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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个人 林疏桐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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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吟是被上课铃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抬起头,脸上被胳膊压出一道红印子,左脸那块皮肤绷绷的,像贴了一层干掉的胶水。她揉了两下,看了一眼挂在教室前面的钟——一点四十。
教室里已经有人在走动。温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后桌喝水,杯子拧开的声音脆生生的。顾时年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呼哧呼哧的,好像在做梦吃东西。
江晚吟打了个哈欠,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林疏桐也在睡。
她趴在桌上,脸朝窗户那边,头发散下来盖住了半边脸。呼吸很轻,胸口那块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节奏很慢。
江晚吟看了两秒,转过去了。
她本来以为林疏桐这种人中午不睡觉的。就是那种——你看她桌上永远摊着一本书,好像每一分钟都必须用来学习,连眨眼都是浪费时间。结果人家也睡。
行吧。
一点五十的时候祈老师没来。班长开始喊:“下午第一节体育课,操场集合!”
顾时年从桌上弹起来,嘴角还有口水印子,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体育课!走走走!”
“你鞋呢?”江晚吟问。
顾时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板鞋,沉默了半秒,然后毅然决然地站起来:“跑慢点就行了。”
温棠在后面笑出了声。
江晚吟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林疏桐已经醒了,正在把头发扎起来。她用的是一根黑色的皮筋,绕了三圈,扎得不高不低,碎发还是掉了几缕在耳边。
“林疏桐,体育课你去吧?”江晚吟问。
“去。”
“一起走?”
林疏桐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点了下头。
四个人从教学楼往操场走。顾时年在前面蹦跶,温棠走在江晚吟左边,林疏桐走在右边,但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近不远的。
操场是新修的塑胶跑道,红色的,白色的线画得笔直。江晚吟踩了踩地面,有点软,跟初中的煤渣跑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体育老师已经在操场中间站着了。
男的,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戴一顶棒球帽,哨子挂在胸口,手里拿着一个花名册。他看见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来,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人差不多齐了,才开口:
“来来来,都往我这儿拢一拢啊。”
江晚吟愣了一下。
这口音——东北的。
“我姓赵,你们叫我赵老师就行。”赵老师把花名册合上,“今天第一堂课,不整那些虚的。先跑五圈,活动活动筋骨。”
队伍里有人发出了不太情愿的声音。
赵老师扫了一眼:“咋的?五圈多啊?一千米都不到。你们这一个个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跑!”
没人敢说话了。
队伍开始沿着跑道动起来。江晚吟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顾时年,后面是温棠,林疏桐不知道在哪儿,她没回头找。
第一圈还行。第二圈腿开始发酸。第三圈的时候江晚吟感觉自己嗓子眼儿里有一股铁锈味儿,说不上来是哪儿来的,反正不舒服。顾时年跑着跑着突然减速了,转过头来气都喘不匀:“不行了不行了,我鞋——打滑——”
“你就是欠练。”江晚吟超过他的时候扔了一句。
顾时年没反驳,因为他已经开始走了。
江晚吟坚持跑完了五圈。最后一圈她几乎是用意志力把自己拖过去的,到终点的时候直接躺下了,汗从额头上流下她抬起头,拿袖子擦了一下脸,缓缓站起来,开始找林疏桐。
跑道边上,一个人站着。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什么。
林疏桐。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江晚吟走过去,喘着气说:“你——跑完了?”
“嗯。”
“你不累?”
林疏桐看了她一眼:“还行。”
又是还行。江晚吟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已经免疫了。行吧,你说还行就还行。
赵老师吹了声哨子:“自由活动!别出操场,别打架,别搞事情啊。球在器材室,自己去拿。”
学生们散开了。男生跑去拿篮球,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坐在草坪上聊天,有的绕着操场散步。
顾时年不知道从哪儿借了个篮球,和许行舟几个人在那边拍。温棠和另外几个女生坐在草坪上,不知道在说谁的小话,笑成一团。
江晚吟本来想去找温棠,但她的脚没动。
因为她看见了林疏桐。
对方一个人走到操场角落的看台那儿,坐在了最低一级台阶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不是课本,不是练习册,是一本小说?封面是淡蓝色的,看不太清楚。她翻开,低着头,又进入了那种“全世界跟我没关系”的状态。
江晚吟站在跑道边上看了她五秒钟。
然后她走过去了。
“林疏桐。”
林疏桐抬起头。
“你在看什么?”
江晚吟蹲下来,歪着头看那本书的封面。淡蓝色的底,上面有一行白色的字,叫什么来着——“月亮与六便士”。
“小说?”江晚吟问。
“嗯。”
“好看吗?”
林疏桐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说:“还行。”
江晚吟笑了。
“你能不能换个词?从昨天到现在,你跟我说了十几个‘还行’了。”
林疏桐看着她,没说话。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被冒犯了,也不是觉得好笑,就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的空白。
江晚吟不介意。她往旁边挪了挪,一屁股坐在了林疏桐旁边的台阶上。
“我也坐这儿行吧?”
“随便。”
江晚吟把腿伸直,仰头看了一眼天。九月初的天空蓝得很干净,云薄薄的,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传给我”,声音远远的,被风削薄了。
“你刚才跑步跑得挺快的。”江晚吟说。
“没有。”
“我在你后面,跑完五圈我都快死了,你站那儿跟没事人一样。”
林疏桐翻了一页书:“我跑得不快。”
“那你就是耐力好。”江晚吟很笃定地说。
林疏桐没反驳,但也没承认。她只是继续看书,睫毛垂下来,阳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很浅的轮廓。
江晚吟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十秒钟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你中午带的什么饭?”她问。
“你问过了。”
“我问的是你吃的什么,你当时说‘带饭了’,没告诉我带的是什么。”江晚吟理直气壮。
林疏桐把书合上了一截,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好像有点无奈,但不确定,因为她很快就收回去了。
“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米饭。”
“你自己做的?”
“我妈做的。”
“哦。”江晚吟转着手腕上的皮筋,“我妈也会做番茄炒蛋,但她爱放糖,我不喜欢甜的。”
林疏桐没接话。
江晚吟继续说:“我喜欢吃咸的番茄炒蛋,就那种放盐不放糖的,拌饭吃特别香。你妈放糖吗?”
“……不放。”
“那挺好的。”江晚吟点头,“改天让我尝尝?”
林疏桐终于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之前长了一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江晚吟没开玩笑。她认真得很。
“我就随口一说。”江晚吟笑了笑,“你继续看书,我不吵你了。”
她没走。
她就那么坐在旁边,安静了一小会儿,但手没闲着,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在台阶上画圈。画了三个圈,又拿手指抹掉。再画两个。
操场上顾时年投了个篮,没进,球弹出来砸在许行舟身上,许行舟面无表情地把球捡起来,投了一个——进了。
温棠在草坪上朝江晚吟招手:“江晚吟!过来坐啊!”
江晚吟犹豫了半秒。
她看了一眼林疏桐。对方没抬头,书翻到了新的一页。
“你先过去。”江晚吟朝温棠喊,“我等会儿来!”
温棠也不勉强,又转回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江晚吟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林疏桐。风把对方的碎发吹得晃来晃去,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遍。
“林疏桐。”江晚吟又开口了。
林疏桐没抬头,但嘴唇动了一下:“嗯。”
“你初中也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江晚吟想了想措辞,“一个人待着。不太跟别人玩。”
林疏桐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我不太会跟人玩。”她说。
这四个字说得不轻不重的,没什么自怜的意味,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数学成绩很好的人说“我不太会画画”一样坦然。
江晚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玩有人会玩啊。”她说,“我教你呗。”
林疏桐这次终于抬起头了,看着江晚吟。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你教我?”她问。
“对啊。”江晚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可会玩了。我小学的时候就带着全班女生跳皮筋,初中组织过秋游,虽然最后被班主任叫停了——但那是学校的错,不是我的。”
林疏桐没笑。但她也没摇头。
江晚吟把这当作默许。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林疏桐伸出手。
“走,我带你去草坪上坐。温棠她们在那边,人都挺好的。”
林疏桐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自己站起来了,没有去握江晚吟的手。
江晚吟也不在意,直接拉着林疏桐的手就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半个操场。江晚吟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林疏桐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温棠看见她们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两个位置。
“来,坐这儿。”
江晚吟一屁股坐下来,转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林疏桐看了一眼那块草坪,坐下来之前先把书放在了旁边干净的地方,然后才坐。
“这是你同桌?”温棠问江晚吟。
“对,林疏桐。”
“你好呀。”温棠笑着打招呼,两个酒窝又露出来了。
林疏桐点了下头:“你好。”
旁边另一个女生叫陆听澜的,坐在右边隔一个空座的那个,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皮肤白得发光。她也朝林疏桐笑了笑:“我是陆听澜。”
“林疏桐。”
名字交换完了。四个人坐成一个半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在草坪上拉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顾时年在篮球场上又没投进,球被许行舟抢走了。他转过身朝草坪这边喊:“江晚吟!你怎么不来看我打球!”
“你又不进球,我看什么!”江晚吟喊回去。
“那你不来我就进!”
“我来不来都进不了!”
顾时年被噎了一下,转身去追许行舟要球了。
温棠在旁边笑得肩膀抖。林疏桐低头翻了一页书,但嘴角动了一下——江晚吟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转过去跟温棠聊了两句。聊着聊着她又偏头看了一眼林疏桐。
江晚吟忽然想起刚才林疏桐说的那句话——“我不太会跟人玩。”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不是“我好可怜没人跟我玩”那种平静,是“这就是事实”那种平静。
江晚吟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一个人如果“不太会跟人玩”,那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看书的时候,是不是一直这么安静?初中三年,是不是也这样?没有人主动来找她坐,没有人叽叽喳喳跟她聊天?
她觉得有点——也不是心疼。就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林疏桐。”江晚吟叫她。
林疏桐抬头。
“下次体育课,你要是还一个人坐这儿看书,我就还来找你。”
林疏桐看着她,风吹过来,她额前的头发晃了一下。
“随便你。”她说。
还是那三个字。但这次江晚吟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