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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涌 他讨厌这种 ...

  •   修车店的速度比预期慢了一些。
      许暨是在追尾后第三天接到修车店电话的。对方告诉她,后保险杠需要更换,配件要从外地调货,预计还需要一周才能修好。她说了声“好”,挂了电话,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宋呈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修车店说要换保险杠,配件调货,大概还要一周。”
      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发了出去。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手头的人物稿。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呈的回复是十一点半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好。”
      发送时间距离她发消息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许暨没有在意。她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去食堂吃饭。
      陈屿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看她一眼:“你今天怎么老看手机?”
      “有吗?”许暨说。
      “有。”陈屿咬了一口排骨,“以前你吃饭从来不看手机。”
      许暨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以前吃饭就是吃饭,不会特意去翻手机。但今天她看了两次——一次是等餐的时候,一次是吃到一半的时候。
      她不确定自己在看什么。
      “是修车的事。”她说。
      陈屿没有追问。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对话又发生了几次。修车店通知配件到了,许暨转发给宋呈。修车店说喷漆还需要两天,许暨转发给宋呈。修车店说预计周五可以取车,许暨转发给宋呈。
      每一条消息,宋呈都回了。
      但每一次回复都隔了很久。有时候是一个小时,有时候是两个小时,最长的一次隔了整整一个下午。许暨下午三点发的消息,他晚上七点才回。
      她注意到这个规律,但没有多想。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可能工作很忙,或者不怎么看手机。无所谓。反正消息送到了就行。
      但她也注意到另一个细节:他从来没有漏掉过任何一条。
      不管她发什么,他都会回。哪怕只是一个“好”或者“嗯”,但从来没有不回过。
      许暨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南城的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起来,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她忽然好奇他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那天在医院她没有问。现在想想,她对他的了解其实很少。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知道他高中跟她是同学,知道他手机号没换。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
      她都不知道。
      许暨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不重要。一个修车期间需要联系的人而已。车修好了,就不用再联系了。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宋呈发现自己开始习惯看手机。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烦躁。
      那天许暨发消息来的时候,他正在做细胞传代。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她的名字。他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手上的操作。移液、吹打、分装,每一步都不能分心。
      等他把细胞传代做完,已经是四十分钟后了。他洗了手,拿起手机,看到她发来的消息:“修车店说要换保险杠,配件调货,大概还要一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收到。”又删掉了。“收到”太正式了。他改成“好”,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做实验。
      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看了三次手机。
      第一次是等离心机的时候。他站在离心机旁边,听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
      第二次是记录数据的时候。他写完一组数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
      第三次是去接水的路上。他拿着水杯走过走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
      迟述从实验室门口探出头来,正好看到他这个动作。
      “你今天看手机的频率有点高。”迟述说。
      “是吗”宋呈没有抬头,接完水,端着水杯往回走。
      “比你上周还高。”迟述跟在他后面,“上周你只是偶尔看一下,今天你简直是……每隔半小时就看一次。”
      “没有半小时……”
      “那就是每隔一小时。”迟述说,“有什么区别?”
      宋呈回到实验台前,把水杯放下,拿起移液枪。他没有回答迟述的问题。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我在等消息”。等什么消息?等谁的消息?他说不出口。
      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等。他只是……习惯性地看一眼。就像条件反射,手机震了,他看。手机没震,他也看。看完了,什么都没有,锁屏,放回去。然后过一会儿,再看一次。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像一只被训练的小狗,听到铃声就流口水。他不想被任何人训练,更不想被一个名字、一个头像、一个对话框训练。
      但他控制不住。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躺在床上时,打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个“好”。她没有再回。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他打开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办公室窗外的照片,配文是“加班”。照片里能看到她的水杯,白色的,放在窗台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倒映着办公室的灯光。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房间里很安静。
      他想起今天她发来的那条消息。“大概还要一周。”一周之后,车修好了,就不用再联系了。
      对话框会沉到微信列表的最下面,被其他聊天挤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过一段时间,他会忘了它的存在。或者不会忘,但不会再打开。
      他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实验要做。细胞株的稳定性检测还有最后两天。这才是他应该想的事。
      他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起来。
      许暨是在追尾后第五天收到宋呈主动发来的消息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外面采访,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宋呈发来的。只有四个字:“修车费多少?”
      许暨愣了一下。这是他们加微信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发消息。以前都是她发,他回。她想了想,把修车店发来的报价单截图发了过去。然后打了一行字:“保险那边不是已经处理了吗?”
      “我想确认一下。”他回。
      许暨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奇怪。确认什么?保险已经走了流程,修车店已经报了价,他有什么需要确认的?但她没有问。她回了个“哦”,然后继续采访。
      回到办公室后,她把修车店的联系方式发给他,说:“你可以直接问他们。”
      “好。”他回。
      对话又结束了。
      许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忽然觉得这场对话像一盘棋。她走一步,他走一步。她发一条,他回一条。谁也不多走,谁也不少走。表面上看起来很公平,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好像每一步都在试探。
      试探对方会不会回,试探对方会回什么,试探对方会不会先结束对话。
      许暨觉得这个念头很荒谬。她跟宋呈之间有什么好试探的?一个高中同学,追了一次尾,修一辆车。仅此而已。
      她把这个念头甩掉,打开电脑,继续写稿。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洗完澡躺在床上,还是打开了微信。她翻到宋呈的对话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追尾那天晚上开始,一共十三条消息。她发了七条,他回了六条。她发的内容都比较长,他回的都是一个字或者两个字。
      “好。”“行。”“嗯。”“收到。”
      她盯着那些简短到近乎吝啬的回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是不是多说一个字会死?
      她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但她没有立刻睡着。
      她想起他主动发来的那条消息:“修车费多少?”那是他第一次主动。不是因为回复她的消息,而是他自己发起的,问了一个他其实不需要问的问题。
      许暨翻了个身,她不确定他在想什么。
      宋呈发完那条“修车费多少”之后,就后悔了。
      他其实不需要问。保险已经处理了,修车店已经报价了,他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他只是……想发一条消息。不是回复,是自己主动发的。他想看看她会怎么回。是直接告诉他数字,还是问他为什么问,还是不理他。
      她回了一串截图,然后说“你可以直接问他们”。
      没有问他为什么问。没有多余的话。公事公办。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坐在实验台前,看着面前的一排试管。小赵在旁边整理数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迟述在对面做实验,没有注意到他。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他应该离她远一点。
      车修好了,就不用再联系了。这才是正常的。两个很久不见的人,偶然遇到,处理完该处理的事,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没有理由再联系,没有理由再说话,没有理由再打开那个对话框。
      他应该把手机放下,把注意力放回实验上。细胞株的稳定性检测还剩最后两天,这是他的工作,他的项目,他的生活。其他的都不重要。
      宋呈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拿起移液枪。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小赵走的时候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嗯”了一声。迟述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太晚”,他点了点头。
      等所有数据都记录完毕,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实验台收拾干净,脱下白大褂挂好,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好”。她没有再回。
      他把对话框关掉,锁屏,揣进口袋,走出实验室。
      回家的路上,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夜风从车窗灌进来,把车里闷了一天的热气吹散了一些。他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红色的,在夜色里显得很刺眼。
      他想起她发来的那张报价单截图。截图上有修车店的名称、地址、电话。他其实不需要那些信息。他只是想看一眼她的截图。
      那个念头让他觉得恶心。
      他觉得自己可悲。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还是那个会因为一个瞬间就记住一个人的少年。还是那个会为一个“好”字等一整天的傻瓜。还是那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假装自己不在意的懦夫。
      他什么都没有变。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鸣了一下笛。他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
      车子拐进那个老旧的小区,停在楼下。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公寓里很安静。桌上放着他早上出门前喝剩的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只小飞虫。他拿起杯子,把水倒掉,把杯子放到洗碗池里。
      他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没有拉严,外面透着一些模糊的光斑。
      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
      也许她不回来的话,他会一直在这座城市,重复着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
      也许她不回来的话,他会不去想她,努力把她忘记,一个人度过一生。
      也许她不回来的话……也许……没有也许了,她还是回来了。
      一个人的离开可以一声不吭,一个人的回来也可以毫无征兆。
      他等了许暨好多年了,好多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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