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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甲方乙方 三十万的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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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万的重量,是铁柜里沉闷的碰撞声,是车轮压过水泥路的震动,最后化作司机一个点头的手势,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苏清晏站在上海街杂乱的市场口,批发市场的喧嚣像潮水,随着货车的远去迅速退却。
耳边静下来,只剩下血液冲上太阳穴的搏动。
成了。真的成了。不是梦。陈永年那句“加个菜”还响在耳边,可胃里被精致的潮州菜填得结实,一时竟品不出饿的滋味。
她该回去。回到办事处,告诉王桂香这个从天而降的消息,然后瘫倒在那张八十块的席梦思上,睡到地老天荒,把过去一个月渗进骨头缝里的疲惫、屈辱和惶恐,用睡眠活活闷死。
可脚像生了根,钉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心里有团火,被那三十万骤然点燃,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更野。
这火里不止是成功的狂喜,还有一股憋屈了一个月、无处可去、滚烫辛辣的气——像昨晚那碗麻辣香锅底沉淀的红油,混着牛油和花椒,此刻被成功狠狠一搅,全翻腾了上来,烧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天虹商场的林经理,可以那样对她?像赶一条挡路的野狗。
陈永年怎么说来着?“推销是从被拒绝开始的。” 是,她被拒绝了,被羞辱了,然后呢?她就该认了,夹着尾巴,把那道还渗着血的伤疤供起来,提醒自己永远别去碰?
不。
那股在川北山区里滋养了十七年、被红油和花椒淬炼入骨的“辣劲”,混着三十万订单带来的、生涩而陌生的底气,在她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
她偏要去。就现在。在她最“成功”的时刻,在胆气被催肥到最大的时候,去碰那块最硬、最疼的疤。
不是去乞求,不是去解释。她甚至不知道具体要去干什么。
或许,只是想去看看,那道曾将她尊严和希望碾得粉碎的门,如今在她这个刚刚“开张”的人眼里,是不是还那么高不可攀,那么坚不可摧。
下午四点半,天虹商场里的冷气开得足,衣着光鲜的顾客步履从容。
苏清晏径直走向电梯,步伐是这一个月来从未有过的稳。
她没看镜子里自己是否风尘仆仆,没理会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那股“辣劲”顶着她的脊梁,让她昂着头,下颌绷出一道倔强的线,像个被一股无名火驱使着、奔赴未知战场的莽撞士兵。
三楼,采购部。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暗红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她在“采购二部”的门前停下。里面静得异样。她抬手,敲门。
指节叩在实木门板上,发出清晰、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硬度的声音。
“请进。” 里面传来那个她死都记得的声音。
比上次电话里听到的,更疲惫,更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但确实是林经理。
苏清晏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灰尘飞舞的光区。林经理坐在桌后,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没穿那身象征权力与距离的黑色套裙,只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没化妆,脸上是一种褪尽血色的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疲力竭、即将枯萎的气息。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有了短暂的凝滞。
林经理脸上先掠过一层习惯性的、被打扰的不耐。
随即,她的目光在苏清晏脸上聚焦,怔住了。那双布满细密红血丝、盛满厚重倦怠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眼睛,慢慢地,一点点睁大。
惊讶,尴尬,歉疚,慌乱……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看到救命稻草般的、溺水者的急切。
“是你?!” 林经理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手边的陶瓷笔筒,哗啦一声脆响,笔散落一地。
她却看也没看,几乎是踉跄着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几步冲到苏清晏面前。
双手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又在半空僵住,只是急切地、近乎贪婪地看着苏清晏的脸,“苏……苏小姐?是不是?华胜贸易的苏清晏?”
苏清晏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钉在原地,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防御的姿态,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点头,干涩地应道:“是,林经理,我是苏清晏。我……”
“我正想找你!我托人问了你们公司,说你没配传呼机,联系不上!” 林经理语速快得破碎,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激动,“上次……上次我真的……对不起!我太失礼了,太不像话了!我……”
她的声音猛地哽住,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迅速蓄满了泪,在眼眶里危险地颤动。
她猛地别过脸,用力吸着鼻子,单薄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苏清晏完全僵住了。预想中的冷脸、嘲讽、第二次驱逐,一样都没来。来的是一场毫无征兆的、属于胜利者的崩溃?
不,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一丝胜利者的气息,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脆弱。
“没事,林经理,我……” 她试图说点什么,声音干巴巴的。
“不,你不明白。” 林经理摇着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她也懒得去擦,
“那天你走之后……我接到老家电话……我妈……我妈在镇上,被一辆拖拉机……撞了……送到县医院,没抢救过来……”
她的话,像一把包着棉布的铁锤,隔着胸腔,狠狠砸在苏清晏心上。闷,而钝痛。
“我赶回去……料理后事……忙了一个月,刚回来上班没几天。” 林经理的声音支离破碎,每个字都泡在咸涩的泪水里,
“我一直在想,那天我……我简直像个畜生……我想跟你道歉,可我不知道去哪找你……”
她终于抬手捂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从指缝里拼命往外挤:“我妈苦了一辈子……我刚在深圳贷款买了房,不大,但朝南,阳台能养花……我想着今年秋天就接她来……东西都给她备好了……可她等不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苏小姐,你懂吗?这种痛,这种悔,半夜能把人活活啃醒……”
苏清晏懂。
她怎么可能不懂?
就在“我妈”那两个字砸进耳朵的瞬间,她自己的母亲——那个躺在老家昏暗房间里,被沉疴折磨得形销骨立、却总在昏黄灯下为她一针一线缝补衣袜的女人,就带着所有的重量和气息,狠狠撞进了她的脑海。
为了省下药钱,母亲把最贵的药都停了。
她背井离乡,把自己扔进这片陌生的钢筋森林,就是为了跑快一点,再快一点,赚到足够的钱,把母亲从那个被病痛笼罩的屋子里接出来,接到有阳光、有大医院的城市。
“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七个字,不是诗句,是七把烧红的锁,一直悬在她心口最恐惧的深渊之上。
她怕。怕得夜里惊醒,一身冷汗。
怕自己跑得不够快,赚得不够多,怕深圳的霓虹还没看清几种颜色,老家那盏总是为她亮到深夜的、昏暗的灯,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一直死死绷着、属于“销售代表苏清晏”的那层硬壳,在这汹涌而至的、同源的巨大恐惧和悲伤面前,猝然碎裂,碎片扎进她自己心里。
“我懂……”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视线瞬间被滚烫的液体模糊,
“林经理,我懂……我妈……我妈也病着,在老家……很重……我没钱,只能出来拼……我怕……我怕来不及,像您一样……”
她再也说不下去。积压了一个月的孤独、恐惧、委屈,对母亲病情的日夜忧惧,对命运不公的愤懑无力,被林经理的眼泪和话语彻底引燃,轰然决堤。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在菊城被本地销售嘲笑没哭,在岁宝门外腿软没哭,被小店老板轰出来没哭,甚至被名片刮烟灰羞辱时也没哭。
可这一刻,眼泪完全不听使唤,汹涌澎湃,带着灼人的温度滚落。
她低下头,用手背死死抵住嘴,想堵住那丢人的、崩溃的呜咽,可整个身体都抖得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两个女人,在一个本该充满算计、博弈和冷气的办公室里,隔着一臂之遥,对着哭。
一个哭她天人永隔、再也无法填平的遗憾黑洞;一个哭她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就会坠落的冰冷铡刀。
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很快变成不管不顾的、放任自流的痛哭,最后,演变成一种近乎嚎啕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宣泄。
什么甲方的体面,乙方的卑微,什么职场规则,销售技巧,什么三十万的订单,什么最好的点位……全被这滔天的、咸涩的泪水冲得稀烂,卷走。
此刻,这里没有林经理和苏小姐,只有两个被命运巨轮碾过、在至亲生死面前同样惶恐无助、悲伤绝望的女儿。
林经理先一步踉跄过来,伸出手,不是礼貌的轻拍,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紧抱住了苏清晏。
苏清晏僵硬了一瞬,随即反手,用更大的力气抱了回去。那是一个摒弃了一切社交距离、充满蛮力的拥抱,是两只在冰原上受伤的野兽,凭着本能挤在一起,用彼此的颤抖和体温,徒劳地抵抗无边寒意。
她们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昏天黑地,哭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把对命运的愤怒,对亲人的愧疚,对自己的痛恨,对未来的恐惧,统统化作滚烫的液体,泼洒在这间曾让她尊严扫地的屋子里。
泪水浸湿了彼此单薄的衣衫,滚烫,又迅速变得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那灭顶的悲伤终于泻去了大部分力道。
哭声渐渐低落,变成断断续续、精疲力竭的抽噎。最后,连抽噎都微弱下去,只剩下沉重而不规律的呼吸,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她们依旧抱着,不是因为还需要,而是因为松开这个姿势,似乎也需要力气,而那点力气,也早已随着泪水流干了。
林经理先松开了手,眼眶红肿得骇人,脸上泪痕狼藉,却奇异地带出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像暴风雨后一片狼藉但终于放晴的海滩。
她走到办公桌边,抽出几张纸巾,默默递给苏清晏,自己也胡乱抹了把脸。
“让你看笑话了。” 她声音沙哑得像破了洞的风箱,却没了那种紧绷的防御感。
“没有。” 苏清晏摇头,鼻音浓重,也用纸巾按着刺痛的眼睛。
心里那片喧嚣了一个月的废墟,仿佛被这场毫无保留的泪水暴雨狠狠冲刷过,虽然依旧荒凉泥泞,却意外地喘过了一口气,露出一小片清朗的天空。
那团驱使她来的、烧心的“辣劲”,不知何时散了,化作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疲惫与亲近。
林经理走回座位,慢慢坐下,看着苏清晏,目光复杂,有未散的悲伤,有真诚的歉疚,有深深的怜惜,还有一种过来人看清世事后、疲惫的坦然。
“别的都不说了。” 她摆摆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干脆,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后的轻松,“你那些产品资料,还带着吗?”
苏清晏一愣,连忙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被她攥得发热、边缘起毛的文件夹。它曾是她全部的希望,也是她失败的证明。
“带着。”
“拿过来。” 林经理接过,这次甚至没翻开看一眼,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份空白的标准合同,对照着那几行字,飞快地填写——品牌、位置、扣点、账期、装修期。“三楼家电区,电梯口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最好的。我给你一个月的装修免租,不算租金。专柜按商场最新VI标准做,图纸找行政部要。促销员你招,商场统一培训。有问题没?”
苏清晏彻底呆住了,看着那几行决定她命运的、龙飞凤舞的字,又看看林经理红肿却异常清澈、甚至带着点“就这样吧”神情的眼睛,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重重地摇头。
“那就签。” 林经理把两份合同推过来,自己先拿起笔,在两份上利落地签下名字,又从抽屉里拿出部门章,蘸了印泥,稳稳地盖上。
鲜红的印迹,像一道小小的、郑重的封印。
苏清晏手指微微颤抖,拿起那支似乎还残留着林经理指尖温度的笔,在乙方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苏清晏。三个字,比任何一次签名都写得慢,写得稳,写得沉。
“拿去隔壁,用传真发回你们公司,等回传。” 林经理把其中一份合同递给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疲惫到极点的笑意,那笑意脆弱,却真实,
“晚上别安排事了。我请你吃饭。”
“林经理,这不行,应该我……” 苏清晏下意识地拒绝。
“叫我林姐。” 林经理,不,林姐,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
“我年纪比你大,经历的事……也多一点。这顿饭,我请。就当是……”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沉落的暮色,“……给我妈积福,也当是,给你妈妈祈福。”
传真机嗡嗡地响着,将薄薄的、承载着巨大转折的纸张送向遥远的中山。
等待的间隙,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办公室彻底暗下来,只有仪器上一盏小小的红灯闪烁。
一种奇异的、饱经风暴后的安宁,在这间曾被泪水淹没的屋子里缓缓流淌。那些算计、攻防、身份,仿佛都被刚才那场痛哭冲到了很远的地方。
回传很快,带着陈永年流畅的签名和公司鲜红的公章。一切,尘埃落定。
林姐带她去了一家深藏在老居民区里的私房菜馆,招牌褪色,但里面干净温暖。她点了一桌菜:清炒时蔬,山药排骨汤,蒸鲈鱼,还有一小碟店家自制的泡菜。没有酒。
“今天哭够了,也醉不起了。” 林姐给她盛了一碗汤,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吃点暖的。哭很伤元气。”
她们安静地吃饭。偶尔林姐会说一两句关于菜的话,或者问问苏清晏老家的情况,语气平常得像认识多年的旧友。
那些沉重的、悲伤的,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安放在了一旁,让位于咀嚼食物、感受温度这样最基本、也最抚慰人的事情。
离开时,夜色已浓。
林姐站在巷口昏黄的路灯下,看着苏清晏,很认真地说:“清晏,合同是合同,生意是生意。但今天……谢谢你。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说你懂。”
她轻轻拍了拍苏清晏的胳膊,动作有些生疏,却充满温度,“以后在天虹,有任何事,任何难处,来找我。专柜好好做,我看好你。”
苏清晏重重点头:“林姐,你也……保重。阿姨一定希望你好好过。”
“嗯。路上小心。”
出租车驶入流光溢彩的深圳夜景。苏清晏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里那份崭新的合同。薄薄的纸,却有着奇异的分量。
一天之内,天地倒转。
上午在批发市场,用被践踏的尊严,换来了第一块冰冷的、却实实在在的敲门砖。下午在天虹,用毫无保留的眼泪和同样脆弱的心,意外地,换来了另一扇门的钥匙,以及门后一份滚烫的、带着泪痕的理解与托付。
陈永年说,销售是从被拒绝开始的。
他没说,真正的破门而入,有时,始于你先放下了手里名为“销售”的武器,露出了底下那个同样会疼、会怕的、活生生的人。
车子拐进昏暗的红荔路,那栋熟悉的旧楼在望。苏清晏闭上眼,舌尖没有酒菜的滋味,只有泪水流干后的淡淡咸涩,和胃里那碗热汤残留的暖意。
今天,她没有给自己加菜,也没有加蛋。
但心里某个冻硬了许久的角落,仿佛被那场痛哭和那碗热汤,悄悄地,泡软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