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开业 三天。 ...

  •   三天。

      苏清晏把自己钉在了天虹商场三楼,电梯口右侧,那片刚刚被围板圈起来的空旷里。

      工人们搬运板材的噪音,电钻撕开裂帛般的尖啸,空气里浮动的油漆和粉尘颗粒——这些构成了她新的世界。

      她的眼睛成了尺,成了水平仪。

      背板安装的垂直度,差一丝不行;射灯的角度,必须恰好笼罩产品最精致的弧线,不能有一毫刺目的反光。

      她蹲下身,指尖划过玻璃展柜的接缝,确认光滑无毛刺;反复开合柜门,听铰链是否顺滑到无声。

      王桂香叼着袋装豆浆,倚在对面边上看,看了半天,打个长长的哈欠:“瓜娃子,你这不是搞专柜,是造航天飞机。差不多行了,谁凑那么近看?”

      苏清晏没回头,目光仍锁在一颗似乎有点歪的螺丝上。“要么不做,做就做到最好。”她的声音在嘈杂里很稳。

      陈永年给了最高的标准,她就要把这标准,一寸一寸,夯进现实。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名工人调整完最后一盏射灯,收拾工具离开。

      骤然降临的安静,有了重量。

      崭新的专柜在骤然清场的空间里显露全貌——墨黑烤漆背板冷峻如夜,银色logo锐利简洁,玻璃展柜在精准光线下折射出冷静的光。

      背景墙上,金发主妇在虚幻的欧洲厨房里微笑。

      一切线条干净,光影分明,散发着一种与周遭略陈旧的电器区格格不入的、沉默而高级的气息。

      她静静站着,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新板材和油漆未散尽的味道,也有一种属于“完成”的、微凉的气息。

      然后,她开始亲手摆放产品。

      飞利浦剃须刀的角度必须完美展现其流线;博朗电动牙刷的刷头要微微倾斜,露出独特的圆形刷毛;配套的旅行盒和充电座,必须摆出即将被使用的生活感。

      她调整,后退,审视,再上前微调。

      王桂香不知何时晃了过来,把最后一口豆浆吸得呼噜响。

      “啧,”她咽下,眯起眼,“摆得比画报还好看。”

      “帮忙。”苏清晏递过一叠“尊享体验”卡纸。

      “使唤我倒是顺手。”王桂香嘟囔,却接过来,蹲下身。

      两个衣着朴素的女孩,在光鲜得有些虚幻的专柜前,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完成最后的仪式。

      当最后一张卡纸摆正,王桂香直起腰,环视一圈,怔了怔,低声说:“瓜娃子,这柜台……弄得我都想买了。”

      上午十点,商场开门,人潮涌入。

      苏清晏换上了新制服——米白修身衬衫,黑色一步裙,深蓝丝巾系在颈间,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

      她站在专柜入口,背脊挺直,脸上是练习过无数次、弧度刚好的微笑。手心微潮,心跳略快,但眼神是定的。

      崭新的专柜像磁石。

      很快,一个穿皮夹克、夹公文包的男人停在三洋29寸彩电前。“这电视,画面怎么样?”

      “先生您好,这是三洋最新款平面直角彩电。”苏清晏上前,声音清晰平稳。她打开电视,清晰的测试画面跳出来,色彩饱和。

      “三洋最新超高清显像管,画面平,色彩准,长时间看也不累眼,带立体声环绕,日本制造。”

      “多少钱?”

      “一万两千八。”

      男人咂嘴:“贵了。”

      “是比国产的贵。”苏清晏点头,话锋自然一转,“但好电视一家人要用很多年。画质好,护眼,尤其家里有老人孩子。原装进口,质量可靠,用十年八年没问题。算下来,一天成本很低。”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今天新开张,您若定下,我可以申请送您一套原装电视架,价值三百多。”

      男人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苏清晏对答如流。最终,他点头:“开票吧。”

      第一单。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撞。她熟练开票,指引付款,迅速返回。紧接着,是一对看彩电的年轻情侣……

      整个上午,她像一枚上紧发条的陀螺,在彩电、录像机、音响间旋转。

      喉咙发干,小腿酸胀,精神却异常亢奋。两台彩电,一台录像机。

      营业额攀升,但脑子里陈永年的话异常清晰:“彩电是敲门砖,利润薄。真正的血肉,在小家电。”

      下午,人流稍缓。

      一对知识分子模样的夫妇在彩电前流连后决定购买。

      苏清晏一边开票,一边状似无意地笑:“两位眼光真好。对了,我们还有些提升生活品质的小东西,很有意思,要不要顺便看看?就当了解最新趋势。”

      她引导他们来到小家电区,停在博朗电动牙刷前。“德国博朗声波电动牙刷。在欧美和香港,很多注重口腔健康的家庭在用。”

      妻子好奇地拿起样机:“跟普通牙刷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苏清晏拿起牙菌斑显示剂模型,“普通刷牙很难彻底清除牙缝和牙龈沟的牙菌斑——那是蛀牙、牙龈炎的罪魁祸首。电动牙刷通过高频震动,产生流动洁力,能更有效清洁这些死角。”

      她指着模型上“染色”区域。

      丈夫推推眼镜:“刷头要经常换吧?贵不贵?”

      “刷头是耗材,两三个月一换,一个三十块左右。”

      苏清晏拿出成本表,“三个月九十块。但您想想,如果因清洁不净导致蛀牙,补牙要几百,根管治疗上千,人还受罪。牙齿的毛病,预防胜于治疗。用今天的小投入,换未来十年牙齿的舒心和省下的大笔医药费,值吗?”

      “震动会不会伤牙龈?”

      “有敏感档位,很轻柔。正确使用对牙龈按摩还有好处,促进血液循环。”她拿起样机,在自己手背上轻轻示范。

      最终,那对夫妇买下了彩电,外加两支电动牙刷和一个充电座。

      这个成功的转换像推开一扇门。

      苏清晏开始有意识地将每一位询问大件的顾客,都以“顺便了解”或“有小礼品”的方式,引向小家电区。

      她从飞利浦剃须刀的贴面网膜讲到皮肤刺激,从虎牌电水壶的真空保温讲到省电,从三洋吸尘器的多层过滤讲到健康。

      她不仅讲功能,更讲这些功能如何具体地改善生活、节省时间、呵护家人。

      语言的魔力,配上高档的专柜形象和她令人信服的专注,产生了奇妙的反应。

      一支支牙刷、一个个剃须刀、一台台水壶,从展柜取出,打包。开票的“嘶啦”声,计算器的按键声,成了最动听的乐章。

      王桂香下午大部分时间窝在小仓库的纸箱上睡觉。

      偶尔出来倒水,看见苏清晏被顾客围着,额头沁汗,眼神发亮,嘴不停,手不停。

      她撇撇嘴,嘟囔“拼命三娘”,又缩回去。

      下午四点多,第一波高峰过去。苏清晏刚送走一位顾客,抓紧喝水润喉。旁边松下专柜烫着大波浪的李姐,慢悠悠晃过来,脸上堆着过分的笑。

      “哟,苏小姐,生意真好啊!”

      “还好,李姐。”

      “你们这飞利浦剃须刀,卖得火?听说一千多?”李姐掂掂样机,“这么个小东西,真值?我们松下的,三四百,也挺好。”

      “产品定位不同。”苏清晏微笑接过,按下开关,低沉的震动响起,“飞利浦是旋转刀头,贴面设计,对皮肤更友好,尤其适合敏感的。松下是往复式,动力强,清洁度略有不同。看顾客需求和预算。”

      “嘴皮子利索。”李姐放下,踱到博朗牙刷前,“电动牙刷,哗众取宠吧?牙刷还要用电?刷头这么贵,坑人嘛。”

      “新技术总需要时间接受。”苏清晏不恼,拿起牙菌斑模型,简练重述,最后说,“就像当年洗衣机刚出来,也有人觉得手洗更干净。现在呢?”

      李姐被噎,脸上挂不住,哼一声走了。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一小时,日立、东芝、夏普……附近几个品牌的促销员,仿佛约好,轮流以“观摩学习”名义过来。问题刁钻:“水货有保修吗?”“价格高是不是宰客?”“彩电显像管翻新的吧?”“电动牙刷漏电怎么办?”

      她们脸上带笑,眼里没温度。苏清晏始终保持平静,每一问都认真答,用事实和技术应对。但后背渐渐绷紧。那些目光像细针,扎在专柜和她身上。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围攻。

      当夏普那个矮胖促销员第三次过来,指着电水壶问“日本牌子怎么是德国产”时,苏清晏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仓库小门“哐”地推开。

      王桂香揉着眼走出来,头发微乱,带睡痕,眼神却清亮,含着一股被吵醒的戾气。

      她径直走到对方面前,上下打量。

      “喂,肥婆。”声音不大,却尖锐,“眼睛是摆设,还是脑子是漏斗?那边那么大‘德国设计,日本制造’的标看不见?看不懂字回家让你儿子教,跑这现什么眼?一趟两趟没完了?自己柜台没生意,闲出屁,跑我们这儿刷存在感?”

      一连串川骂,又快又脆,像冰水泼脸。

      夏普促销员脸涨成猪肝色:“你、你怎么骂人?!”

      “骂你怎么了?”王桂香叉腰,紧身T恤牛仔裤,气势惊人,“老娘就骂你!自己没本事卖货,眼红别人生意好,跑来阴阳怪气。再让老娘看见你过来瞎哔哔,信不信让你在这层楼混不下去?”她往前一步,美艳脸上尽是混不吝的凶悍。

      动静惊动了楼面陈经理,匆匆跑来:“干什么!王桂香,又是你!”

      “陈经理,你来得正好!”王桂香立刻变脸,委屈气愤,指着对方,“你问她!一下午找茬多少次?我们新开张,忙得脚不沾地,她没业绩,来捣乱!还污蔑我们产品!这要让我们领导知道,还以为天虹纵容恶性竞争呢!”

      她倒打一耙,振振有词。陈经理显然认识她,知道不是省油灯,皱眉把两边都训了几句,勒令各回各柜,不许再闹。

      风波暂歇。

      打烊音乐响起,顾客散尽。电器区安静下来,只剩清洁工打扫声。苏清晏拖着几乎麻木的腿,盘点,对账。计算器数字累加,最终定格:82740。

      八万两千七百四十元。开业第一天。

      她扶着冰冷柜台边缘,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成了。远超预期。心脏在胸腔里鼓噪,身体却像被抽空,连笑的力气都没了。

      王桂香凑过来看,吹声口哨:“行啊,瓜娃子!八万二!我混这么久,没见过新专柜第一天能卖这么多!陈永年知道了,怕要笑醒!”

      苏清晏转过头。仓库昏光下,王桂香脸上嚣张气焰没了,只剩一点真实倦意,和眼里映出的、专柜的微光。

      “桂香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今天……谢谢你。”

      “谢个屁,吵我睡觉。”王桂香摆手,嘴角翘了翘,“不过你今天,确实可以。嘴皮子厉害,脑子转得快。小家电让你卖出花了。”

      “走吧,”苏清晏说,一股强烈的、想庆祝的冲动涌上,冲淡疲惫和不快,“我请你吃饭。今天开业,旗开得胜,我该请。”

      王桂香挑眉:“你请?有钱吗?奖金下月发吧?”

      苏清晏卡壳,脸微红,但坚持:“我……先跟你借三百。发了就还。这顿,必须我请。”

      王桂香愣了下,随即“噗嗤”笑出声,越笑越大,弯了腰,拍柜台。“瓜娃子!你请我吃饭,还要问我借钱?那到底是你请我,还是我请你啊?哈哈哈!”

      苏清晏被她笑得窘,眼神固执。

      王桂香笑够了,直起身,擦擦笑出的泪:“行了行了,你那点心思,姐懂。心领了。但这顿,还是姐请你。”

      “为什么?”

      “为什么?”王桂香看她,眼里有种苏清晏看不懂的复杂,像欣慰,又像自嘲,“就凭你第一天干了八万二,给咱们深圳办事处,不,给咱们俩,长了这么大脸!姐高兴,乐意请!好歹……”

      她顿了顿,声低了些,“我王桂香,现在也算深圳团队一份子了,对吧?你给陈永年汇报时,别忘了提一句,我王桂香,今天出了力、挡了枪。你的金牌背后,也有我……一小半吧。”

      苏清晏看着她,心里那点固执忽然化了,涌起温热的酸胀。

      她用力点头:“嗯!一定说。桂香姐你劳苦功高。”

      “知道就好!”王桂香又恢复神气活现,一把揽过她肩,“别废话了,饿死老子了!走,巴蜀人家,麻辣火锅,不醉不归!庆祝咱们苏大小姐,首战告捷!也庆祝我王桂香,总算……没跟错人。”

      最后那句,她说得很轻,几乎淹没在商场最后的广播音乐里。

      但苏清晏听见了。

      两个女孩,互相搀着,拖着疲惫不堪又异常轻盈的身体,走进深圳璀璨的夜色。

      身后天虹商场渐隐黑暗,只有三楼那个崭新、墨黑与银亮交织的专柜,在保安手电偶尔晃过的光里,沉默反射微光,像一座刚刚筑成、注定要经受风雨的小小堡垒。

      而她们的第一场风暴,已在同一屋檐下,悄然酿成旋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