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破纪录 华胜专柜前 ...

  •   华胜专柜前那巨大的“开业钜惠”招牌和琳琅满目的赠品堆头,像最强的磁石,牢牢吸住了第一批寻价探货的目光。

      苏清晏将自己彻底投入了那个熟悉的“频道”。

      剧痛依旧存在,但她学会了与它共存,将它隔离在意识深处一个上了锁的房间。

      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专业、温和、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微笑。

      有顾客好奇地、甚至带着怜悯地打量她的拐杖,询问缘由。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然的、自嘲的诚恳:

      “说起来不好意思,装修住处的时候,贪便宜,没买好的防滑瓷砖,结果不小心滑了一跤,就成这样了。您看,有时候一味图便宜,反而会付出更大代价。所以买东西,真的不能只看价格,品质、安全、还有长远的省心,才是关键。就像我们这款博朗的电动牙刷,单看价格可能觉得不低,但它能有效清除牙菌斑,预防蛀牙、牙龈炎这些麻烦。真等牙坏了,补牙、种牙的花费,可比一支牙刷贵太多了,人还受罪。正好今天活动,买就送六个原装刷头,算下来特别划算。”

      她的话,坦诚,实在,将自身的“遭遇”巧妙地转化为对“品质”的现身说法,又将“预防”与“代价”的逻辑清晰地摆在顾客面前。

      许多人听了,露出深思和赞同的表情。再看她拄着拐杖、脸色苍白却依旧耐心周到、讲解清晰的样子,那份信任与好感便悄然滋生。

      订单开始像春天的柳絮,纷纷扬扬地来了。

      一支支电动牙刷,一个个剃须刀,连同赠品,被熟练地开票、打包。

      王桂香顶着一脸新鲜的青紫淤伤,像个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哨兵,钉在开票台后面。

      她不再说一句话,只是埋头,握笔的手指在票据上飞快地划动,收钱,找零,动作机械却精准。

      她脸上的每一处伤,此刻都成了这场艰难战斗无声的、悲壮的勋章。

      人越聚越多,最后几乎将华胜专柜围得水泄不通。

      声浪几乎要将人淹没。

      苏清晏的嗓音早已沙哑,每说一句话都得费尽全力,但吐字依旧清晰。

      她拄着拐杖,行动迟滞,却总能在人头的缝隙中,精准地指向顾客目光停留的产品,语气平稳,讲解切中要害。买大彩电送电熨斗,买洗衣机送电饭煲……

      诱人的促销政策,在她专业而不急迫的解说中,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开票的“嘶啦”声,几乎连成一片令人心跳加速的急促乐章。

      王桂香面前的票据,以惊人的速度摞高,像一座在不断生长的、微缩的纸塔。

      苏清晏不经意间发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冷冷地站在人群中。

      岁宝百货的采购部王经理,王桂香口中的王胖子。

      他面无表情,只是盯着她,又或者是盯着她的拐杖。她被盯得心里发毛,发怵。

      临近中午,人流达到顶峰,空气都因无数人的呼吸而变得灼热浑浊。

      苏清晏在讲解一台新款三洋洗衣机时,极其自然地,将顾客的目光引向旁边那台标价29,800元的三洋四门对开冰箱。

      冰箱线条利落如刀,质感厚重沉稳,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内部分区精巧,尤其是那个独立的旋转制冰格,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而冷静的光泽。

      “这是我们目前最好的原装进口四门冰箱,带独立制冰机,真空隔热层,保鲜和节能效果都是一流的,算是旗舰款了。”

      她介绍道,语气里是一种自然的推崇,不卑不亢,如同介绍一位值得尊敬的朋友。

      这时,一位穿着墨绿色香云纱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乱、颈间一串莹白圆润珍珠项链的中年女士,在嘈杂的人群外围静静站了片刻。

      她气质沉静雍容,眼神明澈而略带疏离,与周遭喧嚷的顾客格格不入。

      她拨开人群,走上前,目光先在那台冰箱上停留数秒,又缓缓扫过旁边价格不菲的飞利浦大屏幕彩电和组合音响,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温和,却带着一种无需提高音量便自然存在的力度:

      “如果我把新家的全套电器,都在你这里配齐,大概要多少?我说的是,客厅、餐厅、主卧、客房、厨房,全部用你们最好的型号。”

      苏清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提了一下,又重重放下。

      她迅速在脑中调取价格,心算:冰箱、彩电、音响、洗衣机、空调、微波炉、烤箱、厨宝……

      “如果全部按照我们顶配的型号计算,加上今天开业促销的最大折扣,总价大概在二十万到二十五万之间。”

      女士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诸如犹豫、思索、讨价还价的表情。

      她直接从手中那个质感上乘的真皮手袋里,取出一张金色的信用卡,递给旁边脸上挂彩、神情紧绷的王桂香。

      “刷二十五万。具体哪些型号,你替我搭配。我相信你的眼光。”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苏清晏,在她手中的拐杖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依旧平和,

      “剩下的,算我请这位……很敬业的小姐,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好好补一补。”

      整个专柜区域,出现了刹那绝对的寂静。

      连那些一直躲在自家柜台后、酸溜溜窥视这边的促销员,也张大了嘴,忘记了嗑瓜子。

      二十五万。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刷卡。

      王桂香接过那张轻薄却仿佛重逾千钧的金色卡片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苏清晏也怔住了。她看着那位女士平静无波的侧脸,看着她优雅而利落地在POS单上签字,看着她接过卡片和回单,对自己微微颔首,然后在一位沉默的助理陪同下,转身,从容不迫地穿过尚未完全回过神的人群,走向电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两三分钟。

      那股庞大、无形、却实实在在的冲击力,直到女士的身影消失在闭合的电梯门后,才如同延迟的海啸,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上苏清晏的胸口,撞得她神魂俱震,几乎无法呼吸。

      二十五万。一个女人。自己挣来的。如此轻描淡写,随手掷出。为了安顿一个所谓的“家”。

      她当然知道这世上有钱人存在,但那认知一直是模糊的,隔着一层毛玻璃,像电影画面或报纸新闻。

      此刻,这赤裸到刺眼的财富,以及这财富背后所代表的、一种她从未如此清晰感受过的、属于女性的、彻底的自主、从容和力量,就这么毫无缓冲地、结结实实地砸在她面前,砸碎了她之前许多朦胧的、未曾深想的认知。

      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她可以自己就拥有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贵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感觉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滚烫的、掺杂着刺痛、眩晕和无比强烈渴望的战栗。

      一个崭新的、模糊却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世界图景,在她眼前被粗暴地撕开了一道闪耀的裂缝。

      我也可以。我必须可以。这个念头,不再是模糊的野心,而是变成了一簇噼啪作响、熊熊燃烧的野火,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窜起。

      富姐的豪掷,如同一块坚冰投入滚油,瞬间引爆了更疯狂、更盲目的抢购浪潮。

      那些原本还在价格前徘徊犹豫的顾客,仿佛被这“顶级购买力”的豪气一击彻底说服,纷纷指向那台昂贵的冰箱,以及其他高端产品。“这台冰箱,给我也来一台!”“那台最大的彩电,开票!”“洗衣机,要跟她一样的顶配!”

      场面彻底陷入了沸腾的、失序般的火爆。

      样品被一扫而空,连展示机都被人急切地预订。

      苏清晏拄着拐杖,沙哑的嗓音几乎要被汹涌的人潮和鼎沸的声浪彻底吞没。

      王桂香脸上新伤叠着疲惫,却像一架被上紧了发条、不知疲倦的机器,手指在计算器键盘上翻飞如幻影,开票开到手腕酸痛僵硬。

      她们两人,如同两艘在突如其来的狂涛骇浪中颠簸疯狂行驶的小舟,被一种混合了极致生理疲惫与极致精神亢奋的、近乎癫狂的力量驱动着,麻木却又精准地,向前,再向前。

      当商场打烊的、舒缓到几乎带着倦意的音乐终于慢悠悠响起,最后一位心满意足(或意犹未尽)的顾客离开,喧嚣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三楼重新被空旷和寂静占领时,苏清晏几乎彻底虚脱。

      她瘫坐在高脚凳上,拐杖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脆响,砸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

      王桂香也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接趴在了开票台上,脸埋进手臂,一动不动。

      盘点。对账。计算器被按得发出急促的“归零”声,然后,数字开始一笔一笔,缓慢而沉重地累加。

      当最终的那个数字,定格在液晶屏幕上时,连王桂香都猛地抬起头,肿胀成一条缝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梦游的、难以置信的光芒。

      1,847,326.00

      一百八十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六元。小数点后两位,清晰无比。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艰难、不规律的呼吸声,在过分空旷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惊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一个世纪。王桂香才用干裂出血口的嘴唇,嘶哑地、梦呓般挤出几个字:“……瓜娃子……我们……是不是……要发了?”

      苏清晏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串长长的、仿佛带着魔力的数字,然后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肿胀未消、依旧阵阵刺痛的脚踝,看向地上那副冰冷沉默的金属拐杖。

      一种极度强烈的不真实感,像浓雾般包裹了她。

      一百八十多万。拄着拐杖。浑身伤痛。

      这一切,辉煌得如同幻境,又荒诞得像一出讽刺剧。

      就在她精神因极度疲惫和巨大冲击而恍惚、涣散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骤然刺中,猛地一颤。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向远处电梯口的方向。

      在那根粗大的、包裹着暗金色装饰条的承重柱旁,不知何时,静静地、毫无征兆地,伫立着一个肥胖的、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身影。

      岁宝百货采购部的王经理。王胖子。

      他没有靠近,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商场顶部惨白的灯光从他头顶倾斜而下,在他臃肿油腻的脸上切割出深深浅浅、明暗交错的诡异阴影,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隔着大半个空旷、凌乱、还残留着白日狂欢余温的楼层,像两颗浸泡在冰水里的、毫无生气的玻璃珠子,冰冷,凝固,一瞬不瞬地,死死地锁定在她身上。

      苏清晏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真的停止了流动,彻底冻结。极度亢奋后的虚脱与飘然,被一种更深的、源自生物本能的寒意瞬间取代,那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皮,激起细密的战栗。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祝贺,没有一丝惊讶,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审视,以及某种深不见底、粘稠如沼的……恶意。

      他想干什么?

      他为什么在这里?

      无数混乱的念头和冰冷的疑问,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刚刚还充盈心间的、那虚浮而巨大的喜悦泡沫,悄然无声地、彻底地碎裂了。

      冰冷的现实与未知的威胁,像窗外深沉的、望不见底的夜色,重新漫涌上来,将她从头到脚,紧紧包裹。

      她扶着冰凉的柜台边缘,极其缓慢地弯下腰,用颤抖不止的手指,捡起地上那副更冷的拐杖,紧紧握住。

      金属特有的、穿透掌心的寒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直抵心底最深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