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爱吃醋的小猫

3、一上午 江晚吟好奇

　　第二天早上江晚吟六点二十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枕头捂在脸上。
　　她妈在外面拍门：“起来了！再不起来公交赶不上了！”
　　江晚吟闭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炸了一脑袋。她昨晚跟顾时年在QQ上聊到十一点，那人话多得像开了倍速，从初中食堂聊到暑假打游戏，最后江晚吟实在撑不住了，发了一句“睡了睡了”就把手机塞枕头底下。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自己——还行，没黑眼圈。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里有股凉丝丝的味道。她走到公交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五十。车还没来，站台上已经站了好几个穿校服的，有人手里还拿着早餐在吃。
　　江晚吟摸了摸书包侧袋——早上太急，忘带水杯了。
　　车来了。她挤上去，被堵在后门的位置，书包被夹了一下，她往前拽了拽，胳膊肘不小心怼了旁边一个人。
　　“不好意思。”
　　那人没说话。江晚吟也没在意，掏出Mp3戴上耳机。
　　七点过五分到校门口。江晚吟把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这东西要是被祈老师看见，她就完了。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她看见旁边车棚里有人停自行车，扫了一眼，没看到林疏桐。她也不知道林疏桐长什么样。
　　不对，她知道，但就是那种如果混在人群里她不保证能一眼认出来的程度。昨天就看了几眼，还没记住。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江晚吟从后门进去，发现林疏桐已经坐在位子上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不是课本，是那种单词册子，巴掌大的。
　　“早啊。”江晚吟把书包放下。
　　林疏桐看了她一眼：“早。”
　　这回是一个字。
　　江晚晚默默在心里给林疏桐点了个赞，至少不是个“嗯”
　　她坐下来，把课本掏出来。课表上写着今天第一节课是语文，她把语文书放在桌角，然后发现林疏桐桌上还是那本英语单词册，课本整整齐齐摞在左上角，像是还没决定先看哪一本。
　　“你吃早饭了吗？”江晚吟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林疏桐翻了一页单词册，顿了一下：“面包。”
　　江晚吟本来想追问什么牌子的，好不好吃，在哪儿买的，但看着林疏桐那个“你别再问了”的侧脸，把话咽回去了。
　　顾时年踩着点冲进来，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跑得呼哧带喘的。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转过来就喊：“江晚吟！你昨晚那么早就睡了？”
　　“十一点了还早？”
　　“我一般十二点。”顾时年说得理直气壮。
　　江晚吟看了他一眼：“你早上起得来？”
　　“起不来啊，所以我现在还困着呢。”他说着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温棠从后面伸手戳了一下江晚吟的肩膀：“你昨天作业写了没？”
　　“什么作业？”江晚吟一愣。
　　温棠眨了眨眼：“祈老师昨天说的，数学预习第一小节。”
　　江晚吟脑子里“嗡”地一声。她完全不记得这回事。昨天祈老师说了那么多事，发课本排座位填表格禁止手机，哪句提到数学预习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江晚吟声音都变了。
　　“就是最后，你说去抄课表的时候。”温棠小声说，“她说今天第一节是数学，让提前看一下。”
　　江晚吟飞快地把数学书翻到第一页。第一章是集合，她扫了一眼，什么并集交集子集，初中学过一点，但早忘得差不多了。她翻了两页，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不是内容难，是她心里慌。
　　“别急，我也没看。”温棠笑着说，“我问了一圈，没几个人记得。”
　　江晚吟松了口气：“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才刚到。”
　　旁边林疏桐的单词册翻过去一页，动作很轻。江晚吟突然想到什么，偏头问：“你预习了？”
　　林疏桐没抬头：“看了。”
　　“集合？”
　　“嗯。”
　　江晚吟还想问点什么，前门开了。祈老师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走到讲台上，把保温杯放下，目光扫了一圈教室。
　　七点二十。全班到齐了。
　　“把语文书拿出来。”祈老师说。
　　有人愣了一下——不是数学课吗？
　　祈老师的目光从眼镜片后面射过来，不急不慢的：“早读先读语文。你们的语文老师姓周，今天第一节才是数学。课本翻到第一课，《沁园春·长沙》。”
　　教室响起一片翻书声。
　　江晚吟翻开语文书，跟着念了两句，声音混在全班的朗读里，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读什么。她一边读一边偷偷瞄林疏桐对方也在读，嘴唇在动，声音不大，但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那些字较劲。
　　早读二十分钟，祈老师在教室里走了两圈，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在江晚吟旁边停了一下。
　　江晚吟后背一紧。
　　祈老师没看她，伸手把林疏桐桌上那本单词册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放回去了。没说话，走了。
　　江晚吟等祈老师走远了，凑过去小声说：“祈老师刚才看你的单词册了。”
　　林疏桐眼睛没离开课本：“嗯。”
　　“你不怕她说你不读语文？”
　　“我读了。”
　　江晚吟闭嘴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祈老师还没宣布下课就先走出去了。教室里一下子炸开，顾时年转过身来趴在江晚吟桌上：“你数学预习了吗？”
　　“没有。”江晚吟说，“你有吗？”
　　“我有啊。”顾时年笑得欠揍。
　　江晚吟正准备问他要不要借她看一眼，顾时年接着说：“我昨天晚上本来想看的，结果打游戏打忘了。”
　　江晚吟把桌上的橡皮朝他扔过去。顾时年手快，接住了。
　　温棠在后面笑出了声。
　　许行舟从左边隔了一条走廊探过头来：“集合那一节不难，初中都学过。”
　　“你还记得？”江晚吟问。
　　“翻一遍就想起来了。”许行舟说，“你翻一遍就行，又不考试。”
　　江晚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把数学书翻到第一页，认认真真看了五分钟。看到“空集”那一行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那空集是不是空集的子集？
　　她想了十秒钟，决定不想了。
　　第二节是数学。
　　祈老师走进来的时候保温杯换成了教案，厚厚一沓，夹在胳膊底下。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粉笔灰飘了一层。
　　“昨天让大家预习了第一章第一节。”她说，“有没有没看的？”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江晚吟没举手。但她觉得自己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祈老师没追究，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集合。
　　“相信有认真预习的同学，那么谁能告诉我，集合的三个特性是什么？”
　　没人举手。
　　江晚吟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她余光扫到林疏桐也没举手，但那个表情不是“不会”，而是“懒得”。
　　祈老师等了五秒钟，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
　　“林疏桐。”
　　江晚吟愣了一下。全班的目光都往后涌。
　　林疏桐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确定性、互异性、无序性。”
　　祈老师点了下头：“坐。”
　　就这么简单。江晚吟坐在旁边，感觉林疏桐站起来又坐下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连椅子都没发出什么声音。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厉害。
　　不是那种“我考了第一名你们快来问我”的厉害，是那种“我会但我不想说”的厉害。更安静，也更扎眼。
　　祈老师开始讲集合的表示方法。江晚吟撑着下巴听，听着听着有点走神，目光飘到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排成一列，远远的像一串移动的黑点。
　　“江晚吟。”
　　她被自己的名字拽回来，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到。”
　　教室里有人笑了。
　　祈老师的表情没变：“用列举法表示一下不等式x-3<7的解集。”
　　江晚吟看着黑板上的题，脑子转了一下。x-3<7，x<10。解集是……列举法？x小于10的所有实数？那不得列到天荒地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递过来一个本子。林疏桐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她桌上推了一点，上面写着两个字：列举法不适合无限集。
　　江晚吟看了一眼，脑子突然通了。
　　“老师，这个解集是无限集，列举法表示不了。”她说。
　　祈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桌上那个本子，没说什么别的话，只说了句：“坐吧。林疏桐，你来说。”
　　江晚吟坐下的时候心跳还很快。她把本子推回给林疏桐，小声说了句“谢了”。
　　林疏桐把本子收回去，翻了一页，没回话。
　　江晚吟看了她两秒，转回去了。
　　第三节课是英语，第四节课是物理。一上午过得飞快，中间有十分钟课间江晚吟跑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回来的时候上课铃刚响，她从前门溜进去，被英语老师看了一眼，但没挨骂。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江晚吟感觉自己脑子里的电池已经从满格掉到了百分之二十。
　　“去食堂吗？”她转头问温棠。
　　“走。”温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江晚吟看了一眼林疏桐。对方正在合上物理课本，动作不紧不慢的。
　　“林疏桐，你去食堂吗？”
　　林疏桐把课本摞好：“带饭了。”
　　“哦。”江晚吟没再多说，跟着温棠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疏桐从桌洞里拿出一个蓝色的饭盒，方方正正的，打开来，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码得很整齐。
　　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窗外操场的喧闹声传进来，但她好像听不见。
　　江晚吟看了两秒，被温棠拽走了。
　　食堂里人山人海。江晚吟和温棠排了十分钟的队，打了两份套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温棠吃得很慢，江晚吟看了都替她急。
　　“你吃饭跟林疏桐似的。”江晚吟说。
　　“什么意思？”
　　“慢。”江晚吟咬了一口鸡腿，“算了，没别的意思。”
　　温棠也没追问。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江晚吟在教学楼拐角碰到顾时年。他手里拿着一个面包，边走边啃，看见她就含混不清地喊：“江晚吟！你下午体育课带运动鞋了吗？”
　　“带了。”江晚吟指了指书包，“放在最底下。”
　　“我忘了。”顾时年咽了一口面包，“完了，体育老师据说很凶。”
　　“你就穿这双呗。”江晚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一双白色板鞋，鞋带有点脏。
　　“这鞋跑步打滑。”顾时年一脸苦相。
　　“那你找人借？”
　　“谁会多带一双鞋啊？”
　　江晚吟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对。谁会多带一双鞋啊。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疏桐已经吃完饭了，饭盒收好放在桌洞里。她在看一本数学练习册，不是学校发的那种，是外面买的，封面蓝色的，上面写着“奥林匹克”三个字。
　　江晚吟坐回位子上，趴下去准备眯一会儿。她闭上眼，听见旁边翻书的声音，哗啦，停几秒，哗啦，又停几秒。
　　很轻。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好像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看书。除了看书就是在看书。也不说话，也不笑，也不跟别人玩。
　　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眯着眼看林疏桐的侧影。阳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在林疏桐的肩膀上画了一条亮线。
　　江晚吟闭上眼，心想：这才第二天。急什么。
　　然后她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