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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冷水与火焰 浴室门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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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门关上的瞬间,世界被隔成两半。
外面是红荔路永不疲倦的夜,是明天即将沸腾的天虹商场,是今天五万三千销售额在计算器上定格的微小胜利。
里面,只有水桶里“热得快”发出的、蚊子振翅般的嗡鸣,和逐渐弥漫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汽。
苏清晏站在模糊的镜前。
镜面蒙着雾,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自己。
她伸手,抹开一片清晰。
光裸的身体在昏黄灯光下浮现。
她停顿,呼吸也跟着停了半拍。
锁骨清晰地支棱出来,肩膀有了单薄的轮廓,不再是记忆里圆润的弧度。
腰收得很细,是长期站立和奔走磨出来的线条,紧实,柔韧。腿很长,笔直,膝盖和脚踝处有淡淡的、洗不掉的暗痕——是鞋跟磨的,是站太久血液沉滞的印记。
皮肤是干净的象牙白,在潮湿空气里泛着细瓷般的光。
□□丰满□□,轻微抖动,像一对跃跃欲试的白鸽,形状姣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安静地回望。
眼底有疲惫的暗影,但深处烧着一簇火,是连日业绩堆起来的微光,更是对明天那场“大战”孤注一掷的期待。
脸颊瘦了,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嶙峋,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女的圆钝。
鼻梁挺直,嘴唇因为一天没怎么喝水,起了细小的皮屑,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透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倔强。
这是我?
她有些恍惚。记忆里的自己,总是裹在不合身的旧衣服里,躲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是“那个清秀但太瘦的丫头”,是“柜台后面新来的四川捞妹”。
美丽?艺术品?这样的词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从未和她产生过联系。
可此刻镜中的倒影,明明沾着尘土与汗水,却焕发着一种陌生的、蓬勃的生机。
像一株被无意扔在石缝里、拼了命向着头顶一线天光挣出所有枝叶的植物,粗糙的环境反而把它雕琢出了某种独特的、坚韧的形态。
热水大概好了。水汽越来越浓,镜面又模糊了。
她甩甩头,驱散那点陌生的、近乎自恋的恍惚。美丽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
洗个热水澡,洗掉疲惫,明天她要精神抖擞,去打一场准备了太久、必须打赢的仗。
她转身,走向水桶。水面白汽翻腾。
她弯下腰,手伸向墙壁上那个老旧的、沾着油污的插座,去拔“热得快”的插头。
指尖触到塑料插头的瞬间——
嘶!
一道幽蓝狰狞的电光,像暗处扑出的毒蛇,骤然咬上她的指尖!
剧烈的麻痹感炸开,瞬间攫住整条手臂,蛮横地冲撞进大脑!
眼前不是黑,是极度刺目的、撕裂一切的白,耳中是尖啸的、摧毁所有声音的嗡鸣。
没有痛,只有一种被无形巨力狠狠扼住喉咙、连意识都被瞬间掐灭的绝对虚无。
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冲出口腔,又戛然而止。
赤裸的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像一袋浸透水的泥沙,重重砸在冰冷湿滑的瓷砖上。
后脑磕出沉闷骇人的一声“咚”。世界沉入纯粹、死寂的黑暗。
……
王桂香正歪在隔壁床垫上,跷着腿,就着床头那盏15瓦节能灯昏黄的光,嗑着瓜子,翻一本地摊淘来的、封面香艳的港台小说。
瓜子皮在脚边堆成一小丘。小说里,霸道总裁正把哭哭啼啼的女主角按在豪华轿车后座。
她看得撇嘴,嘴里发出“啧啧”的不屑声。
就在这时——
“啊——!!!”
一声短促、尖锐、扭曲到不似人声的惊叫,穿透薄薄的门板,像冰锥扎进耳膜。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王桂香整个人弹坐起来,瓜子“哗啦”撒了一床。
小说“啪”地掉在地上。那叫声里的惊恐和绝望,让她后颈寒毛“唰”地立起。
“瓜娃子?!”她喊,声音发紧。
死寂。
“苏清晏?!”她提高声音,心往下沉。
还是死寂。只有自己突然放大的心跳,擂鼓般撞着耳膜。
她赤脚跳下床,几步冲到浴室门前,拧把手——锁着。“开门!你咋子了?!”
她用力拍门,薄木板发出空洞的震响。里面一片令人心悸的安静。
不祥的预感像冰水,兜头浇下。王桂香后退半步,没有半分犹豫,抬脚——
“砰!!!”
一声爆响,脆弱的门锁连同木屑应声炸开。门狠狠撞在墙上。
浴室里,水汽弥漫。昏黄灯光下,苏清晏赤身裸体瘫在湿漉漉的地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如纸,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像一具刚刚被打捞上来的、了无生息的躯体。
那只“热得快”歪倒在水桶边,插头还连在墙上滋滋冒着细微的、不祥的蓝色电火花。
王桂香脑子里“轰”的一声,血都凉了。
她冲进去,第一脚狠狠踢开那只还在冒火花的“热得快”,插头“啪”地崩开。然后才扑到苏清晏身边,手抖得厉害,去探她的鼻息。
微弱的、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
还活着!
王桂香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这才感觉到心脏在腔子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扯下墙上挂着的浴巾,胡乱裹住苏清晏冰冷湿滑的身体,弯下腰,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比自己高一些的人连抱带拖,从冰冷湿滑的地面弄起来。
踉跄,拖拽,沉重的呼吸。终于挪出浴室,重重放到里间那张唯一的床垫上。
“清晏?清晏!醒醒!”她拍打苏清晏冰冷的脸颊,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一个世纪。
苏清晏睫毛颤动,极其缓慢地,睁开眼。
瞳孔先是涣散的,没有焦点,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然后,一点点,艰难地聚拢,映出王桂香放大的、焦急的脸。
“桂……香姐?”声音轻得像破碎的气音。
“你个瓜娃子!吓死老子了!”王桂香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这才感觉到双腿软得不像自己的,后背惊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咋回事?!摔了?电了?!”
苏清晏眼神空洞,似乎在回忆那个短暂的瞬间。
“我……好像……死了?”她喃喃。然后尝试动了一下,想坐起来。
剧痛瞬间从右腿脚踝炸开,她“嘶”地倒抽冷气,脸色惨白,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腿……动不了……”
王桂香脸色一变,掀开浴巾一角。脚踝处已经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皮肤下透出骇人的青紫色。
“可能是骨折了。”王桂香心往下沉,语气斩钉截铁,“必须马上去医院。”
“不……”苏清晏虚弱地摇头,眼神里是巨大的恐慌,“不去医院……我没钱……睡一觉……就好了……”
“放屁!”王桂香急了,“万一是粉碎性的,耽误了,你这腿就废了!以后拄着拐去站柜台?!”
“我没钱……”苏清晏重复,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恐惧、剧痛和深不见底的无助,“真的没钱……桂香姐……去不起……”
王桂香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决堤的眼泪,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愤怒,焦急,更深的无力感拧成一股粗糙的绳,勒得她心口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最终只是颓然地垮下肩膀。
是,她也没钱。两人兜里那点钢镚,加起来恐怕连拍张X光片都不够。
小小的房间陷入死寂。只有苏清晏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市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桂香才抹了把脸,声音沙哑下去:“那就……先躺着。别乱动。伤筋动骨……怎么也得躺个把礼拜。明天的大促销,我去。”
“不行!”苏清晏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明天的促销我必须去!这对我很重要!陈总准备了这么久,不能砸在我手里!我不能躺在这!”
王桂香觉得她疯了:“你腿都这样了!怎么去?爬着去?我背你去?!苏清晏,你清醒点!”
“我有办法……”苏清晏喘息着,眼神却亮得骇人,像绝境里燃烧的野火,“桂香姐,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不多。”
“借钱?现在?买止痛药?”
“不,”苏清晏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帮我买一副拐杖。医用的。”
王桂香瞪大眼睛,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疯啦?!拄着拐杖去站柜台?去推销?你当自己是铁拐李下凡显灵?!还是觉得顾客会同情残疾人,多赏你两台电视?!”
“我没疯。”苏清晏声音虚弱,却异常平稳坚定,“我能说话,能介绍产品,能开票。我只是需要一点支撑,让我站着。我必须去。桂香姐,算我求你。”
王桂香看着她。看着这张被剧痛折磨得失去血色、却写满不容更改决绝的脸。
她知道,拦不住。这个平时温顺安静的瓜娃子,骨子里有股可怕的狠劲,尤其对自己。
“……行。”王桂香咬牙,站起身,“你等着。”
她转身冲出门,脚步声噔噔噔消失在楼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