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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拐杖 清晨六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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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天光是一种浑浊的、掺着灰蓝的鸭蛋青色。
苏清晏在床垫上睁开眼。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光线,而是从右脚踝骨缝深处弥漫上来的、沉重而顽固的钝痛。
昨夜王桂香不知从哪弄来的药膏,气味刺鼻,涂上去时一片辛辣的凉,此刻药效过了,疼痛便像一头苏醒的困兽,开始慢条斯理、锲而不舍地啃噬她的骨头。
她没出声,只是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摸索到靠在床边的金属拐杖。
冰凉的触感让她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烟消云散。
她撑坐起来,腋下抵住拐杖顶端的软垫,尝试将重量压上去——身体不受控地歪斜了一下,但终究稳住了。
金属脚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单调、带着回音的“嗒、嗒”声,在尚未完全醒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空旷。
厨房(仅仅是门后用砖头垒出的一小块台子)的水烧开了。
她下了两包红烧牛肉面,顿了顿,又从角落的玻璃罐里,小心地摸出仅剩的两个鸡蛋,在锅边磕开。
蛋清裹着蛋黄滑入沸水,迅速凝结成两朵黄白分明的云。
她倚着冰凉的门框,腋下被拐杖硌得生疼,目光却平静地看着面饼在滚水里舒展、软化。
“桂香姐,吃面了。”她朝里间说,声音不高,带着刚醒的沙哑。
王桂香在床垫上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串含糊的嘟囔,但很快爬了起来。
头发蓬乱,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她看见苏清晏拄着拐杖立在灶台前、晨光给她单薄侧影镀上毛边的模样,愣了几秒,没说话,默默走过来端起碗。
两人对坐在摇晃的折叠桌旁,就着塑料袋里最后一点榨菜丝,沉默地吃完了这顿加了“奢侈”鸡蛋的早餐。
滚烫的面汤带着虚假的暖意滑入食道,暂时逼退了些许疼痛,也给僵冷的四肢注入一点虚假的力气。
“能行?”王桂香扒完最后一口,抬眼看向那副银光刺眼的拐杖。
“能。”苏清晏放下筷子,抽出皱巴巴的纸巾擦嘴,动作平稳。
王桂香不再问,三两下收走碗筷。然后走过来,架起苏清晏一条胳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拐杖中段。“走慢点,瓜娃子,摔了可就真成铁拐李了。”
从红荔路702号到天虹商场,平时一刻钟的路,她们走了近四十分钟。
苏清晏腋下的皮肉很快被粗糙的软垫磨得火辣辣,右脚完全不敢触地,全身重量压在左腿和两根冰冷的金属杆上,每挪一步,受伤的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牵扯痛,额角的冷汗细细密密,被清晨的风一吹,冰凉。
王桂香一路骂骂咧咧,大骂公司抠门。搀扶的手臂却始终沉稳有力,像一道粗糙却牢靠的栏杆。
商场刚刚开启,充足的冷气裹挟着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空旷得有些瘆人。
三楼电器区更是寂静,只有早班的清洁工拖着水桶,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
各家专柜的促销员打着漫长的哈欠,睡眼惺忪地做着准备工作。
当苏清晏在王桂香的搀扶下,拄着那副崭新的、银光闪闪的医用拐杖,以一种缓慢、艰难、却异常清晰的姿态,“嗒、嗒、嗒”地出现在三楼电梯口时,几乎整个楼层早起的人,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扯,齐刷刷地钉在了她身上。
拐杖反射着商场顶灯过于明亮的光,冰冷,突兀,像某种不合时宜的宣言。
而她身上,米白制服熨帖,深蓝丝巾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光洁,除了因疼痛和吃力而过分苍白的脸色,神情竟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甚至带着即将投入战斗前的、专注的审慎。
死寂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哟——!快瞧嘿!铁拐李今日下凡莅临指导了!”松下专柜的李姐第一个拉长了调子,声音在空旷中格外尖利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苏小姐,您这可真是重伤不下火线,爱岗敬业的活菩萨啊!”
日立那边立刻爆出一阵压抑的、嗤嗤的笑声。
“作秀吧?”夏普那个矮胖的促销员歪着嘴,阴阳怪气地接上,“拄这么个玩意儿,演给谁看呢?想博同情啊?赵本山卖拐看多了吧?可惜咱们这儿卖的是进口电器,不卖拐!”
“就是,看看今天能不能开个张,别再吃个零蛋,那这苦肉计可就白演了,腿也白折了!”有人哄笑,恶意在寂静的空气里流淌。
“我看是没脸在家待着,硬撑着出来现眼吧?乡下妹就是乡下妹,以为摔一跤就能成仙了?”
刻薄的话语像冰冷的碎石,噼里啪啦砸过来。
她们站在各自的柜台后面,或抱臂斜倚,或磕着瓜子,脸上挂着看街头杂耍般的、混合着嫉妒与快意的笑。
苏清晏置若罔闻。她撑着拐杖,径直走向自己的专柜。
王桂香扶她在事先备好的高脚凳上坐下——凳面垫了块从仓库找来的薄海绵。
坐下后,压迫性的疼痛暂时缓解。苏清晏开始检查。
金色促销拉花的穗子是否顺直,“开业钜惠”喷绘背景板有无一丝褶皱,每一张手写的特价标签是否贴得平正如刀裁,堆成小山的赠品——电熨斗、电饭煲、排列整齐的牙刷头、闪着寒光的剃须刀网——是否数量充足、摆放诱人。
她看得极慢,极仔细,甚至指挥王桂香微调了几盏射灯的角度,让光晕更完美地笼罩在几款主推产品的流线型外壳上。
她的专注与平静,仿佛自带一层透明的、坚硬的隔膜,将那些污言秽语轻易弹开。
这份彻底的无视,反而像火星溅入油桶。
“装!继续装!”李姐见她眼皮都不抬,觉得自己被彻底蔑视了,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刮人耳膜,“瘸了就老老实实滚回家躺着!出来现什么眼?检查?检查出花来有什么用?今天照样一件卖不出去!白费心思,丢人现眼!”
“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夏普的胖促销员帮腔,话越说越脏,“也不撒泡尿照照,一个四川山沟里爬出来的土货,走了几天狗屎运,就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了!腿都瘸了还在这儿装模作样,我看你是摔得轻,脑子也摔坏了吧!”
苏清晏握着拐杖金属杆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逐一扫过那几个嚷得最凶的面孔。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委屈,甚至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审视,像在打量几件出了故障、噪音过大的陈旧机器。被她目光触及的人,声音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窘迫。
但王桂香炸了。
“我操你们这群贱货的十八代祖宗!!!”
她像一头被彻底踩了尾巴、红了眼的母兽,猛地从苏清晏身边弹射出去,几步就跨到通道中央。
美艳的脸因暴怒而扭曲变形,眼底赤红,指着那几个人,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烂了心肝、黑了肠子的下贱坯子!自己没本事,货卖不出去,天天就知道满嘴喷粪!眼红是吧?嫉妒是吧?看不得别人好是吧?!有本事你们也他妈一天卖个八九万看看!没那个屁本事就都把臭嘴给老子缝上!再敢放一个带响的屁,老子今天不把你们的贱嘴撕烂,我王桂香三个字倒过来写!”
市井最底层的脏话,混着滔天的怒气,劈头盖脸砸过去。那几人先是一愣,随即被这赤裸裸的辱骂激得满脸涨红,羞恼交加。
“王桂香!你骂谁?!你个靠睡男人上位的破鞋还有脸说别人?!”
“就是!自己怎么进的华胜心里没数?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
“打她!撕烂这个疯婆子的嘴!”
不知谁先狠狠推了一把,王桂香想都没想,反手就挠了过去。
刹那间,几个女人扭打成一团。尖叫,怒骂,指甲刮过皮肤的刺耳声,巴掌扇在脸上的脆响,撕扯头发,拽拉衣服。
场面彻底失控,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
王桂香再凶悍,也双拳难敌四手,被人从后面阴狠地踹了一脚,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狠狠撞在专柜旁边堆叠的、准备装货的空纸箱上。
“哗啦”一声,纸箱倒塌一片。她额头撞在纸箱尖锐的边角,顿时青紫了一大块,嘴角也磕破了,血丝渗出来,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
“住手!都给我住手!!!”
楼面陈经理闻讯,脸色铁青,带着两个保安气喘吁吁地跑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撕扯在一起的几个女人强行分开。
王桂香头发散了,精心描画的眉毛糊了,脸上新伤叠着旧怒,衣服被扯得歪斜,露出小半个肩膀,她却浑不在意,只是像只被彻底激怒、伤痕累累的母豹,恶狠狠地、一刻不停地瞪着对面那几个同样衣衫不整、气喘吁吁的女人。
“反了!都反了天了!在天虹商场里打架?!你们都不想干了是不是?!”陈经理气得手指都在抖,挨个点过去,
“王桂香!又是你带头闹事!还有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本月奖金全部扣两百!再有一次,直接给我卷铺盖滚蛋!”
他猛地转向一直沉默坐在高脚凳上的苏清晏,语气严厉至极:
“苏小姐!你们今天搞这么大阵仗的促销,到现在一笔生意没见到,还纵容员工聚众斗殴?!你们要是再这样无视商场纪律,扰乱正常经营秩序,这次促销活动立刻取消!你们专柜,也给我停业整顿!”
苏清晏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沉到谷底。取消活动?停业整顿?陈永年沉甸甸的期待,公司上下关注的目光,她自己全部的心血和准备,还有那条伤腿……难道要因为这荒谬的冲突,毁于一旦?
她撑着拐杖,极其缓慢、艰难地从高脚凳上站起来。
腋下骤然受压,剧痛让她眼前瞬间发黑,金星乱窜,但她死死咬住牙关,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对着陈经理,微微弯下腰。鞠躬的动作因为拐杖和伤腿而显得笨拙,甚至有些可怜。声音却清晰,克制,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
“陈经理,对不起。是我们没管理好,一时冲动,影响了商场秩序。我们接受处罚,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今天的促销活动,我们准备了很久,公司和商场都投入了很多,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拄着拐杖鞠躬的样子,配上苍白的脸,甚至流露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陈经理看着她,又瞥了一眼旁边满脸是伤、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凶狠的王桂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重重地哼了一声:
“下不为例!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好好做你们的生意!别再给我惹事!”说完,狠狠剜了众人一眼,带着保安,步履生风地走了。
风波并未真正平息,只是被强行按入水底。
围观的零星人群散开,但那粘稠的、充满鄙夷与敌意的空气,依旧沉沉地笼罩在楼层上方。
王桂香“呸”地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裂开的嘴角,走到苏清晏身边,闷声问:“没事吧?”
苏清晏摇摇头,目光落在王桂香额角迅速肿起的青紫和破裂的嘴角,心里像塞了一把浸透酸水的沙子,沉甸甸地发堵。“……疼吗?”
“疼个屁!”王桂香猛地别过脸,但眼底未散的红血丝和浑身的狼狈,却是任何硬气话也掩盖不住的,“妈的,一帮不得好死的贱货。”
苏清晏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回高脚凳。疼痛,屈辱,后怕,对未知惩罚的担忧,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被冰水淬过的、异常坚硬的平静。
她不能倒。尤其是在此刻。
十点过后,商场仿佛突然解除了某种封印。
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入。
周末的深圳市民,携家带口,呼朋引伴,瞬间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三楼电器区很快人声鼎沸,喧嚣直上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