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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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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王桂香的鼾声在隔壁房间起伏,像艘泊在浅滩的小船,规律而绵长。
苏清晏轻手轻脚爬起来。三十一号。月底最后一天。
她烧开水,泡了一包红烧牛肉面,从玻璃罐里夹出几根榨菜丝铺在上面。滚烫的面汤,咸鲜的榨菜,囫囵吃下去,胃里升起一团踏实的热气。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深蓝色套装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底有疲惫,但更多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陈永年说,最后一天,姿态要职业,成不成随它。
上海街附近的电器批发市场,和天虹、岁宝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光洁的地砖和明亮的射灯,只有一排排老旧的铺面,招牌层层叠叠,红蓝绿黄像打翻的颜料盘。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塑料和电子元件特有的焦味。货车、三轮车、手推车在狭窄的通道里挤作一团,搬运工赤着膊,汗流浃背地吆喝着。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扎进这片嘈杂的海洋。
第一家,店主正蹲在地上修一台录像机,头也不抬:“没空,找别家。”
第二家,老板娘嗑着瓜子,听完介绍,吐出瓜子皮:“这么贵?吓死人哦,我们这里走不起这个价。”
第三家,连门都没进,就被门口打牌的伙计摆手赶开:“老板不在!改天!”
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
但她脚步没停,依然一家一家地走,递名片,用尽量平稳的声音介绍。拒绝以各种形式到来,有些粗暴,有些敷衍,有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头,收回名片,走向下一家。
走到市场深处,一家门面稍大的电器商行前,她停下了。
店里只有一个营业员在打瞌睡。门口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榕树下,却另有一番天地。
一张厚重的实木茶台,一套小巧精致的紫砂功夫茶具,茶水在小壶和茶杯间流转,热气袅袅。两个男人对坐,一老一少,都精瘦,穿着普通的POLO衫,皮肤是常年在户外跑动的黧黑。
他们用潮州话交谈,语速极快,音调起伏,夹杂着响亮的大笑。
年轻些的那个,手指夹着烟,不时用力拍打茶台,仿佛在说什么极畅快的事。
年长的那个,嘴角含笑,眼神却锐利,一边听着,一边用竹夹子熟练地烫洗茶杯。
苏清晏站在几步之外。她听不懂潮州话,但能感受到那种密不透风的、属于“自己人”的热络氛围。
她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个误入他人家宴的旁观者。
阳光穿过榕树叶的缝隙,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两人的谈兴似乎正浓。她冷眼旁观,等待机会。
就在这时,年轻男人似乎终于察觉到这沉默的存在。
他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干什么?有什么事?”
苏清晏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双手递上名片:“你好,我是华胜贸易的苏清晏,代理原装进口电器,想跟您介绍一下我们的产品。”
年轻男人没接名片,只是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普通话,转头对年长男人说了句什么。
苏清晏只听懂了“四川妹”和“漂亮”几个词。
年长男人也看过来,眼神平静些,没什么表情。
年轻男人这才伸手,两根手指夹过名片,像拈着什么无关紧要的纸片。
他瞥了一眼,随手将名片放在茶台上,用名片边缘刮了刮烟灰缸里堆积的烟灰。
“推销的啊。”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天来十八个,烦都烦死。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又在她脸上绕了一圈,“看你长得还算顺眼,给你一分钟。一分钟,讲清楚你们东西有什么好,比别人强在哪里。计时开始。”
苏清晏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种被审视、被物化、被轻慢的刺痛感,像细针扎进皮肤。
但她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名片边缘刮擦烟灰的、刺耳的沙沙声。
她坐下,从帆布包里迅速抽出几份核心产品的彩页,声音清晰,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我们代理飞利浦最新款三头剃须刀,贴面网膜,水洗,干湿两用。飞利浦29寸大彩电,平面直角,画质清晰。三洋吸尘器,大功率,多层过滤。价格有优势,我们是厂家直接……”
她专注地讲述,眼睛看着对方,尽管对方压根没看她。
年轻男人低着头,专注地用她的名片,一下,又一下,慢条斯理地刮着桌面上散落的烟灰,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游戏。名片的边缘沾满了灰白的烟灰,变得污浊不堪。
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像一眨眼那么短。
“……以上就是我们的核心优势。”苏清晏停下,喉咙有些发干。
年轻男人也停下了刮擦的动作。他拿起那张沾满烟灰、边缘卷起的名片,用指尖弹了弹,然后,随意地递还给她。
“行了,谢谢。名片拿回去吧,”他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为你着想”的意味,“不用浪费。”
苏清晏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冰凉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看着那张污损的名片,看着对方毫不在意的脸,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攥住了她。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接过了那张名片。
“打扰了。”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尽量平稳地离开。
背后似乎又传来他们用潮州话交谈的笑声,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走到拐角,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手指紧紧捏着那张名片,几乎要把它捏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和一个温和的声音:“苏小姐,请留步。”
苏清晏回过头。是刚才那个年长的男人。
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歉意和诚恳。
“刚才我那位朋友,性子比较急,说话做事有时候欠考虑,你别往心里去。”他普通话标准许多,语气真诚,
“我姓陈,你叫我老陈就好。要是不嫌弃,到我店里喝杯茶?我刚才在旁边听了下,你们的产品,我倒是有那么点兴趣,可以聊聊。”
峰回路转。
苏清晏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平和、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一时有些恍惚。
但她很快定下神,压下心头的波澜,点了点头:“谢谢陈老板。”
老陈的店就在隔壁,门面宽敞,里面堆满了各种大小家电的包装箱,一直摞到天花板。
空气里有新机器的塑料味和淡淡的灰尘味。几个伙计在忙碌地搬货、打包,看到老陈,都恭敬地喊一声“陈生”。
他在店铺深处隔出一个简陋的会客区,一张精致的茶台和茶具。
他示意苏清晏坐下,自己则开始重新烧水,烫壶,温杯。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古老的、程式化的优雅。紫砂小壶在他手中像有生命,茶水一线注入小巧的品茗杯,刚好七分满。
“请。”他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她面前。
苏清晏小心地端起,杯子极小,茶汤滚烫,香气浓郁。她不懂茶,但能感到这仪式背后的郑重。
“苏小姐是四川人?”老陈自己也抿了一口茶,问道。
“是。”
“刚才我在旁边,看了你的表现。”老陈放下杯子,目光坦诚,“我那朋友是那样的,对谁都差不多。但你呢,被那样对待,还能稳住,把该讲的讲清楚,讲完才走。不纠缠,不哭闹,有规矩。一看就是做事的人,不是来混日子的。”
这番评价,完全出乎苏清晏的意料。她以为的“观察”,竟是这个角度。
“我做电器批发生意,十几年了。”老陈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拉家常,“零售也做,但主要还是批发,货发往全国。你这个飞利浦剃须刀,是好东西,但价格太高,只能进大商场,摆专柜,搞促销。一般的小店,卖不动,资金也压不起。”
他话锋一转:“但你们代理的飞利浦、三洋大彩电,还有大功率的吸尘器,这些是走量的。我这里,包括我认识的很多渠道,要的是这个。”
苏清晏的心跳加快了。她拿出相应的彩页和价格表。
老陈接过去,看得很快,手指在几个型号和价格上点了点。“价格,是首要的。深圳,华强北,东莞,番禺,做水货的太多了。大家东西都差不多,拼的就是价格和速度。”
他抬起眼,看着苏清晏,眼神变得锐利而直接:“苏小姐,我这个人做生意,喜欢干脆。我也懒得跟你谈那些虚头巴脑的条件。我们谈点实在的。”
“第一,我不要增值税发票。你们能省下起码四个点的税钱,这部分利润,你得让给我。”
“第二,我这边,□□,现金结算。你们给商场供货,货款至少压你四五十天,甚至六十天,九十天的都有,银行利息都不止这个数。我现金提货,你们资金周转快,风险低。所以,这里你要再给我让两个点。”
“第三,”他指了指周围,“我不需要你们提供样品、铺货、搞专柜、配促销员。这些费用,你们全省了。这里,再让一个点给我。”
“加起来,七个点。你给我这批货的供货价,必须比你们给大商场的报价,低七个点。如果你能做主,或者能申请下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我现在就可以下单。合同签不签都无所谓,反正水货这种东西也无所谓什么代理不代理。我老陈在这片市场十几年,靠的就是‘信用’两个字。货到,我当场点钱。”
一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没有废话,全是赤裸裸的商业算计,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坦荡。
苏清晏脑子飞快地转动。七个点!这几乎是利润的底线了。但她想起陈永年的话,想起老陈说的“现金”、“□□”、“不要支持”。这确实省去了无数麻烦和成本。
“陈老板,”她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发紧,“这个折扣我需要请示一下我们公司领导。能借用一下电话吗?”
“用我的。”老陈没有丝毫犹豫,从腰间皮套里取出一个黑色砖头般的大哥大,沉甸甸地放在茶台上。这个举动,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苏清晏感激地点头,拿起那部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大哥大,走到店门口稍安静处,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陈永年留给她的那个号码。
“喂?”陈永年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
“陈总,是我,清晏。我在上海街电器市场,这里有个陈老板,想做我们一批货……”
她尽量简洁清晰地将老陈的情况、条件复述了一遍,特别是“不要发票、现金结算、□□、让利七个点”这几个关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永年的声音传来,平稳依旧,但似乎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满意:“不要发票,现金结算,还不用我们铺货派人……他的要求,在商言商,是合理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力量:“恭喜你。在月底最后一天,所有人都松懈的时候,你还在努力,还在拼搏。就凭这一点,你就是好样的。答应他。让他把要的型号、数量报给你,我这边立刻安排仓库发货,最晚下午就能送到深圳。你留在那边,等货到,点清,收好货款,交给送货司机带回公司。明白吗?”
“明白!”一股热流冲上苏清晏的眼眶,又被她狠狠压下去。
“去做吧。注意安全,收好钱。”
挂了电话,苏清晏走回茶台边,将大哥大递还给老陈,迎着他询问的目光,清晰地说:“陈老板,我们领导同意了。您报型号数量吧,我们立刻发货,下午就能到。”
老陈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好!痛快!”
他拿起纸笔,迅速写下几个型号和数量。主要是飞利浦和三洋29寸彩电、三洋大功率吸尘器,以及少量的飞利浦高端剃须刀。苏清晏快速心算,总货款将近三十万。
三十万。这个数字让她指尖发麻。
“苏小姐,坐。”老陈心情大好,重新沏茶,“货从中山过来,最快也要两个钟头。我让出纳去银行取钱了。正好,也到饭点了。附近有家潮汕菜做得还地道,我请你吃个便饭,我们边吃边等,如何?”
苏清晏本想推辞,但老陈态度自然诚恳,不容拒绝。“那就……谢谢陈老板了。”
酒楼离市场不远,装修不算豪华,但干净清爽。
老陈要了个小包厢,点了菜:卤水拼盘、蚝仔烙、清蒸东星斑、护国菜、芋泥白果。菜式精巧,味道鲜美,是苏清晏从未尝过的风味。
“试试这个蚝仔烙,外酥里嫩,我们潮汕的特色。”老陈热情地介绍,语气更像一个宽厚的长辈,而非精明的商人。
饭桌上,他没再谈生意,反而问起苏清晏来深圳的感受,做销售的难处,偶尔分享几句自己早年跑生意闯荡的经历。他的话里没有说教,只有理解和平实的鼓励。
“你们四川人,肯吃苦,脑子灵,我看好你。”他给苏清晏夹了一筷子鱼,“慢慢来,路子走对了,以后机会多的是。”
这顿饭,苏清晏吃得有些恍惚。上午还在用名片刮烟灰的屈辱中挣扎,中午却坐在了这里,吃着精致的潮州菜,和即将达成第一笔生意的客户平和交谈。人生的起伏跌宕,有时竟浓缩在短短半日之内。
饭毕回到店里不久,一辆印着“华胜贸易”字样的厢式货车,果然稳稳停在了店门口。司机跳下来,拿着送货单。
老陈亲自带着伙计验货,动作麻利。一箱箱货物搬进店里,堆放整齐。
最后,老陈从里间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递给苏清晏:“苏小姐,点点,三十万,一分不少。”
苏清晏接过,沉甸甸的,带着新钞特有的油墨气味。
她从未拿过这么多现金,手微微发抖,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在老陈和司机的注视下,仔细清点了一遍。数目无误。
她将钱袋小心地交给司机,看着他锁进驾驶室的铁柜。司机对她点点头,转身上车,货车缓缓驶离。
一切,尘埃落定。
“合作愉快,苏小姐。”老陈伸出手。
“合作愉快,陈老板。谢谢您的信任。”苏清晏用力回握。
走出电器市场时,已是下午。阳光依旧热烈,空气中的灰尘在金辉中飞舞。
苏清晏站在街边,看着眼前依旧嘈杂混乱的市场,看着来来往往为生计奔忙的人们,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了一种不同的质感。
她摸出裤袋里那张沾满烟灰、被捏得皱巴巴的名片,看了许久。
然后,她走到一个垃圾桶边,松开手指。
名片飘然落下,混入其他垃圾,再也看不见。
她没有立刻回办事处。而是走到街边一个报刊亭,买了一张201电话卡,然后走向那个熟悉的红色电话亭。
插卡,拨号。
“喂,陈总,货款三十万,司机已经带回去了。客户很满意。”
电话那头,传来陈永年轻轻的、如释重负般的呼气声,接着,是他温厚带笑的声音:
“清晏,做得好。真的很好。今晚,给自己加个菜。”
挂了电话,苏清晏没有马上离开。
她靠在电话亭冰凉的玻璃上,望着远处深圳的高楼大厦。
她突然想到,一个月了,不知道天虹商场哪位林经理现在怎么样呢?还有几个小时,不如去拜访一下她?反正天虹就在旁边,她不想浪费这几个小时。
第一扇门,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她以为山穷水尽时,被撞开了。
门后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晚那碗泡面,可以加个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