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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肥肠面与鸭脖子 苏清晏醒来 ...

  •   苏清晏醒来时,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掏空、又勉强缝补起来的旧衣服。

      不是那种跑市场跑断腿的酸疼,也不是被拒绝到麻木的倦怠。是一种更深、更静的东西,从骨头最里面的缝隙,一丝丝渗出来。

      像打了一场漫长又无声的仗,仗打完了,敌人都退了,你一个人站在突然死寂的战场上,看着满身的尘土和暗伤,才后知后觉地想:哦,结束了。然后,那口被死命撑住的气,倏地散了,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的空茫。

      她躺在八十块的床垫上,没动。

      脑子里不停有画面在自动播放,混乱,但没有逻辑。

      该尝的滋味,好像都尝了一遍。屈辱,恐惧,绝望,转机,狂喜,眼泪,理解,还有一丝荒诞的、抱团取暖的暖意。

      可所有这些加起来,不像真实度过的一个月,更像一场耗尽心力、光怪陆离的长梦。

      梦里她跋涉,冲撞,破碎,又勉强把自己粘合起来。现在梦骤然醒了,她躺在这个昏暗的六平米匣子里,身下是廉价的海绵,窗外是深圳永不停歇的轰鸣,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被那场梦吸干了最后一点水分。

      她决定,今天,给自己放一天假。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怔了怔。

      从踏上南下的火车,不,从更早决定离开家时起,“休息”这两个字,就像不合时宜的奢侈品,被她从生活的清单上彻底划掉了。

      生存是头顶悬着的沙漏,每一粒沙子落下的声音都在催命:快跑,别停。

      可今天,她跑不动了。身体和心同时发出尖锐的、不容忽视的抗议:够了,停一停。

      她脑子里条分缕析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怎么做。越想,眼皮却越重。

      清晰的计划渐渐模糊,融化成一团温暖的黑暗。她翻了个身,脸埋进带着廉价皂角味的枕头,竟又沉沉睡去。

      回笼觉。

      在老家,这是只有不用下田、不用为下一顿发愁的闲人,才敢想的福分。她苏清晏,今天,在深圳,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还睡了一个回笼觉。

      再睁眼,日头已高。摸出枕下王桂香的旧电子表:十一点。

      这一觉睡得黑甜无梦,像是彻底死过去几个小时。醒来,那股浸透骨髓的虚乏竟退了大半。

      身体依旧发软,却不再是掏空后的飘忽,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有了实在的分量。

      她慢吞吞爬起来洗漱。冷水拍在脸上,刺激得皮肤一紧,神志彻底归位。镜子里的人,眼底仍有倦色,但不再是一片空洞的荒凉。

      第一件事,打电话。

      红色电话亭,插卡,拨号。忙音在耳边拉扯。

      “喂?” 陈永年的声音,背景有些喧嚷。

      “陈总,是我,清晏。”

      “清晏啊!” 他声音陡然亮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背景的嘈杂似乎也静了一瞬,“正好,在开销售例会。你昨天天虹的合同,收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清晰有力,似乎有意让周遭都听见:“深圳市场,一天之内,双响炮——三十万现金实单,天虹最佳点位进场!这就是最响亮的回答!证明什么?事在人为!证明不是市场不行,是功夫没下到!”

      苏清晏握着听筒,脸颊微热。

      “清晏,” 他的声音靠近些,恢复了温和,但喜悦满溢,“专柜和装修放心,我让设计工程部连夜赶,就按菊城旗舰店标准,不,要更高!做出国际品牌的格调!公司全力支持,该投入的绝不手软。你是旗舰店出来的王牌,我一百个放心。”

      他话锋微转,多了几分郑重:“不过,清晏,记住。小榄的顾客和深圳天虹的顾客,是两种人。小榄认熟、认实惠、认本地口碑。深圳,尤其进天虹的,要的是面子、品位、‘进口货’带来的身份优越感。你介绍产品的话术、语调,甚至站柜台的姿态,可能都要微调。人必须学会不停适应新环境,尤其在深圳。我相信你能做到。”

      这番话,像一双温暖而沉稳的手,托住她悬着的心,又为她指明了下一段需要攀爬的陡坡。信心被一点点注满。

      “我明白了,陈总。我会尽快适应。”

      “好。专柜物料图纸,最迟后天到深圳。你这几天专心筹备开业、招人。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听筒被手心焐得发烫。苏清晏站在电话亭狭小的空间里,第一次没有急着离开。

      她看着玻璃外过于明媚的阳光,街上为生计奔走的面孔,心里那片空茫,被陈永年的话和即将到来的具体任务,缓缓填实。

      肚子叫了起来。她走出电话亭,没回办事处,也没去“巴蜀人家”,而是拐进另一条稍干净的巷子,找了家门面清爽的四川面馆。

      “一碗肥肠面,加料,红汤,多香菜。” 声音平静。

      “好嘞,十八块。”

      她付钱。用的是自己身上的钱。不是陈永年的备用金,不是王桂香的请客,是她苏清晏自己挣来、还没焐热的工资的一部分。纸币递出时,指尖有细微的颤抖,但心里是稳的。

      面来了。粗瓷海碗,红油汤底浓醇,肥肠处理得干净,炖得软糯,铺了满满一层,翠绿的香菜和葱花点缀,热气蒸腾,辣香撞入鼻腔。

      她没有狼吞虎咽。拿起筷子,先小心挑起一箸面,吹凉,送入口中。

      碱水面条筋道,吸饱了麻辣鲜香的汤汁。

      然后,夹起一块肥肠。糯,滑,丰腴的油脂香气在齿间化开,与汤底的厚重交融。

      这是她自己付钱,自己选择,独自享用的,一碗面。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不是在果腹,而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每一口滚烫、辛辣、扎实、油腻的滋味,都真真切切,通过味蕾,涌向四肢百骸。

      所有这些浓烈的感官信号,汇聚成一个无比清晰、几乎让她眼眶发热的认知:

      我还存在。

      我还活着。

      而且,我似乎真的……触到了一点希望的实体。

      她不敢眺望太远的未来。那未来太大,太模糊,令人心慌。

      她只敢锚定当下。锚定嘴里这块肥肠的软糯,这碗面汤的滚烫。

      如果每一天,都能凭自己的力气,挣来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用料扎实的肥肠面,而不必再每天挣扎于是啃五毛的馒头还是吃三块的炒粉,那么,之前受过的一切屈辱,流过的所有眼泪,仿佛就都有了具体的、可触摸的、沉甸甸的回报。

      人的尊严,生命那点微末却坚实的意义,或许,真的就是从“能自由地、踏实地、独自享受一碗自己付钱的面”开始的。

      她不愿,也不敢深想老家那个被群山环抱的破败村庄。

      那时,去一趟要坐半天拖拉机的县城,仰望一下五层楼的“百货大楼”,都是童年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今天,她坐在中国最蓬勃的特区,一条或许平凡的巷子里,用自己亲手挣来的钱,买了一碗在她过去认知里堪称“奢侈”的肥肠面,并且,她能从容地吃完它,消化它,让它转化为明天继续奔跑的能量。

      这个简单的事实,让她心口发胀,鼻尖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那点湿意,低头,专心致志,将碗里最后一根面,最后一滴汤,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付钱,离开。走回办事处的脚步,是这一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轻快。

      不是狂喜,是一种沉静的、饱足的、脚踏实地的安宁。

      回到昏暗的小房间,饱食后的困意温柔袭来。

      她没有抗拒,踢掉鞋子,和衣躺下。

      她闭上眼,几乎瞬间沉入睡眠。

      这一次,睡眠不再是昏迷般的逃避,而像一个主动张开怀抱的、温暖黑暗的巢穴,将她完好地包裹。

      只有在这里,在这绝对私密、无声的黑暗里,她才是彻底安全、舒适、无需伪装、也无需战斗的。

      没有价格,没有拒绝,没有合同,没有期许,只有无边无际的、柔软的安宁。

      这一觉,竟睡到下午五点。

      窗外暮色四合,城中村的声浪再次高涨,带着夜晚特有的活色生香。

      她刚迷迷糊糊睁开眼,门就“砰”一声被撞开。

      王桂香像一阵旋风卷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鼓胀欲裂的塑料袋,脸上红光满面,眼睛亮得惊人。

      “瓜娃子!睡成仙啦?” 她声音亢奋,把袋子重重顿在摇晃的折叠桌上,闷响阵阵。“猜猜我今天干啥子伟业去了?”

      苏清晏撑起身,揉着眼,还没开口,王桂香已自顾自从袋里往外倾倒“战利品”。

      啤酒。一罐,两罐……足足十来罐,堆成小山。油纸包着的鸭脖,红亮骇人;透明餐盒里的麻辣鸡胗,洒满芝麻辣椒;整块油汪汪的麻辣豆腐;蜜色诱人的广东叉烧;两只油光发亮、个头不小的烤乳鸽;最后,竟捧出一只用荷叶裹着、犹带温热的、皮色枣红的烧鸡!

      “天啊……” 苏清晏看呆了,“桂香姐,你打劫了酒楼?”

      “少啰嗦!” 王桂香豪迈挥手,砰地撬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下大半,舒畅地哈气,脸上兴奋的红晕更艳,“我以为你昨晚跟那林老女人吃香喝辣去了,没想到回来挺尸。正好,姐今天高兴!必须庆祝!”

      她又开一罐,塞到苏清晏手里:“拿着!今夜不醉不归!”

      苏清晏握着冰凉的啤酒罐,看着满桌堪称“豪奢”的酒菜,心里暖意混合着歉意:“桂香姐,其实……我本打算今晚请你吃饭的。长这么大,我……从没正经请过客。我想……请你一次。”

      王桂香正撕扯乳鸽腿,闻言一顿,看向她,随即“噗嗤”笑了,明艳生动。

      “瓜娃子,跟我客套啥?来日方长!谁请不都一样?咱们之间,不讲这套!”

      她咬一大口鸽肉,含糊催促:“快,喝!听我说,我今天干了件大事!”

      苏清晏依言喝了一口。冰凉微苦的液体滑下。

      王桂香又灌一口,压低声音,眼睛发光,凑近,神秘兮兮道:

      “我啊,今天啥也没干,跑到外面电话亭,给我在总部认识的每一个人——从前台阿娟,财务李会计,行政刘主管,到以前销售部还能说上话的几个姐妹——打了个遍!聊了一天!花了我一百块钱长途电话费!”

      她越说越亢奋,手舞足蹈,仿佛亲临现场:“我跟你说,总部那边,炸了!彻底沸了! 现在上上下下,从扫地阿姨到顶楼老板,没人不晓得你苏清晏大名的!”

      “他们原先都拿你当笑话看!是陈永年没法子了丢到深圳的炮灰!前头那30天,你天天吃闭门羹的消息,早被那些贱人添油加醋传遍了!他们就等着看你几时灰头土脸滚回来,或者直接‘死’在深圳!”

      “结果呢?哈哈哈!” 王桂香拍桌大笑,震得杯盘乱跳。

      “最后一天!就他妈最后一天!你啪啪两个大耳刮子,甩得那些人眼冒金星!三十万现金!天虹黄金点位!我的天,你不晓得,今天销售例会,陈永年把你那两份合同啪地拍桌上,那些人的脸色,啧啧,比生吞了苍蝇还精彩!”

      她尖起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

      “‘切!运气好罢了,撞上个不识货的潮汕土鳖老板!’”

      “‘三十万算个屁!在深圳,三十万也好意思炫?我去,一天一百万轻轻松松!’”

      “‘进天虹又怎样?深圳商场吃人不吐骨头!看她能撑几月!专柜等着积灰吧!苦头在后头呢!’”

      “‘就是,在深圳没根没基,全靠撞大运,看她几时玩完!’”

      语气里的尖酸、刻薄、嫉妒、不甘,淋漓尽致。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苏清晏脸上。

      苏清晏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慢慢收紧。铝壳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红亮的鸭脖,胃里那碗肥肠面带来的饱足暖意,正一点点冷却,下沉,凝结成块。

      原来,在她以为自己终于爬上一个矮坡,可以喘口气时,身后竟有那么多双眼睛,带着那样冰冷的、期盼她跌落摔碎的恶意,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不过!” 王桂香话锋陡转,又兴奋起来,用力拍苏清晏肩膀。

      “也有好的!听说七个股东,尤其大老板,非常满意!对你赞不绝口!说你给公司打了强心针!你现在,可是陈永年手底下最锋利的刀,是他的嫡系王牌了!晓得为啥不?”

      她不等回答,抢道:“因为销售部那些老油子,多是本地佬,或跟着其他股东的,阳奉阴违,根本不怎么听陈永年调遣!你这一仗赢得漂亮,陈永年在会上腰杆硬得笔直!听说他把广州、佛山、东莞那几个市场的代表,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占着最好的地盘,销量还不如深圳一个刚起步的新兵蛋子!”

      王桂香的眼睛亮得骇人,混合酒意与一种复杂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你晓得不?你现在,已经不是你自个儿了!你是陈永年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你越亮,他位子越稳;你万一钝了、折了……那些人,就会调转枪口齐轰他,笑他眼瞎,用人不当,把他一起拖下马!”

      苏清晏猛地抬头,看向王桂香。那张在昏暗灯光下兴奋到发红、眉飞色舞的脸,此刻竟显得有些陌生,甚至……透着一丝洞察一切后的冷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蔓延到四肢。

      怎么会……这样?

      她只是想卖货,想挣钱,想给妈妈治病。她从没想过要当谁的“刀”,没想过卷入任何争斗。

      为什么一个公司里,人和人之间,不能好好做事,非要你踩我、我踩你?为什么好像每个人都盼着别人倒霉?她成功了,公司赚钱,大家不该高兴吗?

      她不懂。真的不懂。

      心里堵得厉害,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那股被肥肠面填实的温暖踏实,荡然无存,只剩一种冰冷的、黏腻的恶心,和深切的茫然与委屈。

      她不再说话,伸手抓过装鸭脖的袋子,掏出一个,塞进嘴里,狠狠啃咬。

      辣! 尖锐、霸道、不容分说的辣,瞬间炸开,席卷口腔,冲向喉咙,窜上鼻腔,辣得她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管,继续啃,用力咀嚼,仿佛要把那些冰冷的恶意、复杂的算计、听不懂的权谋,统统嚼碎,和着这灼人的痛感,一起吞下去,或者呕出来。

      辣味越来越凶,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头皮,浑身开始发麻,细微地颤抖。她受不了了,抓起啤酒罐,仰头咕咚咕咚猛灌。冰凉的液体冲刷灼烧的食道,带来短暂的麻痹,随即是更空虚的凉。

      那只油亮喷香、引人垂涎的烧鸡,她一眼都没看。

      王桂香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与饕餮中,自顾自撕下烧鸡最肥美的腿和胸肉,吃得满手满嘴油光,咂咂有声,偶尔吮吸手指,酣畅淋漓,心满意足。

      那只硕大的烧鸡,几乎被她独自消灭干净,最后只剩一堆啃得精光的细碎骨头。

      苏清晏只是不停地啃着鸭脖,辣到吸气,流泪,灌酒。直到舌尖麻木,喉咙刺痛,胃里一阵阵抽搐翻搅。

      原来,人心可以幽暗至此。

      她从前只以为生活是苦的,是累的,是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挣口饭吃的。

      现在她才懵懂地意识到,比身体的苦累更窒息的,是这些藏在笑容、闲谈、乃至恭喜背后的,冰冷的刀光,和无形却处处掣肘的罗网。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越想,越觉得冷,冷到骨头发颤。

      她只能继续啃那辣到极致的鸭脖,用更猛烈、更粗暴的感官疼痛,去覆盖、去麻醉心里那片骤然被揭开、幽暗无边的荒凉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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