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之窗》無之

5、第五章 偏识 将死之人

　　次日

　　尹斯睁开眼后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他似乎又梦到了些什么，不知为什么最近老有这种感觉，看样子该去问问师傅这其中的缘由，他于是准备洗漱了，一瞥眼却看见窗棂上坐着一个身影。

　　烟暮坐在那看着窗外，一只蓝羽的灵鸟栖息在他的手指上，他盯着那灵鸟，似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样。

　　尹斯走近到他身边，惊得蓝鸟振翅飞走了，烟暮愣愣的看着那只飞走的蓝鸟，听到尹斯在背后道：“啊，抱歉，把它吓跑了。”

　　烟暮转过头看着尹斯，随即浅浅笑了一下慵懒的回道：“无事。”

　　看样子他也是刚睡醒没多久的样子，尹斯整理了一下着装，转身对烟暮道：“你就呆在这里面不要乱走知道吗？”

　　烟暮歪了一下头反问道：“我是娇吗？”

　　“什么？”突然说了什么没里头的话，尹斯上下打量了一下烟暮，要说他娇也太不符合了。

　　“金屋藏娇的娇。”烟暮补充道。

　　别说，这狐狸还挺有文化的，就是未免有点太轻浮了，尹斯只把门关上不再理会。

　　见到烟暮的时候起，尹斯就知道烟暮一定不一般，于是他想着藏书阁或许有记载他的事情，便在藏书阁开始翻找，恰好楚怀远也在藏书阁翻阅古籍，尹斯便问他是否有看到过记载赤狐的文献。

　　答案是有，楚怀远一有空就会泡在藏书阁，对这藏书阁无所不知，他抽出一本名为《虞斯寒异撰》的古籍递给尹斯道：“这里面有写关于赤狐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师兄想找的。”

　　“多谢。”尹斯拿着那本书走到桌案旁坐下，楚怀远也坐回原来的位子翻看着。

　　约千年前，在天虞山曾有一只赤狐，化作人形，混迹人间，传言他通体赤色，眼角留有红色的眼迹，化做原型有十丈之高。

　　尹斯反复看着，只觉得有点夸大其次了，十丈之高，这都快能比上一座山了吧，不过看描述，倘若真的是烟暮的话，那烟暮早便能飞升了，却因为还有一恩未报，现在的他已经度过了飞升的雷劫，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神了。

　　书中记载，狐族有一秘术，用之可见万物魂灵，尹斯想，或许烟暮就是靠这个法子追随自己的魂灵到这里来的。

　　如此想着，尹斯也好奇起来，于是照着书上的样子开始做手势，双手交叠后，中间的小孔被称为窗之眼，透过窗之眼就可以看见魂灵，尹斯便将手举起准备对着楚怀远试试，一抬手却见眼前的不是楚怀远而是烟暮。

　　他一手托腮，一手在桌上敲着拍子，眼睛盯着尹斯，未说一句话。

　　尹斯也静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问道：“怀远呢？”

　　烟暮瞟了瞟一旁，尹斯站起来才看到楚怀远躺在地上，恰好被桌案挡住了。

　　他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算稳定，虽然不知道烟暮施了什么法术，但总归不是好的，于是尹斯道：“解开。”

　　“我不。”烟暮回道。

　　尹斯便抬头看着烟暮，期望用自己的眼神逼迫烟暮屈服，然而烟暮不仅不忌惮，反而还很享受和尹斯对视的过程。

　　作罢，尹斯叹了口气，弯腰轻松的把楚怀远打横抱了起来，他身子骨小，没楚怀远结实，但抱起人来却很是轻松，稳步走到了一旁的垫子那把楚怀远放了上去。

　　而后又回到了桌案旁，继续翻阅那本古籍，烟暮盯着那本古籍，开口道：“本人就在这，你不问我翻书做甚？”

　　“你会说假话，这书不会。”

　　“我绝不会对你说谎。”烟暮回答。

　　“心口不一。”

　　“你若不信，随便问就是，我若是说谎，天打雷劈。”

　　“千年老妖还怕打雷不成？有这费口舌的功夫，不如把怀远的法术解了。”

　　烟暮双手抱臂：“解了你就相信了吗？”

　　“看心情吧。”尹斯不紧不慢的回答。

　　“好。”话音刚落，烟暮打了个响指，紧接着那一边的楚怀远就猝然睁开了双眼，随即跳下了床做防御式。

　　看到了烟暮，毫不犹豫的拔出了腰间的配剑，念了剑诀，那剑便灵活的朝着烟暮飞去。

　　烟暮依旧闲适的坐在那，一手抽出了腰间的鎏金扇，刷的打开挡住了剑，另一手轻轻一弹，就把那剑弹出数米，接着将手张开，五指一旋，那鎏金扇便化做扇骨朝楚怀远飞去，将楚怀远钉在了墙上。

　　虽说是被钉住，但楚怀远毫发未损，只是衣服被扎了好几个洞，又撕扯不开，楚怀远空剩一张嘴便喊道：“师兄小心，这妖孽非比......”

　　“闭嘴，”烟暮瞪了他一眼，“不要吵到阿斯看书。”

　　楚怀远立马住了嘴，不是因为烟暮又施法了什么法术，而是那片刻传来的寒意让他毛骨悚然。

　　尹斯又翻了一页书，淡然道：“该闭嘴的是你烟暮。”

　　烟暮一改先前的眼神，再看向尹斯的时候又是含笑道：“怎么？阿斯不问了吗？”

　　“没什么好问的。”

　　“还是不信我？”

　　“还是那句，你会说谎，但书......”

　　“这里，有好多鲜活的生命，都是些孩子，当然像那家伙一样年长的倒也不少。”烟暮打断道。

　　听到这里尹斯停了一下，他想到自己面前的这个大妖若是想把凤山所有的人都抓来吸干了阳气根本不费他吹灰之力。

　　尹斯此刻警觉起来，抬眼看着他问道：“什么意思？”

　　“你终于愿意看我了？”烟暮问道。

　　尹斯没答话，却也没将眼神移开，这样一直对视的行为好像让烟暮很满意，他只坐得更自在了，笑道：“只有一处主殿，那的阴气凝重，怕是有一人快死了吧。”

　　主殿自然就是长清阁，能想到的就是师傅。

　　听到这，尹斯无意识握了握拳，确实前些日子就感受到他的不对劲了，但若是现在出了什么事情，一点防备也没有，尹斯是绝不愿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的，于是站了起来推开了门快步走了出去。

　　烟暮也悠悠站了起来，伸手轻轻一勾，那些扇骨便快速的回到他的手中变回了一把鎏金扇，烟暮顺势扇了扇，悠悠跟在尹斯身后。

　　刚一到长清阁，就见许多孩子们卧在树下挑逗着昨日带回来的兔崽，烟暮停在小道上，静静看着那群孩子抚过兔崽的头，然后他迈开了步子朝那走去。

　　尹斯见烟暮没跟上来，反而去找自己的师弟们了，虽说他并不觉得烟暮会伤害那些孩子，但妖的心思应当如何猜？他只朝着烟暮道：“回来。”

　　听罢，烟暮的耳朵颤了颤，却依旧朝着那方向走去，孩子们见那么大一只妖走过来，也吓得躲到一旁去，烟暮却只弯下腰把兔崽们抱了起来回到了尹斯身后。

　　尹斯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心里奇怪他这么做的原因，随即便听到烟暮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寻常人可碰不得妖，你们修仙之人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尹斯：“......”虽说语气是差了点，但他的出发点毕竟是担心孩子们的安危，倒也可以原谅他莽撞的举动了，“他们是修仙之人，已有灵丹，不怕这些。”

　　烟暮顿了一下，只触了触兔崽的三瓣嘴嘟囔着：“是吗？”

　　打开房门，师傅还是照旧盘坐在大殿中央，尹斯拖了一旁的坐垫坐在了他面前感受着他的呼吸。

　　烟暮也坐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师傅睁开眼看着烟暮问道：“他就是那只妖吗？”

　　“对，在云镇正是他帮了我，这些天他要在凤山常住，便想着带他来见见你。”

　　师傅便转过头看着烟暮，点了点头回道：“多谢相助，多有担待。”

　　烟暮不说话，只是撇过眼，又深深叹了口气。

　　师傅见他如此这番，便问道：“怎么？是我哪里有说错吗？”

　　烟暮又摇了摇头，将双手放在脑后，看向房梁道：“没有，只是将死之人，未免感叹罢了。”

　　将死之人。

　　尹斯不说话，虽然确实在他的印象中师傅已经活了很久了，看这几天的状况，陨落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他只是没想到烟暮能一眼就看出来。

　　师傅只笑了笑，看向烟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自己一样，“像你这样活了千年的妖，想要看透人的生死之数可太容易了对吗，烟暮？”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听罢，烟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顿了许久，开口道：“不超过三天，”他又看了看上下打量了一下，补充道，“汝还有何心事，休要再拖了，再拖.........就晚了。”

　　烟暮看了一眼尹斯，见他脸上依旧是对“将死之人”这一词的诧异，他便不知自己到底应不应该说出这话，他看着尹斯许久，都没见他有动静，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阿斯。”

　　尹斯这才抬起头，转而看向他回道：“怎么了？”

　　“你......没事吧？”

　　“嗯，”尹斯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看向师傅，随即他道，“烟暮，你先出去吧，我再和他聊会儿。”

　　烟暮只点了点头，拉开房门，离开了。

　　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说来他们之间也没有很多的交际，不如说是尹斯已经在逐渐远离他们了，因为人的生命总是短暂易逝的，看着一个个人死去，说没有一点感觉是不可能的，只是看过的多了，也就麻木了。

　　“师兄，”师傅突然道，“我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这么叫过你了，你别担心，今晚我就会把所有事情都传给怀远，他是个有能力的人对吧？”

　　“嗯。”

　　“真是抱歉啊，这一百年间我没能找到杀死活鬼的方法。”闭关这么多年，嘴上说是为了寻求长生不老之术，实际上是为了能让尹斯往生极乐而寻找解脱之法罢了。

　　一直是如此，师傅是这样，师傅的师傅也是这样，楚怀远将来，也会这样。

　　因为尹斯有恩于这凤山里的弟子们，所以这凤山所有的弟子都在用他们一代又一代的命来完成这唯一的一个夙愿，尹斯很想告诉他们，要不然就这样算了吧，死不死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但他们从不肯妥协。

　　“嗯。”尹斯只是这么回复着。

　　他只能如此回复着。

　　从师傅屋内出来时，外面已是黄昏，尹斯看着落下的火红的太阳，刺眼的他睁不开眼睛，转头在树下看到了烟暮和孩子们。

　　“给它吃点这个。”一个孩子将一个土豆送到兔子嘴边。

　　烟暮看着那土豆皱了皱眉，把它推开道：“它不能吃这玩意儿。”然后拿了一根萝卜喂进兔子的嘴里。

　　这样的一副光景，让尹斯觉得放松了不少，很惬意，让人看了也能心旷神怡。

　　看着烟暮熟练的揉过小兔子的脑袋，喂着手中的萝卜吃得津津有味，尹斯走近了道：“你很会养兔子啊。”

　　“之前养过一段时间。”烟暮拍了拍兔子的耳朵。

　　想象着一只狐狸饲养兔子的样子，尹斯想到人们养牲畜是为了把它们吃掉或者觊觎它们温暖的皮毛，便笑道：“为了把它们吃掉吗？”

　　烟暮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尹斯，盯了许久，然后只是移开眼笑道：“为了让它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