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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 叶启明在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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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区是霁城最早的心脏,如今却成了这座城市最深的一道伤疤。这里的空气里永远混合着铁锈、廉价劣酒和老港口潮湿的霉味。巨大的生锈吊车像死去的巨兽,沉默地伫立在码头边。那些建于上世纪的旧仓库连成一片,墙皮剥落,露出发红的砖块,窗户大多被铁条封死。
冷风从旧街区灌进来,将街道两旁摇摇欲坠的霓虹灯牌吹得吱呀作响,霓虹灯在雨水里被拉成长长的影子。码头工人披着塑料雨衣,在阴暗的库房门口扎堆避雨。只要往深处走过两条巷子,酒气和烟味就会变得浓郁。那里藏着霁城的秘密:地下钱庄。
荷官在无声地洗牌,叶启明坐在赌桌前,赌桌边围了一圈人。曾经叶家的大少爷,如今衬衫领口皱得不像样,眼底一圈青黑,手指夹着筹码的时候还微微发抖。啪。啪。牌落在桌面。
牌桌对面坐着的是赌场看场的疤脸。他四十来岁,脸上有道旧疤,袖口卷到手腕,手边有一叠筹码。
第一局。开牌。“庄家八点。” “闲家四点。” 筹码被推走。
第二局,第三局。
桌面上的筹码越来越少。叶启明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第四局,他把剩下的筹码全部推上桌。“再来!” 牌开。几秒钟后,荷官把最后一叠筹码收走。桌面空了,周围安静了一瞬。叶启明盯着那一瞬间空掉的桌面,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疤脸这时候才慢慢开口:“叶少爷,今天手气不好。”语气不咸不淡。叶启明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僵:
“再拿点码。”荷官没动。疤脸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了敲桌面:“叶先生,我们这里不挂账。”叶启明抬起头,眼睛有点发红: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抬了抬下巴:“叶启明,秦霄的老朋友。”
桌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疤脸没再接话,只偏头朝后场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慢慢走出来一个人,步子不紧不慢,这人身上穿了一件旧夹克,里头套着褪了色的深灰T恤。叶启明的眼皮猛地一跳,脸色变了。是潘大海——霁城地下圈子里几乎没人不认识他。
疤脸把赌局散了,人群也慢慢散开。叶启明慌忙站起身,脚步有点虚,刚走出两步,一只手忽然拎住他的衣领,掼到墙边,拳头落下。
砰。
叶启明整个人撞在墙上。
第二拳。
血立刻从嘴角流出来。
走廊尽头有人想过来劝,潘大海抬了一下手,那人立刻停住。潘大海把叶启明拎起来。语气很平静:“叶少爷,秦家的名头,你现在也配拿来压人?” 叶启明喘着气,脸色惨白。潘大海松开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他拿出手机,电话很快接通。阿龙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说。” 潘大海看了一眼地上的叶启明:“人找到了,西城赌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好。”
潘大海有半玩笑地说:“不过就是没忍住,揍了那小子一顿。”
电话那头只回了一句:“揍就揍了。” 停了一下,阿龙低声道:“背叛秦爷的人,就该挨揍。”
电话挂断,走廊很安静,叶启明靠在墙上,潘大海低头看他:“起来,你现在还不能死,秦爷还没见你。”
圣德高中的走廊很安静,拱形窗子很高,冬天的光线透过玻璃顶慢慢落下来。有几个人靠在窗边聊天,“听说了吗?沈澂言最近老往图书馆跑。”有人笑了一声,道 “因为秦家那个远亲吧。”
“秦婉琳?”
“嗯。” 那人嗤了一声,“秦家的远亲能是什么好人。”
又有人接口:“秦宇不就是这样。仗着他哥,在学校横着走。” 那人又压低声音说:“他哥才狠。霁城现在谁不怕秦霄。”
另一个人撇了撇嘴,道 “谁知道他是怎么上位的。” 空气沉了一瞬,那人又压低声音说:“秦家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二十出头就掌了秦家。”
“你们真觉得他手上干净?” 有人轻声哼了一下。
“他手上肯定有不少人命。”
楼梯口,脚步停住了。叶婉琳抱着书站在那里。这已经不是她在圣德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了。入学第一天,大家都只是远远地看她,不敢靠近;可没过多久,便有人试探性地地问她是秦家的哪支远亲,论坛里也冒出过几条半真半假的帖子。她那时候就隐约感觉有人在查她,而且似乎也已经查出她在秦家并没有什么强硬的背景。
叶婉琳从楼梯口走出来,开口问道:“你们见过吗。”
几个人一愣:“见过什么?”
她轻声道:“见过你们说的那些事。”
没人回答。
叶婉琳继续说:“那就是没有见过,也没有证据,只是听说。” 她停了一下,“所以都只是传言罢了。”
刚刚提起秦霄的那人皱起眉毛:“那又怎么样。”
叶婉琳看着他们,语气温和,却很清楚:“圣德不是一直在教我们思辨吗?如果没有证据就把传言当事实,其实和造谣没有区别。”
走廊安静下来。那人不服气,道 “那秦宇呢?他在学校打人不是假的。”
叶婉琳顿了一下,然后说:“那他脾气可真不错。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听见别人议论他的家人,那他动手之前,大概已经忍了很久了。” 叶婉琳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觉得没必要再跟这群人继续争论下去。
走廊拐角,秦宇靠在墙边,他原本只是路过,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最开始,通常结果只有一个——他走过去,然后揍到对方再说不出一句混话。在秦宇的世界里,解释是没用的,只有拳头才有用。后来秦霄让他在学校安分点,不要惹事,他虽然勉强收了脾气,但还是会忍不住走出去,就算不动手,也得让那些人把嘴闭上。
但这一次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听完了整段对话。直到走廊空了,秦宇才低头嘀咕了一句:“蠢。”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傍晚,霁城突然下起雨。叶婉琳站在校门口,手机亮了一下,是福叔发来的消息,“婉琳小姐,大桥那边出了事故,堵得厉害。”
她回复道:“没关系的,福叔,不用麻烦司机了,我可以坐校车。” 福叔很快就回信了:“但是少爷吩咐要接您回家。”叶婉琳想了想,回信道:“校车很安全的。” 又过了一会,大概是车实在是堵得没法动弹,福叔回道:“那好吧,上车了给我发信息。”
叶婉琳走到校门口就发现远处一辆黄色校车正渐行渐远……她站在那里,雨却越下越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以前的学校压根就没有校车,她也没想到圣德居然就这一辆校车,还有固定的发车时间。圣德附近是封闭区,外面的出租车和网约车都进不来。她呆愣在雨里凌乱,想着是不是应该再给福叔打个电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黑色杜卡迪停在校门口,秦宇摘下头盔,看见叶婉琳站在雨里被淋成个落汤鸡,不禁皱眉道,“你站这干什么。” 叶婉琳有点不好意思,回答道,“我好像错过校车了。”
秦宇看了一眼雨,啧了一声,又对她说道 “上来。” 然后把身上的黑色磨砂材质的短款雨衣,连同那个黑色的备用头盔一起扔进她怀里。叶婉琳愣了一下,秦宇已经发动摩托,催促道 “快点。” 叶婉琳接过那件雨衣,上面还带着属于少年那淡淡的薄荷烟草味。
雨幕被车灯撕开,摩托冲进夜色。风很大,路边的灯在雨里被拉成模糊的光。
“手。” 等红灯的时候,秦宇微微侧过脸,碎发下的眼睛掠过叶婉琳冻得通红的手。他指了指自己外套侧面的口袋,“没暖气,冷了你就自己找地方。”
过了一会,秦宇忽然说:“你刚才在走廊说的话。”
呼啸而过的风冲淡了他的声音,叶婉琳问道 “什么?”
秦宇沉默了一会,道 “没什么。” 车速又快了一点,雨夜的城市向后退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