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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向 病中回校的 ...

  •   与城市的喧嚣不同,北山的清晨一片寂静。夜里的雨已经停了,花园里残存着湿冷的气息。雾气沿着草坪和石阶缓慢浮动,像一层将散未散的白纱。秦公馆的窗子开着一线,冷空气从缝隙里透进来,将室内那点若有若无的老山檀香味又吹得淡了些。

      叶婉琳下楼的时候,头还有些昏沉。

      昨晚那场雨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风雨夹杂着湿冷只往骨头里钻。她本来想忍一忍,没想到一觉醒来,太阳穴隐隐作痛,喉咙也有些发干。她扶着楼梯下到一半,福叔刚好从餐厅出来,一眼便看出她脸色不对。

      “婉琳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她轻轻摇头,“可能有一点着凉。”

      福叔皱起眉,正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秦宇坐在餐桌边,原本低头吃着早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他眉头就拧了起来:“你脸怎么这么白?” 叶婉琳还没答,福叔已经替她回了:“昨晚淋了雨,怕是发烧了。” 秦宇嗤了一声,语气照旧不怎么好听:“淋点雨就病,玻璃做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他却把手里的筷子一放,偏头冲福叔道:“叫医生。” 福叔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叶婉琳有点不好意思,站在那里,倒像是自己给人添了麻烦。她刚想说不用,楼上又传来脚步声。

      秦霄下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袖口扣得严整,像是马上要出门。那串老山檀佛珠绕在他腕间,随着步子轻轻碰撞。他本来正低头整理袖口,走到餐厅门口时,目光才落到她脸上。只一瞬,他脚步停了停。

      “怎么了?”他问福叔。

      “小姐发烧了。”福叔刚挂了电话,语气里带了点担忧,“医生一会儿就到。”

      秦霄没说话,径直走过去,抬手碰了一下叶婉琳的额头。他的手有点凉。那一瞬间,叶婉琳微微僵了僵,却没躲。温度的确不低。秦霄收回手,神色没什么波澜,只淡淡说了一句:“体质太差。” 像是在下结论。然后他转头看向福叔:“今天别让她去学校了。”

      “是。”

      叶婉琳一愣,下意识抬头:“可是——”

      “没有可是。”秦霄把佛珠缓缓绕回手腕,语气平平,“发着烧去圣德,只会添不必要的麻烦。待在家里。”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把她后面的话都堵住了。叶婉琳垂下眼,没再争辩。

      秦宇坐在一旁,听到这里,低头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谁。片刻后又像是想起什么,故意慢悠悠地补了一刀:“病了就消停待点。死在圣德,还得让我去给你收尸,麻烦。”

      叶婉琳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秦宇一噎,倒像是自己的话没戳到人,反而有点没意思。他低头继续吃早餐,吃了两口,又不耐烦地把牛奶往她那边推了推。
      “发烧的人不是都要喝热的?喝了,别死在秦家。” 说完他又嫌弃似的收回视线,好像这动作只是顺手。

      叶婉琳看着那杯牛奶,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秦宇看见了,耳根莫名有点发热,立刻冷着脸骂了一句:“笑什么。”

      “没什么。”她低头,小声说,“谢谢。”

      秦宇顿时更烦躁了,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谁要你谢。”

      福叔在一旁看着,只能装作没看见。

      这时候,餐厅一侧的电视里忽然传来新闻女主播平稳的声音。

      “……秦氏集团昨日正式宣布成立‘霁城儿童医疗基金’,首期投入资金三千万,将用于儿童医院项目、罕见病研究及基层医疗支持……”

      画面一转,是记者会现场。

      秦氏的发布会背景布铺得简洁,只有基金名称和秦氏集团的标志。镜头里,秦霄并没有亲自出面,站在台上的只是集团公益项目负责人,字句克制,听不出多余的热度。可越是如此,越显得这件事准备已久,不像一时起意。

      福叔看着新闻,忍不住笑道:“这是积德的事。少爷这些年做生意厉害,难得还愿意操心这类事情。”

      秦霄没接这话。他只是看了一眼屏幕,像是在看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财报。叶婉琳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新闻,看着那行“儿童医疗基金”的字样,心下一暖。

      医生很快来了。确认只是受凉引起的低烧,开了药,又叮嘱要静养两天。福叔把人送走后,叶婉琳便被半哄半劝地送回了房间。她其实睡不着。烧得不算重,只是脑子有些发沉。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她靠在床头看了会儿书,可没翻几页,注意力就慢慢散了。她索性把书合上,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滑了几条新闻。除了秦氏基金会的消息,底下很快又刷出一条本地财经快讯。标题不大,夹在一堆商业新闻中间——“南港冷链仓储系统今日上午例行检修。”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冷链,本地财经号,南港。

      这些看似无关的词,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脑海里轻轻碰撞了一下,留下了一点细微的异样。她把那条新闻点进去看完,又退出来,默默记住了发布时间。

      上午十一点零五分。

      下午的时候,她烧退了些,精神也好了不少。福叔看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便放下心,拿了平板和几本书给她,让她打发时间。

      她在床上靠了一会儿,觉得闷,便裹了件薄披肩,下楼去了一楼的小书房。

      秦公馆很大,大到很多房间常年没人进去。小书房朝东,窗外刚好对着花园,平时很安静。她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霁城港口发展史》,翻了几页,忽然想起上午那条冷链新闻,于是又顺手翻阅起了南港近几年的仓储项目资料。

      叶婉琳看书很快,一目十行,这是她的一个天赋,只不过在叶家从来没有谁注意过或者认真对待过。

      越往后读,她眉头越轻轻蹙起来。冷链仓储系统的运营方,不完全是秦氏直属。南港这一片,过去几年一直在做外包整合。港口调度权、航线资源和总体系是秦家的,可某些具体的冷链仓储与金融租赁模式之间,似乎早就陆陆续续掺进了别的资本。

      她正看到一半,手机忽然震了震。是学校论坛的消息推送。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匿名帖,标题却刺眼得很:

      《秦家的慈善,是真的慈善吗?》

      她立刻点进去。

      发帖的人显然是会写东西的。没有一句脏话,也没直接指责,只是把“儿童医疗基金”“港口家族”“南港检修”这几条信息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然后故作客观地问:

      “一个掌控港口命脉的家族,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高调成立儿童医疗基金?”

      “是善举,还是某种更聪明的公关?”

      底下的回复已经很多。

      有人在夸秦家有钱有担当。

      更多的人却显然更爱阴谋和流言。

      “这不就是洗白吗?”

      “港口那边每年出多少事,谁知道。”

      “秦霄这人本来就不简单,真以为有人能二十出头就干干净净地接管秦家那么大一摊?”

      叶婉琳垂下眼,又把那条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奇怪。

      很奇怪。

      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上午八点,基金会新闻发出。

      中午十一点零五分,南港检修的消息出来。

      下午,论坛上已经有人把这两件事捆在一起,直接给结论。

      正常情况下,如果港口真的出了问题,大家最先问的应该是:什么货、哪个仓、责任在谁、损失多大。可现在,连事故都还没有正式发酵,舆论已经先一步决定了该愤怒什么。

      不是事故本身。

      而是——秦家是不是在作秀。

      她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会儿。

      有人比事故更早一步,给所有人准备好了愤怒的方向。

      傍晚时分,她还是回了学校。福叔本来不同意,可她坚持说已经退烧,第二天再去反而显得古怪,最后只好答应,亲自把她送到学校去拿落下的书和笔记。

      圣德高中放学后的走廊比白天安静很多。拱形长窗投下斜斜的光,地板被照得发白。她刚走到主楼转角,就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秦家的慈善,不过就是洗白。”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上午高调捐钱,下午南港就开始检修,谁信这只是巧合。”

      “港口这种地方,真要干净才怪。”

      叶婉琳听见这句,脚步停住,又转过身向那几人走过去。

      “你们注意过时间吗?”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叶婉琳抱着书,脸色还带着一点病后的苍白,眼神却很清明。

      “基金会的新闻,是上午八点发的。冷链仓储检修的消息,是中午前后放出来的。到下午,大家已经开始讨论秦家是不是在洗白。”

      她停了停,看着那几个人:“正常的事故,第一反应应该是查责任、查流程、查损失。可你们现在讨论的不是事故本身,而是秦家的动机。”

      没人说话。

      有人皱眉:“那又怎么样?”

      叶婉琳低头点开手机,把那条帖子翻出来。

      “最早把这两件事并在一起说的,不是港口,不是医院,也不是监管部门。是本地财经号。标题不是在报事故,而是在下判断。” 她抬起眼,语气很平稳,却有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一个真正关心事故的人,会先问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只有想借事故做文章的人,才会急着问——这是不是洗白。”

      走廊一下安静了。

      她看着那几张半信半疑的脸,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所以在证据出来之前,讨论秦家干不干净,其实没有意义。更值得问的是——”

      她顿了一下。

      “是谁这么着急,非要把这件事解释成秦家的慈善作秀。”

      走廊很长,拱窗外的暮色透过玻璃洒在走廊上。她的背影仍旧瘦小,单薄得像风一吹就会跑。可刚才那几句话,却像一捧泼在烈火上的冰水,让那股喧嚣的愤怒瞬间冷却,只剩下一片尴尬的寂静。原本笃定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那一双双因为跟风而燥热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了犹豫。

      叶婉琳刚转过走廊,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从拐角处插了过来,蛮横地挡在了她面前。那人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披着,藏在碎发下的眼睛里烧着一股无名火。

      是秦宇。

      最后一节课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刚睡醒,一眼就瞥见了那个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背影坐在座位上。他明明记得早晨出门时,秦霄下过命令让她待在家里,可这女人居然就这么生着病,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教室里。

      他本来是带着火跟上来的,满脑子都是要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寄人篱下的家伙,她是不是嫌命长、非要给秦家添乱。可就在他要开口的前一秒,听见了她说出的那番推演和关于“动机”的辩驳。

      秦宇站在那里,原本要质问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动。

      他紧紧盯着叶婉琳那张因为病气而略显苍白的脸。他听过太多人议论秦家——那些虚伪的客套、恶毒的诅咒、或是战战兢兢的讨好,他早就听腻了。却是第一次,有人没有选择站在道德高地上踩一脚,也没有急着替他哥哥这种“怪物”辩驳,倒是像个局外人,用逻辑推演把这场针对秦家的围猎给剖开来分析给所有人看。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里张力紧绷。

      她或许,不一样。

      和其他人不一样。

      和叶家人,不一样。

      秦宇突然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头盔,半晌,他扯了下嘴角。这回他没骂人,也没说谁“蠢”。

      “叶婉琳。” 语调依旧生硬,却少了几分先前的暴躁,多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干?发着烧还得跑回来充当秦家的辩护律师?”

      另一边,二楼的连廊尽头,沈澂言也停住了脚步。他原本是来给她送笔记的。听到前半段时,他还只是意外;等听完最后一句,手里的文件夹已经不自觉被攥紧了几分。他向来知道这个秦家远亲性格文静,知道她聪明爱读书,也知道她身上有一种和圣德格格不入的干净。但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她最难得的地方不在于善良,也不在于聪明,而在于她能在所有人都急着下结论的时候,去寻找真相,去思考。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还坚持去做对的事。

      那不仅仅是善良。那是极强的判断力和行动力。

      傍晚六点,南港那边终于传来正式消息——南港发生了事故。

      一批本该送往儿童医院的疫苗,在冷链转运过程中发生温控异常,整批报废。媒体开始追,医院开始催,港区、物流、仓储三方同时被架到火上。

      秦氏集团顶层。

      落地窗外,霁城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沉在夜色里的火。阿龙推门进来,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放到桌上。

      “秦爷。”

      “南港那边确认了。”

      秦霄坐在桌后,指间那串老山檀佛珠转得很慢。

      “多少损失?”

      阿龙报了个数字。

      不算小。

      更麻烦的不是钱,而是舆论。儿童、疫苗、冷链,这几个词一旦碰在一起,本身就足够敏感。更何况,基金会的新闻还挂在热搜尾巴上,像是被人故意摆在一起看。

      阿龙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论坛和财经号那边,已经开始往‘慈善洗白’的方向带了。”

      佛珠停了一下。秦霄抬眼。

      “谁先发的?”

      阿龙报了几个名字。一个本地财经自媒体,秦霄知道这个媒体背后的资本账户和宋家那边有过往来。另外两个转发的节点,和张家控股的基金也有关系。

      秦霄轻轻笑了一下 ,道:“动作挺快。”

      阿龙没有接话。他知道秦霄已经明白--这不是事故,是个局。

      秦霄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远处港区灯火铺开,像一片沉在海上的星。他看着港区方向,那一片地方,是秦家三代人打下来的地盘,也是所有人都想分一口的肉。港口如果失去公众信任,监管和资本就都会进来。佛珠在他指间慢慢转动。一颗。一颗。很慢。

      “家里呢?”

      阿龙明白他的意思。

      “婉琳小姐白天退烧了,下午回了学校一趟。福叔说,精神还好。”

      秦霄没再说什么。阿龙关门退了出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佛珠在他掌心里缓缓转动,速度极慢。落地窗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也映出霁城整片被夜色吞没的港区。

      这一夜,风向变了。

      而有些人,终于开始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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