归自己使用。

　　自古便有捉妖炼丹以求长生不老，这当然也是有理可据，虽然尹斯现在已经是长生不老了，但他现在正缺阳气，若是能把这妖丹内的至阳之物提取出来，那么自己或许就能脱离这时不时废掉的身子了。

　　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偷偷摸摸的靠近的声音，尹斯轻声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随即从眼前闪过一抹红色的东西进入了自己屋内，速度之快，尹斯差点没注意到。

　　然后就听到楚怀远的声音传来：“师兄，你没事吧？”

　　尹斯看了一眼自己屋内，虽然那东西速度快，想来修为也不会低，但却没有一点杀意，看来不是来伤害自己的，于是尹斯便回道：“没事，发生了什么？”

　　楚怀远喘了口气道：“我看到了一只通体枫色的妖，追了它好久，到这里追丢了。”

　　尹斯想了想，出声道：“别担心怀远，许是白天带回来的那些兔子，否则若是有妖靠近，结界必定会有动静的。”

　　楚怀远点了点头，还是不敢懈怠道：“那我再找一圈就回去，叨扰您了。”

　　“无事，早些休息。”尹斯便关上了窗。

　　送走了楚怀远，现在要好好看看藏在自己屋内的家伙到底是谁了。

　　屋内一片寂静，尹斯朝着床榻走了一步，这妖还挺会给自己找舒服的地方，那床上鼓起一个大包，尹斯抓住被褥扯了开来。

　　里面卧着一只赤狐，乌黑的长发耷拉在肩上，毛茸茸的尾巴散在床上不知道有多少根，只见他耳朵抽动了一下，细长的眼睛下留有一抹红色的印记，睁开黑色的眼睛看着尹斯。

　　尹斯：“...........”怎么看着如此的眼熟，这种视觉上的冲击也是一样，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难不成是在哪里见过？

　　见尹斯苦恼的样子，赤狐坐直了身子，身体稍一动便发出银铃的响声，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鎏金扇展开遮住下半张脸，随即发出女声：“不记得我了吗，小道长。”

　　想起来了，一听到这声音就想起来了，这就是客栈里的那个女掌柜，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尹斯固然知道要道谢，但天上没有白来的馅饼，他定然是有意图的，于是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救过我，”赤狐从床榻上跳下来在屋内踱来踱去，“你也知道，狐狸是很注重报恩的，看我的尾巴，”说着他摆动了一下拖在自己身后的一堆尾巴，“等报完你的恩，我就能飞升了。”

　　狐妖百年化形，千年可成仙。每一条尾巴代表着他一百年的修为，生九尾即可成仙，看这数量如此庞大的尾巴，估计距离飞升只差一个尹斯的恩了。

　　尹斯倒是不介意有个东西跟着自己，只是这东西如果是妖的话，那最好不要，一来自己本身就缺阳，这妖跟在自己身边不得把自己吸干。二来妖折寿，虽然对于修仙之人是没事，但尹斯还是要去见见普通人的吧？

　　于是尹斯道：“那你杀了我吧，就当是报恩了。”

　　事实上尹斯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既然已经死了，那应当说是成鬼了吧。这里的鬼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死后怨念堆积不愿离开人世，真正意义上的鬼，另一种则是活鬼。相比较前者而言，后者是不能自然形成的，这算是一个诅咒，需要施咒者消耗修为甚至生命才能炼成一只活鬼。

　　活鬼不老不死，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饮水，却需要定期补充阳气，受了伤更需要大量阳气来愈合身体。

　　死鬼常见，活鬼却为数不多，这两百年来，尹斯除了自己外，再没见过第二只活鬼。

　　他过去曾是皇宫贵族，是侯王府的小侯爷，十八生辰那年家道中落遭遇变故，永远停在了十八岁，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身子。

　　从人变成活鬼，他花了整整一百年，而从生到死，他只花了一瞬，却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死去了。

　　一百年来，他寻遍国土，寻着亲人的坟墓，见到故人的脸庞，在凤山看着自己的师弟们一个个老去，人来人散，只剩自己还留在这里。他们都留在了过去，只有他一人被抛弃在现在。

　　赤狐收起了鎏金扇笑道：“不行。”

　　“报恩就报恩，还能拒绝吗？”

　　“那是当然，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告诉我，不能别人说什么，我就去做什么，万一别人要我去死呢？所以，我拒绝。”

　　小嘴叭叭什么呢，听不懂，尹斯只想让赤狐赶紧走：“那你给我弄点法器就当报恩吧。”

　　“不行。”

　　得了，看样子是没法轻易解决这件事情了，妖的飞升真是麻烦，不像人只要造化够、契机到就能成仙了，虽是这么说，可尹斯当年不也没成功吗？

　　盯着赤狐，尹斯没有一点印象自己曾经救过这么一只大妖，忍不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另有所图，但是仔细想了想自己身上好像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他图谋的，如果真的有的话，那估计是他瞎了眼。

　　“我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你找错人了吧？”尹斯耸了下肩。

　　赤狐转了一圈站在尹斯面前道：“我不会认错人的，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而且你还救了我不止一次。”

　　尹斯死得太早，还是个少年的身躯，站在赤狐身边像个孩子一样，这种仰视着别人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想当初自己可是同门师兄弟里最高的一个，于是他撇开眼翻白眼道：“荒唐。”

　　赤狐盯着他脖子上的白绫，手不老实的去抓了抓延长的带子笑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上辈子的事情。”

　　“...........”一生魂魄可入八次轮回，虽然容貌性格都会有所不同，但本质都是一个魂魄，把它想做是把一杯水放在不同的容器里就好理解了，虽然看起来有所不同，但最初都只是那一杯水罢了，“谁知道呢........”

　　尹斯忽地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猛地转过了身，又感受不到那阵杀意了，却看见赤狐盯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一条红色的印记，他浅笑了一下盯着尹斯道：“你的发梢上有个有意思的东西啊。”

　　羽页从尹斯的发丝上转下来，在赤狐面前威胁似的扭动了一下身子，许是刚才赤狐扯着尹斯的白绫让羽页觉得尹斯受到了威胁，才会突然作祟吧。

　　赤狐打了个响指，羽页的身子突然燃了起来，羽页虽成精，但本体依旧怕火，慌张的扭动着身躯，尹斯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掐灭它身上的火焰道：“你别欺负它。”

　　“谁欺负谁呢，它先打我的。”赤狐抱胸故作生气的模样。

　　尹斯便无奈道：“那你就暂时先跟在我身边吧，等你觉得报恩够了，你就自己上天吧。”

　　赤狐笑笑，滑坐到桌案旁，抓起桌上的糕点吃入嘴中，颇为满意。

　　尹斯也坐到桌案前，点燃了烛灯，开始撰写卷宗。

　　赤狐看着那小小的火焰问道：“为何不将火燃得大些？”

　　“火势太大我会缺氧的。”

　　赤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从乾坤袖内取出了一个无尽灯放在桌上道：“这给你。”

　　尹斯愣了一下，反问道：“你从哪来的这东西？”

　　“我有很多，你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

　　尹斯摆了摆手道：“不不用了，一个就足够了。”

　　他瞥了一眼赤狐，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虽然并不是所有的妖都有名字，但小霞就有名字，像他这样很快就要飞升了的大妖肯定也有名字吧？

　　赤狐笑了一下，仿佛就在等尹斯问他的名字了，于是道：“烟暮。”

　　好生文艺的名字，尹斯只念念着：“轻烟晓暝，湘水暮云遥度，是个好名字。”

　　听了尹斯的话，烟暮愣了一下，随即只是低下了头轻笑道：“是吗？”

　　尹斯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善意的妖——不对，第二次，或许修为高的妖都情绪稳定、亲人吧，毕竟飞升了也是要同人相处的，尹斯便回道：“我叫尹斯。”

　　“尹斯？尹斯........”烟暮重复了几遍他的名字，似乎是想记住它，又像是在找什么腔调，最终他道，“阿斯。”

　　听到这个称谓，尹斯突然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烟暮，只见烟暮也盯着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尹斯才撇开头道：“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

　　为什么，说来这也确实只是一个称谓而已，何必在意？，尹斯顿了顿摇摇头：“没什么。”

　　说着尹斯褪去了脖子上的白绫，露出喉结上可怖的伤疤，看这伤的大小是致命的，烟暮盯着那伤口看了许久问道：“那是什么时候伤的。”

　　尹斯轻触了一下，只将白绫挂好念道：“还活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