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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向(二) 一场原本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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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城的雨停了,风却没有停。
南港冷链事故一夜之间传得满城都是。早高峰时段,财经新闻、社会新闻、本地论坛几乎同时推送,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儿童医院、疫苗、冷链失效,这些词原本就足够刺眼,更何况前一天秦氏才刚刚高调成立了儿童医疗基金。
到了上午,事情已经不再只是港口事故。
它变成了一个适合被议论、被情绪接管、被立刻下结论的话题。
圣德高中的林荫道上,黑色车流依旧无声无息地驶入。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草木清气里浮着一层水雾。
第一节课前,校园论坛里已经吵翻了天。
昨天那条匿名帖被顶到了最上面,下面跟着几十页回复。
——“一边做慈善,一边出事故,这不是公关是什么?”
——“港口这种地方,本来就不干净。”
——“秦家要是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大家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们?”
教室里,窗帘半卷着,光线斜斜落在桌面上。叶婉琳翻着书,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再回论坛里的话,也没再追着看评论,只是把几条新闻和转发顺序又重新看了一遍。
前排几个女生压低声音聊着天,说话时不时往后面看一眼。
“学校电视台今天中午不是要做专题吗?”
“做这个?”
“对啊,听说就是港口事故和慈善基金。”
“这么刺激?”
“宋观颐昨天就在学生会说了,这种公共议题本来就该拿来讨论。”
圣德高中的电视台不是普通学校广播站那种放音乐、念通知的摆设。这里的节目有人看,也有人当回事。很多时候,电视采访里讨论的并不只是校园琐事,而是这座城市里的时事要闻。那些尚未正式进入家族产业、还坐在教室里的年轻继承人们,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练习说话,也练习站队。
中午一到,清亮的女声准时从教室上方的音箱里传出来,语气就像专业播报一样:
“这里是《今日圣德》午间专题。最近霁城最受关注的新闻之一,是南港冷链事故与秦氏儿童医疗基金。今天我们的讨论主题是——当慈善与资本同时出现,公众应该如何判断?”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不少。原本低头写题的人也纷纷抬头。
这期节目显然准备得很充分。主持人先用极简短的语言概括了事件经过,又引用了几篇主流媒体和财经号的说法,然后很自然地抛出了采访问题:
“有很多人认为如果慈善被用来转移舆论,那它本质上只是一种更高明的公关。圣德的同学们怎么看?”
随即,节目切进了学生采访。
第一个面孔很熟悉,是学生会里的一个男生:
“资本做慈善,本来就不可能没有目的。尤其是像港口这种利益高度集中的行业,一旦出事,最先要做的肯定是舆情隔离。”
第二采访者是个女生,语气中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意思:
“如果一个企业真的问心无愧,就不需要用做慈善来证明自己。”
教室里立刻有人低低笑了一声。这笑声不大,却像是某种默认。
叶婉琳看着电视里的采访,眉心一点点蹙起来。这个节目表面上在讨论“慈善与资本”,可每一段被选中的声音、每一句被放大的判断,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秦家的慈善,不值得被相信。
它不像是一次讨论。更像一次包装得很体面的定罪。
后排,秦宇原本趴在桌上睡觉,听到这里,慢慢睁开眼,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
他不爱听这些。也懒得跟人讲道理。在他看来,这种节目做得再像样,也不过是圣德那帮人把秦家当活靶子来练手。
电视采访已经接近尾声。主持人的声音依旧平稳:
“……同学们的论述都非常精彩——”
话还没说完。镜头外忽然有人开口。
“我可以说两句吗?”
主持人愣了一下。
这是现场直播。而且此刻,圣德几乎每一间教室的电视都在同步播放。镜头微微一晃——一个瘦小的身影走进画面。
叶婉琳。
主持人显然有点措手不及。她看了一眼镜头,又看了一眼导播方向。现在拒绝的话,做戏的成分就太明显了。沉默两秒后,她只好说:
“……好,请说。”
叶婉琳站在话筒前,她看着镜头,说道:“我刚刚听到节目里一直在讨论,秦家的慈善是不是为了洗白。”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操场边也有人停住脚步。
“但这个问题的逻辑顺序,其实是反的。”
她的声音很清晰。
“如果慈善真的是公关,那么顺序应该是——”
“先出事故,再做慈善。”
她停了一下。
“可秦氏基金会,从项目名称、医院合作、研究方向,到资金结构,都准备得非常完整。这种规模的慈善,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临时搭建。”
镜头里,有人开始驻足等待她继续说。
“也就是说,这场慈善在事故之前,就已经部署好了。所以如果现在有人说,这是用来掩盖事故的公关,那等于是在说——秦家提前很多天准备了一整场慈善,只为了等一场还没发生的事故。”
她轻轻摇头。
“这不合逻辑。”
她又看着镜头说道:“更合理的解释,是有人在事故发生之后,刻意把它解释成秦家的动机。这不像是用慈善来掩盖事故,更像是用事故来抹黑慈善。”
教室里,沉默了。
坐在第一排的女生慢慢放下了笔。
刚才还在偷笑的人,也不再笑了。
这段话很清楚,不是在替谁开脱,而是在纠正前因后果。它把整个问题从“秦家到底干不干净”,又给拉回到更让人不安的地方:难道是有人在背后制造事故?
节目到这里,被主持人匆匆切了回去。
那位一向从容的主持人罕见地停顿了两秒,才重新接上词:
“……看来我们今天的讨论,比想象中更复杂。”
铃声恰好在这时响起,可教室里没有人动。大家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几分钟里缓过来。
前排那个平时最爱评论别人是非的女生抬起头,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自己桌上开着的论坛页面,神情有点茫然。
后排的秦宇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又被什么东西拎起来,狠狠拽了一下。他以前看不起叶婉琳,觉得她太软弱。说话轻,动作轻,整个人像是摆在阴影里的一盏小灯,不刺眼,也没什么存在感。可他忽然发现,那展灯虽然小,却不任由风吹灭“真是疯了。”
另一边,学生会办公室里,宋观颐正坐在窗边,听完整段直播。握着茶匙的手,在画面切到叶婉琳那段采访时,停住了。她确实安排了这期节目,也确实让电视台“适当引用”一些校园里的讨论。但她没想到,这个秦婉琳竟然会主动上前去拿话筒“接受采访”。
不,或许不是“没想到”。
更准确一点,是她低估了她。低估了这个看上去病恹恹、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孩子,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新闻发布时间、项目筹备程度、舆论导向这几条碎片信息里,把整件事的骨架拼出来。
宋观颐慢慢放下茶匙。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她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被秦家临时接过来的“远亲”,也许多读了几本书,有些想法,最多也不过是沈澂言一时看着新鲜的转校生。
可现在看来,或许不是。
这个人会读局。
而一个会读局的人,放在圣德,放在霁城,都将是一个不可控的变量。
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女生探头进来,小声说:“观颐,广播站那边……要不要去提醒一下?”
宋观颐抬起眼,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不用。”
她站起身拿过外套,说道:“既然都播出去了,那就让大家讨论得更尽兴些。”
她顿了顿,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凉了几分。
“这样,才有意思。”
节目结束后,叶婉琳快步往教室的方向走,发现自己俨然成了移动的焦点。她不自觉把头低下来,可头埋得再低,也没办法阻挡沿路投来的目光。她不喜欢这种被当作焦点的感觉,也不喜欢那种审视的目光,因为这些会让她想起拍卖会里的追光灯。
在城市的另一边,秦氏集团顶层办公室里,广播节目录音已经被完整送到了阿龙手里。阿龙把平板放到桌上。
“秦爷,学校电视台今天的专题。”
秦霄垂眼扫了一下,原本只是惯例随耳听几句,可当广播里传来叶婉琳那段声音时,他指间那颗佛珠停住了。
她的逻辑很清楚,有些超出他的预料。她不是在替秦家辩护,而是在替这场已经失序的叙事,重新找回因果关系。
广播放到最后一句时,阿龙低声开口:“婉琳小姐在学校……恐怕要被盯上了。”
秦霄没说话。片刻后,他把平板推开,重新转起手里的珠子:“让学校那边盯紧一点。”
阿龙应声。
门关上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灯火依旧,秦霄凝望着夜色。
棋局在无声变幻。
而校园里,有人不小心替他先落了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