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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冷白光 他心跳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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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定在周三下午两点。
许暨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澄因生物。公司在产业园的最里面,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立面是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大门旁边立着一块不锈钢牌子,上面刻着公司名称和logo,字体很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这公司够低调的。”陈屿说。
许暨没接话,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小姑娘核实了身份,给了两张访客卡。
她打电话通知研发部门,挂了电话说:“您稍等,有人下来接您。”
许暨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大厅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低沉嗡声。
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公司的宣传片——实验室、显微镜、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跟所有科技公司的宣传片没什么区别。
她把录音笔从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电量。陈屿在旁边调试相机,一边调一边翻看采访提纲。
“你准备的问题够全面的,”他说,“这得问到几点?”
“这叫专业。”许暨说。
陈屿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等了大约五分钟,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个子不高,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是许记者吗?”他走过来。
“是的。”
“我是研发部的赵明远。技术负责人顾博士今天临时有个线上会议,让我先带您参观一下,等他开完会再接受采访。”
许暨站起来,跟着他走进电梯。陈屿扛着相机跟在后面。
电梯上行的时候,许暨问:“顾博士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
“不好说,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个小时。”赵明远说,“您可以先参观,了解一下我们的实验环境。”
许暨站起来,跟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注意到楼层按钮上有六层。对方按了四楼。
“你们研发部在四楼?”
“对,四楼和五楼都是实验室。六楼是行政办公。”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说不清是消毒水还是别的什么。灯光是冷白色的,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地坪,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小窗,可以看到里面的实验台和仪器。
赵明远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细胞培养室,那边是分子生物学实验室,再往前是分析检测中心。”
许暨走在前面,陈屿跟在后面拍空镜。她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都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很少有人抬头看她。
走到走廊尽头,赵明远推开一扇门:“这是我们研发部的办公区。”
办公区比走廊亮一些。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排工位,靠墙的位置是书架和文件柜。有几个人坐在工位上,有的在看电脑,有的在打电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灰色的地毯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细碎的金粉。
许暨的目光扫过那一排工位,在某个方向停了下。
靠窗最里面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几摞文件,显示器旁边摆着一个黑色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许暨认出了那个背影,许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笔记本的封面。
她见过太多次这个背影了。每一次,他都是这个姿势——微微低着头,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折的树。
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完全没有想到。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在澄因生物工作。采访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她看过的。但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毫无准备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赵明远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宋工,这位是电视台来采访的许记者。公司安排你配合一下采访,周博士那边还在开会。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宋呈。
他的动作很慢。椅子转过来的过程大概只用了一秒,但在许暨的感觉里,那一秒被拉得很长很长。她看到他的侧脸,然后是他的正脸。他的表情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像一张照片慢慢显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许暨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许暨看到了他眼睛里闪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他掩饰得很好,好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但她捕捉到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极快,快得像眨眼。然后他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平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下面是暗流。她知道。但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宋呈看着许暨。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一一转过头,看向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落在她胸前的访客卡上。他的呼吸没有乱,心跳却已经变了节奏。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告诉自己,不要表现出来。
不要让她看出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宋呈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但许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像某种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信号。
宋呈用了全身的力气来控制自己的表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
“许记者,这位是我们研发部的高级工程师,宋呈。”赵明远介绍说,“您要采访的技术问,他可以解答。
许暨看着宋呈。宋呈看着许暨。
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透明的、谁也打不破的玻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旧纸张的气息,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
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三秒。许暨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很宽的河中间,水流从两边涌过
来,但她没有动。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
“你好。”许暨先开口了。
“你好。”宋呈说。
“嗯?你们认识吗?”
陈屿在旁边举着相机,然后低下头继续调参数。
倒是赵明远看了看他们两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他清了清嗓子:“那……宋工,你带许记者参观一下,我去看看顾博士的会开完没有”
宋呈点了点头。
赵明远走了。办公区里安静下来。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中央空调的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许暨靠在门框上,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看着宋呈。
宋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许记者,那从哪里开始?”他问。
许记者……他们直接已经这么生疏了吗,好吧也是前几次见面不就跟陌生人似的吗。
“从你们的研发方向开始。”许暨说。
宋呈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件白大褂穿上。他扣扣子的动作很慢,从上往下,一颗一颗。
许暨按下录音笔的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澄因生物主攻的是抗体药物,具体是哪个领域的抗体?”
宋呈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许暨感觉到他在看她一一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
“自身免疫性疾病。”他说。
“具体靶点呢?”
“不方便透露。”
许暨在笔记本上写下自身免疫”四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换个问题,“她说,“你们的核心技术壁垒在哪里?”
宋呈沉默了两秒。
“细胞株构建。“他说,“我们有自己的平台,表达量能做到行业平均水平的1.5倍以上。”
“这个数据有公开文献支持吗?”
“有内部数据。”
“那对外宣传的时候怎么验证?”
“许记者,他说,“你是来采访的,还是来审计的?”
许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采访。”她说,“但审计那一套我也懂。”
宋呈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朝走廊走去。
“这边走。”他说。
许暨走进去。陈屿扛着相机跟在后面,对着走廊的空镜拍了几条。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的背影在她前面,约两步的距离,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许暨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高中时代,她好像也这样跟在他后面走过。在实验室的走廊上,在去食堂的路上,在操场的跑道上。他总是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是她追不上、也不舍得放弃的距离。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走廊太像了。灯光,气味,脚步声。一切都像。
宋呈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这是细胞培养室。”他说。
他们走进细胞培养室。宋呈站在生物安全柜前面,指着里面的培养瓶,开始介绍细胞培养的流程。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他用词很精准,没有废话,像在给一个同行做培训。
许暨站在他旁边,录音笔举在他面前。她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她的问题都很专业,有的宋呈能答,有的他只能说“不方便透露”。
陈屿在旁边拍照,取景器里看到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谁也不靠谁太近,谁也不离谁太远。像两条平行线。
“你们从细胞株构建到申报临床,平均周期是多久?“许暨问。
“五年左右。”
“国内同行呢?”
“差不多。”
“差在哪里?”
“差在稳定性。“他说,我们的数据波动更小。“
许暨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宋工接触这一行多久了?”
“从研究生算起,快十年了。”
“方便问一下宋先生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宋呈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培养箱的温度显示屏上,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因为一个人。”他说。
许暨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宋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目光仍落在培养箱的温度显示屏上。
她把笔尖移开,继续写。
“这边是分子生物学实验室。”他说,声音平稳。“这边是分子生物学实验室。”他说,声音平稳。
但他的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
接下来的参观,许暨继续问,宋呈继续答。他的回答都很简短,从不多说一个字。但他的回答里没有敷衍一一每一个问题他都认真听了,认真想了,然后给出最精准的答案。
许暨记了满满两页纸。
陈屿拍了将近两百张照片,内存卡都快满了。
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许暨关上录音笔,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宋呈。
“今天差不多了,”她说,“谢谢你,宋先生。”
“不用应该的“
两个人站在细胞培养室的门口。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许暨站在亮线的这一边,宋呈站在另一边。
“顾博士那边...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一脸歉意,“还在开会。您看是再等一会儿,还是改天再来?”
许暨想了想,说:“改天吧。今天先把素材整理一下。”
赵明远连连点头。
许暨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宋呈。
他还在原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白大褂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
方,像在发呆,又像在想什么。
许暨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就在即将走出的时候她回头望了宋呈一眼。
他站在原地,他没有动。
赵明远在旁边喊了他一声:“宋工?”
他没有反应。
“宋工?”
他回过神来,看了赵明远一眼。
“嗯?怎么了。”
“你没事吧?”
“没事。”
他转过身,走回实验室。
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的手还攥着。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印痕,但他不觉得疼。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回头。
也许只是确认方向。
他不该想。但他控制不住。
许暨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陈屿跟在后面,扛着相机,喘着气。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陈屿说。
“哪里不对?”
“你平时采访不会这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陈屿想了想,“你平时很放松,今天有点绷。”
许暨没有回答。
电梯门打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陈屿站在旁边,没有再追问。
到了一楼,许暨走出大厅,推开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跟里面那个冷白色的、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世界完全不同。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采访时间和地点。她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走吧。”她说。
— —
宋呈回到办公区,在工位上坐下来。
桌上还摆着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没有推回去。椅子离桌子大概有三十厘米的距离,是她站起来的时候随手拉开的。她没有把椅子推回去。
他看着那把椅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椅子推回桌下。
他的手指碰到椅背的时候,顿了一下。椅背上还有一点温度,是她的体温。很淡,但还在。
宋呈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的疤。那道疤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记得它是怎么来的。大学的时候做实验,不小心被玻璃划伤的。那时候他在做一项关于抗体药物的课题,每天泡在实验室里,从早到晚。
他选择这个方向,是因为一个人。
高二那年,她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说:“可能做一名医生也有可能是生物制药的行业吧。”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外婆生病的时候,没有药可以救她”。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慢慢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让你想到不美好的回忆了”
她可能忘了吧。
过去有关我的一切,对于你来说,是不是不重要。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
他也知道她的手指总是很冰,指甲也剪的很短。
他记得那个温度。
跟现在椅背上的温度不一样。椅背上的温度是暖的,是她坐了一个小时之后留下的。那个温度让他想起那天下午的雨,想起她转身跑进雨里的背影,想起她钻进那辆黑色轿车时车灯亮了一下。
宋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次的“好”。她今天来采访,没有提前告诉他。他也不知道她会来。
赵明远拍他肩膀的时候,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办公区的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紧张,心跳很快。快到让他觉得她会听到。
但他不能让她知道。所以他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他在控制。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自己的声音,控制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问问题,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许在她眼里,他确实是一个陌生人。
宋呈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他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已经推回去了,跟他自己的椅子并排,整整齐齐。两把椅子之间隔着三十厘米,刚好是一个人坐下来的距离。
宋呈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区。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远处的停车场里,她的车已经不在了。
她走了。
宋呈把手插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上,像一道细细的、沉默的线。
掌心里的月牙印还没有消。
他把手攥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