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爱吃醋的小猫

2、好冷淡 林疏桐

　　下午两点半，祈老师准时踏进教室。
　　江晚吟到得早。她吃完饭在教学楼底下晃了两圈，上楼的时候还碰到顾时年举着一根冰棍从楼梯口拐出来，看见她就咧嘴笑：“江晚吟，小卖部在北门那边，你去了没？”
　　“没呢，远不远？”
　　“跑两步三分钟。”
　　江晚吟没去。她回到座位上趴了一会儿，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听见旁边有人拉开椅子的声音，没抬头。林疏桐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等她坐起来揉眼睛的时候，旁边那本数学竞赛书已经翻到了新的章节。
　　教室里慢慢坐满了。有人拿了一本新发的英语书在翻——不对，课本还没发呢。江晚吟正想着，祈老师就进来了。
　　这回她手里多了一沓表格和一把钥匙，走上讲台的时候粉笔灰被她带起来了一点，在阳光里飘了一下。
　　“先发课本。”祈老师把钥匙递给前排一个男生，“许行舟，你带几个人去一楼器材室，把咱们班的书搬上来。”
　　许行舟站起来的时候江晚吟才注意到他挺高的，站起来比她前面椅背高出大半个头。他点了几个人，顾时年也在里面，嚎了一嗓子“走走走”就蹿出去了。
　　教室里又闹起来了。
　　祈老师没管，低头整理那沓表格。江晚吟撑着下巴看窗外，打了个哈欠，余光扫到林疏桐终于没在看数学书了，但也没干什么别的，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叫林疏桐对吧？”江晚吟开口了。
　　林疏桐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我叫江晚吟。咱俩同桌。”
　　“嗯。”
　　没了。
　　江晚吟等了两秒，确定对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在心里叹了口气。行吧。
　　搬书的很快就回来了，顾时年和另一个男生一人抱着一摞。课本哗啦啦地发下来，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历史政治——江晚吟一本一本地往桌上摞，摞到生物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初中她生物就学得不怎么样。
　　“高中生物是不是更难啊？”她偏头问林疏桐。
　　林疏桐正在给课本写名字，顿了一下：“还好。”
　　“你初中生物好吗？”
　　“还行。”
　　江晚吟忍着没翻白眼。还行是几个意思？90分叫还行还是80分叫还行？
　　她决定换个话题：“你哪个初中毕业的
　　“外国语。”
　　“外国语？那学校挺好的啊。”江晚吟确实听过这个学校，中考分数线比她们三中高出一截，“那你中考肯定考得不错吧？”
　　林疏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之前多停留了零点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
　　“还行。”她说。
　　江晚吟：“…………”
　　她转过身去，面向后桌温棠，不跟这个人聊了。
　　温棠正在给课本包书皮，桌上摆了一卷透明的磨砂书皮纸，剪得整整齐齐。江晚吟看了两秒，说了句“你好讲究啊”，温棠就笑了，两个酒窝圆圆的：“我初中就这样，习惯了。”
　　顾时年从前排转过来，椅子被他拧得嘎吱响：“江晚吟，你中午吃的什么？”
　　“面条。你呢？”
　　“盖浇饭，难吃得要死。”顾时年一脸痛苦，“那个红烧肉油腻死了。”
　　“食堂就这样。”隔了一条走廊的许行舟突然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还没吃二楼呢，比一楼还难吃。”
　　江晚吟来了兴趣：“二楼有什么？”
　　“炒面，齁咸。”许行舟面无表情地说。
　　旁边几个听见的都笑了。气氛松快下来，像教室里谁往空中扔了一把碎纸屑，轻飘飘的。
　　江晚吟一边跟顾时年扯闲篇，一边偷偷又看了一眼林疏桐。她已经把课本摞好了，从大到小排列得整整齐齐，现在又在翻那本数学竞赛书。
　　桌上除了课本和那本书，什么都没有。没有笔袋之外的任何杂物，没有水杯，没有纸巾，活像这个人只是临时坐在这里，随时可以拎包走人。
　　“安静一下。”祈老师拍了拍讲台。
　　全班的声音像被人拧了音量旋钮，倏地降下去。
　　“课本都拿到了吧？检查一下有没有缺页漏页的，上讲台来跟我说。”祈老师把那沓表格举起来，“接下来填一个信息表，家庭住址、家长电话这些，每个人都要填。别乱填，以后有什么紧急情况联系不到家长，后果自负。”
　　表格从前排往后传。江晚吟拿到了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她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趴在桌上开始写。写到家长电话那一栏她顿了一下
　　她妈的手机号她记得，想了五秒钟开始填。
　　填完表格她往前传给顾时年，发现林疏桐也写完了，那张纸干干净净的，字迹很小，但笔画很稳，横平竖直的。
　　江晚吟瞄了一眼家庭住址那一栏跟她家好像不远，隔了两条街。
　　“哎，你家在翠屏苑那边？”江晚吟凑过去。
　　林疏桐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表格，大概意识到江晚吟瞟了她的地址。她眉头动了动，像是不习惯被人靠这么近。
　　“嗯。”她说。
　　“我家在翠屏苑东边那个小区，就隔了一个路口。”江晚吟说，“那咱俩上下学可能坐同一趟公交？”
　　“……可能吧。”
　　江晚吟决定不追问了。她现在算看明白了，林疏桐不是故意不说话，她是真的话少。你跟她说一句，她回一句，字数控制在一个短语以内，不能再多了。
　　“好，表格收上来。”祈老师等最后一排的表格传过来之后，理了理那一沓，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我说几件事。”
　　教室彻底安静了。连顾时年都转回去了，正襟危坐的样子有点好笑。
　　“第一，明天早上七点二十之前到校，七点半开始早读。开学典礼在上午第二节课后，到时候听广播通知。”
　　“第二，明天正式上课，课表我等会儿贴在前面，你们自己抄一下。”
　　“第三——”祈老师顿了顿，“座位暂时不动，就先这么坐着。一个月以后月考，按成绩和你们自己的意愿再调。”
　　江晚吟心里一动。暂时不动？那就是说她跟林疏桐至少要做一个月同桌。
　　她偏头看了一眼林疏桐，对方正低着头，在课表上写什么，睫毛垂下来，被窗外的光照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最后再说一遍。”祈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手机，不要让我看见。不管你是拿来干什么的，哪怕你就是看时间，我看见就收。一学期，没商量。”
　　底下没人敢出声了。
　　“行了，没事了。课表我贴了，抄完就可以走。明天别迟到。”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江晚吟站起来去看课表，回来的时候发现林疏桐已经抄好了，笔迹跟刚才表格上的一样，小小的，很规整。
　　“诶，林疏桐。”江晚吟坐回椅子上，把课表拍在桌上，“你明天早上坐哪趟公交？咱俩一起走呗？”
　　林疏桐把笔收进笔袋里，拉好拉链，才抬起头看她。
　　这一次她没只说一个字。
　　“我骑车。”
　　“哦。”江晚吟愣了一下，“那我坐公交。”
　　林疏桐点了下头，把笔袋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要走。
　　“那——”江晚吟又叫住她，“明天见了啊。”
　　“嗯。”
　　林疏桐背着书包从最后一排走出去，路过讲台的时候侧了侧身让了一下另一个同学，然后消失在门口。
　　江晚吟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两秒。
　　温棠在后桌笑起来：“你这个同桌也太安静了。”
　　“可不是嘛。”江晚吟把脸转过来，下巴还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我说三句她答一句。”
　　“那你还跟她约一起上学？”顾时年也转过来，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就是顺嘴一问。”江晚吟坐直了，把桌上的课本摞了摞，“再说了，同桌嘛，搞好关系不行啊？”
　　顾时年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转回去了。
　　江晚吟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里，塞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想，一个月呢，总能把这个人的话匣子撬开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股劲。
　　可能是林疏桐那种“爱搭不理”的样子，让人有点想——说不上来，就是想多问两句，再看看她会怎么回答。
　　江晚吟把书包搭在肩上，从最后一排往外走。教室里还剩几个人在抄课表，许行舟站在前面黑板底下，抬头看那张表格，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
　　她经过顾时年座位的时候，顾时年忽然喊了她一声：“江晚吟，晚上回家加个QQ呗？
　　“行啊，回去加。”江晚吟说。
　　“那你记得啊，我QQ号你记一下。”
　　“你说。”
　　顾时年报了一串数字，江晚吟把书包放到地上，从笔袋里翻出一支笔，在手背上抄了下来。
　　“抄手背上了？你也不怕洗掉。”顾时年笑。
　　“回去就加，加完就洗。”江晚吟把手背亮给他看，“看见了没？”
　　顾时年竖了个拇指：“行，那晚上聊。”
　　“晚上聊。”
　　江晚吟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栋楼的外墙染成暖黄色。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喊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在校门口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串数字，墨迹还没干透，被手心的汗晕开了一点点。
　　忽然想到一个很无聊的问题——林疏桐骑的什么颜色的车？
　　然后她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想这个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