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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人 顾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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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结束后第三天,许暨开始整理澄因生物的素材。
她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入电脑,戴上耳机,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宋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听了一部分,把需要核实的几个问题标了出来,然后摘下耳机,去倒了一杯水。
回来的时候,耳机里还在播放。她没有立刻戴上,站在窗前喝了一会儿水。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晃动。
她戴上耳机,继续听。
听到“因为一个人”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又听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听。
下午,她出门买咖啡。
南城的夏天已经到了最热的时候,走在路上像被放进一个巨大的蒸笼。她沿着人行道走了几分钟,推开咖啡店的门,冷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柜台前点单,等咖啡的时候,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许暨?”她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细小的金色胸针。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高腰西裤,脚上是一双裸色的尖头高跟鞋。头发烫成了柔软的大波浪,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小号托特包,包上挂着一个毛绒挂饰——这是全身上下唯一显得“不职业”的东西。
许暨看了两秒才认出来。
林钰。
高中的时候,林钰总是扎着马尾,穿宽大的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脸上带着青春期女生特有的婴儿肥。现在的她瘦了很多,下颌线清晰利落,化着淡妆,看起来像是从某本职场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她变化好大。
许暨差点没认出她。
“真的是你!”林钰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笑容倒是没变,还是高中时那种带着一点傻气的灿烂,“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你不是在英国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许暨说。
“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
林钰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一些。她端着咖啡走到许暨旁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老样子。”
许暨知道林钰说的是客气话。她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跟高中时没什么区别——头发散着,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站在林钰旁边,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但林钰看起来很好。这些年林钰一定过得很不错。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林钰问了很多问题——回来做什么,住在哪里,工作怎么样。许暨一个一个地答,跟往常一样简短。但林钰似乎不在意她的寡言,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一次性说完。
“你知道吗,我们高中同学拉了一个群,好多人都在里面。”林钰忽然说,“上次还有人提起你,说你出国之后就没消息了。”
许暨喝了一口咖啡,没接话。
“对了,下个月有个同学聚会,”林钰看着她,“你也来吧。”
许暨想了想,说:“看时间。”
“别看了,来吧。”林钰说,“好多人都想见你。”
许暨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林钰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还是这样,跟高中一样。”林钰说
“有吗”许暨没有反驳。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林钰说起这些年同学们的变化——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去了哪个城市,谁做了什么工作。许暨听着,偶尔“嗯”一声。她对这些信息不在意,但林钰说得兴高采烈,她也就听着。
“对了,”林钰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宋呈吗?”
许暨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记得。”她说。
“宋呈也在那个群里,不过他从来没说过话。”林钰说,“你见过他吗?”
“见过。”许暨说。
林钰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真的?在哪里?”
“采访的时候。”许暨说,“我最近在做一个生物医药产业园的报道,他们公司在园区里。”
“这么巧?”林钰笑了,“那你们……说话了吗?”
许暨看了林钰一眼。
“说了。”她说“采访嘛”
林钰看着她,似乎想追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她只是笑了笑,说:“这个世界真小。”
是啊,世界真的太小了。
她们在咖啡店门口分开,还加了联系方式。林钰说“同学聚会一定要来”,许暨说“看时间”。林钰看了她一眼,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回答,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许暨站在原地,看着林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双裸色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跟她高中时穿帆布鞋走路的姿态完全不同了。
她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是老周发的,问她澄因生物的稿子什么时候能交。她回了个“周五”。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办公室。
下午四点,许暨收到一封邮件。
是澄因生物的赵明远发来的。邮件里说,技术负责人顾博士下周有时间,可以安排一次正式采访。赵明远还附了一份公司的宣传资料,说是供她参考。
许暨点开邮件,扫了一眼,然后回复了一个时间。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把笔记本的封面照得发白。
她想起林钰说的同学聚会。
她想起林钰问“你还记得宋呈吗?”
许暨把这个念头甩掉,打开电脑,继续写稿。
澄因生物的办公室里,赵明远从顾博士的办公室出来,走到宋呈旁边。
“宋工,顾老师有事找你,让你过去一趟。”
宋呈放下移液枪,摘下护目镜,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顾博士的办公室在六楼,朝南,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跟楼下冷白色的实验室不同,这里的光是暖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顾敬和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看到宋呈进来,摘下眼镜,笑了一下。
“小宋,坐。”
宋呈在椅子上坐下来。
顾敬和把文件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宋呈。
“下周那个采访,你一起参加。”他说。
宋呈没有立刻回答。
“可以的老师,不过我周三下午有实验。”他说。
“实验可以调。”顾博士说,“上次我不在,你临时顶上的。这次正式的采访,你在场更好。技术上的问题,你比我清楚。”
宋呈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
顾敬和点了点头,没有让他走。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小宋,”他说,“你还记得你研究生时候的那个项目吗?”
宋呈看着他。
“记得。”他说。
“那个项目你做了两年。”顾博士说,“中间失败了三次。每次失败,你都会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把所有数据重新过一遍,找到问题,然后从头再来。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别的不好说,但做事情是能沉下来的。”
宋呈没有说话。
“你现在做的这个项目,跟那时候很像。”顾博士说,“细胞株的稳定性数据我看过了,做得不错。但后续的工艺优化,工作量更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宋呈说。
顾敬和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了,去吧。”他说。
宋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顾敬和。
“顾老师,”他说,“谢谢。”
顾博士摆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宋呈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想起顾博士说的话。
两年,三次失败。
第一次失败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坐到凌晨。他把所有数据打印出来,铺在实验台上,一条一条地看。他找到了问题——引物设计有误。
改完之后重新做,两个月后,第二次失败。这次是因为细胞污染,整批细胞都不能用了。
他重新复苏细胞,重新转染,重新筛选。又过了三个月,第三次失败。
那天他坐在实验台前,没有开灯。窗外的天是黑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出来。
第二天早上,顾博士来了。他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宋呈,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一叠文献放在他桌上。
“看看这个,”顾博士说,“也许有用。”
那叠文献里有一篇关于类似靶点的研究,方法跟他用的不一样。宋呈花了一周把那篇文献吃透,设计了新的方案。半年后,项目做成了。
顾敬和是一位很好的前辈。
宋呈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走回实验室。
移液枪还在原处,培养皿还在培养箱里,实验还在等着他。
他把护目镜戴上,继续做细胞传代。
他想起顾博士说的那句“后续的工艺优化,工作量更大”。是的,工作量更大。但比起那两年的失败,这不算什么。他知道可以。
实验台上方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冷白色的光把整个实验台照得纤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