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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芥末 大约半小时 ...

  •   大约半小时后,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副崭新的、银光刺眼的医用金属腋拐,还有好几个鼓囊囊、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白色泡沫饭盒。

      拐杖靠墙立住。饭盒一个个掀开。

      香气爆炸般充满狭窄的房间:浓白如奶的猪骨汤,飘着翠绿葱花;清蒸鲈鱼,肉质雪白细腻;油光发亮、焦香扑鼻的烤乳鸽;甚至还有一盒码放整齐、色泽橙红柔润如花瓣的生鱼片,旁边配着小碟诡异的绿色膏体和酱油。

      最后,是六罐金威冰啤酒。

      “起来,先吃。”王桂香语气硬邦邦,动作却小心地将她扶起,靠在叠起的被子上,“猪骨汤,补钙。鱼,高蛋白。都吃了,好得快。”

      苏清晏饿极了,也顾不得,端起那碗滚烫的猪骨汤,吹着气,小口小口珍惜地喝。

      温热的液体带着醇厚的肉香滑入食道,暖意蔓延,疼痛似乎被逼退了些。

      她放下碗,又夹了块鱼肉,鲜嫩得几乎在舌尖化开。

      接着,手伸向那盒最诱人的烤乳鸽,撕下一只肥美的鸽腿,狠狠咬下。

      “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外皮破裂,丰盈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爆开,混合着秘制腌料的咸香和果木炭火的焦香。

      一种复杂、鲜美、她从未体验过的滋味,蛮横地征服了所有味蕾。

      她眯起眼,几乎呻吟出声。

      “好吃吧?”王桂香也拿起一只,啃得满手油光,“广东人搞吃的,是这个。”她翘起大拇指,

      “烤乳鸽,大补。你现在就需要这个,伤筋动骨一百天,营养跟不上,好得慢。”

      苏清晏含糊点头,顾不上说话。这味道,像一瞬间把她从冰冷疼痛的现实,拖入了一个温暖、丰足、只存在于臆想中的天堂。

      她忍不住问:“桂香姐,这……得花不少钱吧?你工资还没我高,怎么……”她看着那盒精致如艺术品的生鱼片和昂贵的烤乳鸽,后面的话没说完。

      王桂香正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橙红柔亮的生鱼片,闻言,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混合着得意、隐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她没看苏清晏,而是将鱼片在那碟绿色膏体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眯起眼细细咀嚼,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享受的、迷离的神情。

      “这个啊,”她咽下,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随意,“三文鱼。挪威过来的,深海鱼,生吃。旁边这叫芥末。尝尝?”

      生吃?鱼?苏清晏看着那盒美丽得不真实的生鱼片,又看看王桂香。

      强烈的好奇压倒了本能的恐惧。她学着她的样子,小心夹起一片,在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绿色芥末上轻轻一沾,放入口中。

      冰凉、柔滑、略带油脂感的鱼肉,口感奇异。但下一秒——

      !!

      一股极其霸道、尖锐、无法言喻的辛辣,像一根烧红的钢针,从舌根猛地窜起,笔直捅上鼻腔,狠狠扎进天灵盖!眼泪、鼻涕瞬间失控,汹涌奔流。

      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仿佛整个脑腔都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彻底炸开、清洗。

      她张大嘴,徒劳地吸气,感觉自己再一次濒临窒息和死亡。

      过了好几秒,那灭顶的刺激才如潮水般稍稍退去。

      她瘫在床垫上,泪流满面,狼狈不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这……这是什么……毒药吗?”她带着浓重鼻音,心有余悸。

      王桂香“噗嗤”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也笑出来。

      “瓜娃子!这叫芥末!日本鬼子弄出来的好东西!”她擦擦笑出的泪,眼神却慢慢飘远,声音低了下去,

      “很多东西,一开始都这样,冲,辣,呛人,让你觉得没法接受,像要死了一样。”她又夹起一片鱼,蘸了更多芥末,面不改色地吃下,享受地眯起眼,

      “可等你习惯了,适应了那股劲,就会发现……啧,离不开了。那种通透,那种刺激,那种……活着的实在感。”

      她的话意味深长,不像仅仅在说芥末。

      苏清晏看着她被灯光和烟雾晕染的、美艳又世故的侧脸,似懂非懂。

      王桂香又开了一罐啤酒,递给她一罐,自己仰头灌下一大口,舒服地哈了口气。

      酒精和食物似乎让她松弛下来,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悄然裂开缝隙。

      “你刚才不是问我,”她斜睨着苏清晏,脸上那种神秘和得意更明显了,眼底却藏着更深的、晦暗的东西,“哪来的钱,吃这些吗?”

      苏清晏点点头,好奇心被吊到顶点。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王桂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禁忌秘密般的、近乎蛊惑的语气,

      “不过,这话我只跟你说。别人,我懒得搭理。”她啃了口手里油亮的烧鸡腿,又灌了口酒,才问,声音很轻,却像投进静湖的石子,

      “哎,我先问你,你搞过男人没有?”

      苏清晏一愣,没明白:“搞……搞男人?什么意思?”

      王桂香嗤笑一声,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就是,你跟男人睡过没有?上过床没有?”

      “轰”地一下,苏清晏的脸颊连同耳朵尖,瞬间红得滴血。

      她像被火烫到,猛地摇头,声音都变了调:“没有!没有没有!我才十七岁!你、你胡说什么!”

      “十七岁,还是处女?”王桂香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房间里尖锐地回荡,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自嘲又悲凉的东西,

      “更值钱了。可惜啊,你不会用。”她止住笑,看着苏清晏,眼神里是一种混合了怜悯、骄矜,以及更深疲惫的复杂光晕,

      “我啊,你也看见了。这张脸,这个身材,上次你摸过,打了分,九十八分。对吧?”

      苏清晏想起那个荒唐的夜晚,脸上更热,只能点头。

      “就凭这个。”王桂香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挺了挺胸,语气平淡,

      “现在有好几个男的,围着我转。请我吃饭,送我东西,变着法儿想约我出去。”

      她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满满的芥末,送入口中,被辣得轻轻吸气,却一脸沉醉,

      “我嘛,有空,心情好,就出去。吃他们的饭,喝他们的酒,拿他们送的礼物,收他们给的零花钱。想跟我上床?”她冷笑一声,眼神骤然结冰,“没钱,鬼才搭理。我对那档子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我对钱,”

      她转过脸,看着彻底僵住的苏清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在宣读某种冷酷的真理,“很有兴趣。”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窗外深圳的市声,像遥远的潮汐。

      王桂香靠回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眼神飘向虚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真实的、褪去所有伪装的怅惘。

      “其实……说真的,这些男人,我一个都看不上。”她喃喃,像在对自己说,“蠢的蠢,俗的俗,眼里除了那点事,没别的。我真正看得上的……还是陈永年那样的。有脑子,有样子,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稳当。”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可惜,人家看不上我。我在总部那么闹,人尽皆知,他连正眼都没多给我一个。把我踢到广州,又弄到这鬼地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忽然,她又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重重把罐子顿在地上,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艳丽的、虚张声势的悍气,咬着牙,眼底却隐隐发红:

      “不过,他一定会后悔的!后悔当年没选我!这世上,还能找到比我更漂亮、更带劲的女人吗?啊?给脸不要脸!我恨死他了!你等着瞧,总有一天,他肠子都得悔青!”

      提到陈永年,苏清晏心里猛地一跳。

      那个名字,那个温和沉稳的声音,那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像一道暖流,划过她被王桂香冰冷现实论调冻住的心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肿剧痛的脚踝,看着那副崭新的、沉默的拐杖,没说话。

      窗外的深圳,灯火是永不熄灭的海洋,深不见底,吞噬着所有野心、眼泪、算计,和那些不肯彻底死去的、微弱的念想。

      王桂香发泄完了,沉默地啃着已经凉透的烤乳鸽。

      过了好久,她才哑着嗓子,闷闷地说:

      “快吃吧。吃完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去。”

      苏清晏抬起头,看着王桂香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美艳又脆弱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

      她拿起自己那罐啤酒,很轻、很轻地,碰了碰王桂香放在地上的那罐。

      叮。

      一声细微清响,融化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深圳的夜里。像某种无言的盟约,也像对不可知明天,一声轻微而坚定的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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