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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途 许大记者 ...

  •   许暨在家住了三天。
      她出国的时候十八岁,走的那天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那天父亲跟她道别后,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一走就是好几年。那时候她觉得这座房子很大,大到她一个人住在一层楼都不会觉得挤。现在她觉得这座房子很空,空到每一个房间里都只有空气在说话。
      房子是父亲退休前买的,两百多平,四室两厅,装修是十年前流行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几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山水画。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父亲的,但他很少用。更多的时候,茶具落满了灰,保姆来的时候才会擦一擦。
      许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座精心布置的展厅。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但没有人碰它们。
      许父早年的时候忙于工作,很少回来,现在退休后,许暨不在家,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保姆也很少来,家里冷清的很。
      王妈平常也只是负责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前段时间父亲在医院,刚好那段时间王妈家里也有事情请假了,这几天才回来,王妈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跟许暨聊天。
      “你爸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但他不肯跟我说。”王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我说去医院检查检查,他说没事没事。要不是上个月晕倒了,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许暨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没有说话。
      “你回来了就好了。”王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爸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着呢。你看他今天早上吃了两碗粥,平时一碗都吃不完。”
      许暨“嗯”了一声。
      王妈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什么菜涨价了,什么邻居搬走了,什么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换了老板。许暨听着,偶尔应一声,像听一个背景音。
      吃完饭,许文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许暨把碗筷收了,走到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热水冲在手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她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蛋黄。
      她心里想的都是王妈说的那句“你回来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许暨起夜喝水,路过父亲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放慢了脚步。
      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她看到父亲坐在床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弯着腰,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台灯的光落在他手上,照亮了一个相框的边缘。
      许暨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母亲的照片。
      她见过那张照片很多次,在相册里,在抽屉里,在父亲的手里。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树下笑。那个笑容很好看,但许暨觉得陌生。
      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
      母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了。那是家里先少提起的话题,因为那是一个丈夫失去妻子的痛,是一个孩子还没来得及认识母亲就永远失去她的那种空洞。
      她的生日是母亲的忌日。每年那一天,父亲给他过完生日后,都会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很久不出来。
      小时候她不懂,以为父亲是不想给她过生日。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父亲不是不想给她过生日,是不敢。不敢面对那一天,不敢面对她,不敢面对“为了生下你,我失去了她”这个事实。
      所以她从来不主动提起母亲。
      母亲对她来说是一个概念,不是一个人。她没有关于母亲的任何记忆——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气味。她只能在照片里看到母亲的样子,在父亲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母亲的模样。
      此刻,她站在门缝外面,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不哭。他没有出声。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在许暨面前哭过。
      他把相框贴在胸口,低着头,嘴唇在动,但许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推门,没有叫他,没有说“爸,你别难过”。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的悲伤,就像父亲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一样。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母亲的照片。那张黑白的老照片,放在父亲床头柜的抽屉里,旁边还有一枚戒指和一把梳子。那些是母亲留下的全部东西。
      许暨有她出生前母亲留给她的一块玉佩,这是她母亲唯一留下给她的遗物。
      许暨这些年一直都好好保存着。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在睡着之前,她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会是什么样的人?她会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她会做什么样的菜?她会跟许暨说什么话?
      许暨想了大概一分钟。
      一定是很美好的吧,起码父亲不会那么伤心了,然后……然后?然后她想不出来了。
      因为她没有答案。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所以她的想象里,母亲永远是一张照片,一个名字,一个父亲偶尔提起的、带着哽咽的声音。
      没有脸,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许暨的生活进入了一种缓慢的、近乎停滞的节奏。早上起床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他看新闻,她吃早餐。中午王妈来做饭,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父亲偶尔说一两句话,许暨偶尔应一声。下午她窝在沙发上看书,傍晚她出门散步,在小区的花园里走几圈,然后回来吃晚饭。晚上父亲看电视,她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
      第五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的门开着,她随时可以飞走,但她不知道该飞到哪里去。
      她拿起手机,给苏漫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周回去。”
      苏漫秒回:“终于!我以为你要在国内养老了。”
      “那也不至于。”许暨对着屏幕笑。
      一周后,许暨登上了返回国外的航班。
      登机前,父亲送她到机场。两个人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像三年前一样。
      “到了记得打电话,一定要报平安。”父亲说。
      “知道了爸。”
      “注意安全。”
      “好。”
      父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许暨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拉了拉行李箱的拉杆,说:“我走了。”
      “嗯。”父亲说。
      她转身,走进出发大厅,但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父亲还站在原地。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到许暨回头,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许暨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
      这一次,她回头了。
      回到国外后,许暨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善后,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
      约苏漫吃饭那天,她选了一家他们常去的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对面的老教堂。苏漫还没到,许暨先点了两杯喝的,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把教堂的尖顶染成橘红色。
      苏漫来了,风风火火的,一坐下就问:“你真的决定了?”
      “漫漫,我慎重考虑过了。”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苏漫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回去。你爸身体不好,你又是独生女……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许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工作已经谈好了,南城电视台。回去之后就能入职。”
      “所以你这次回来,是告别的?”
      “算是吧。”许暨说,“房子要退,东西要处理……还有,要跟你吃顿饭。”
      苏漫笑了,但笑容里有一点酸:“你这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连‘我会想你的’都不会说。”
      许暨想了想,说:“我会想你的。”
      苏漫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漫漫你别哭呀。”许暨说。
      “我没哭。”苏漫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你这个人,走了也好,省得我天天替你操心。”
      许暨没有反驳。她知道苏漫说的是气话,也知道苏漫是真的舍不得她。
      朋友们知道她要走,张罗着办了一场告别聚会。
      说是聚会,其实也就是十来个人,在她常去的那家酒吧里包了个长桌。来的人大家彼此都认识,一坐下就热闹开了。
      许暨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酒杯和零食。有人占了点歌台,正在唱一首很老的情歌,跑调跑得离谱,被一群人笑着扔花生壳。角落里几个人在玩骰子,输的人喝酒,已经有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许!这边这边!”有人朝她招手。
      许暨走过去,刚坐下,就被塞了一杯酒。
      “主角来了,敬一杯!”
      “对对对,敬我们许大记者!”
      一群人举杯,许暨也举起来,碰了一圈,喝了一口。酒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很舒服。
      “许,你回去之后还做记者吗?”有人问。
      “做,已经谈好了,南城电视台。”
      “哇,厉害啊。以后是不是要在新闻里看到你了?”
      “那你得先看南城新闻。”
      大家笑起来。气氛很轻松,没有那种离别的沉重感。许暨靠在椅背上,听着旁边的人聊天,偶尔插一两句话。她不是那种会在聚会上冷场的人——恰恰相反,她太擅长这种场合了。知道什么时候接话,什么时候抛梗,什么时候把话题引到别人身上。她像一个熟练的舞者,在人群里旋转、进退,每一个步子都踩在节拍上。
      有人讲了个笑话,她跟着笑。有人跟她碰杯,她碰了。不管谁说什么,她都能接上几句。
      但她心里知道,这些热闹跟她隔着一层东西。
      不是玻璃,是水。
      她在水底,他们在水面。她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能看到他们的笑脸,能伸出手跟他们碰杯——但那种触感是隔了水的,模糊的,不真切的。
      她只是……不习惯把自己放进人群里太久。
      一个多小时后,许暨从热闹里退了出来。她端着酒杯走到吧台边,坐在高脚凳上,一个人待着。酒吧的音乐换成了爵士,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绵长,像夏日午后的一阵风。
      她没有不开心。她只是需要喘口气。
      苏漫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苏漫问。
      “里面太吵了。”
      “你不是挺能闹的吗?”
      “能闹不代表喜欢闹。”许暨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热闹完了,得一个人待会儿。”
      苏漫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太了解许暨了——这个人在人群里可以笑得很大声,但那不代表她开心。或者说,她开心,但她开心完之后会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另一种。
      “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苏漫换了个话题。
      “工作生活,反正人生总得这样那样。”许暨说。
      “我是说……你爸那边。”
      许暨没有回答。
      苏漫叹了口气:“许暨,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跟人亲近。你爸也是。你们两个人住在一个房子里,跟两个陌生人一样。”
      “我们没有那么陌生。”许暨说。
      “那你们有多熟?”
      许暨想了想,发现她答不上来。
      她跟父亲的关系,用“熟悉”来形容不对,用“陌生”来形容也不对。他们像两条平行线,靠得很近,但永远不会相交。她知道父亲每天早上几点起床,知道他喜欢喝什么茶,知道他看电视的时候会把音量调到多少——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漫看着她沉默,没有再追问。她端起酒杯,碰了碰许暨的杯子。
      “不管怎么样,”苏漫说,“你走了以后,我会想你的。”
      “你今晚说过了。”
      “说过了也要再说。”苏漫笑了,“我怕你忘了。”
      许暨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会忘的。”她说。
      “不会忘”这三个字,对别人来说可能很轻,但对她来说很重。
      苏漫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她伸出手,抱了许暨一下。抱得很紧,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许暨的手在身侧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轻轻拍了拍苏漫的背。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苏漫感觉到了,她在许暨耳边说:“宝贝你一定要记得我,永远永远。”
      许暨笑着说:“别得寸进尺。”
      苏漫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以后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苏漫松开她,擦了擦眼睛。
      “你一直都是。”
      “不许忘了。”
      “当然。”
      那天晚上聚会散了以后,许暨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抬手去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苏漫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
      想了想,又删掉了。
      太肉麻了。
      她又打了一行:“聚会挺好的。”
      又删掉了。
      太敷衍了。
      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到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还没上飞机呢,“到了”什么到了?
      但苏漫秒回了:“你还没走呢,到了什么到了?”
      许暨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她很少这样笑,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上,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像个傻子。
      她没回。
      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你,苏漫。
      她不会说出口。但苏漫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躺在已经拆了床单的床垫上,许暨觉得有一点点难过。
      只有一点点。
      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散开了,就看不见了。
      但她记得苏漫说的那句话——“你其实是在乎的。”
      她没有反驳漫漫。
      临走的前一天,她去了大学校园。她在那里待了四年,后来又在那里读了研究生。她走过图书馆、操场、以及那棵她经常靠着等苏漫的大树。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草坪上有学生在晒太阳,一切都很平静,很日常,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她站在学院的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七年。再见。”
      没有人知道她说的是再见,还是再也不见。
      八月份,许暨回到了南城。
      南城是她长大的地方,但她对这座城市并不熟悉。她十八岁离开,二十五岁回来,中间只回来过几次,每次都匆匆忙忙,像一个过客。这一次,她是真的回来了。
      她在南城租了一套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离电视台不远。公寓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她花了三天时间收拾,买了家具、家电、床单、窗帘,把空荡荡的屋子填满。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楼下的梧桐树,树冠正好到她的窗台,夏天的时候,叶子会把阳光切成碎片。
      她入职了南城电视台,做新闻记者。这是她回国前就谈好的工作,薪资不算高,但平台不错,工作领域也跟她之前在国外做的方向一致。入职第一天,主编带她认识同事,一圈介绍下来,她记住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名字。
      剩下的三分之二,她打算以后慢慢记。
      她的工位在办公室的角落里,靠窗,能看到外面的街景。她把电脑、笔记本、水杯摆好,打开新闻网站,开始浏览当天的热点。一切都很有序,很职业,很“许暨”。
      但她的鼠标在某一刻停了一下。
      她看到一条新闻,关于南城一家生物医药企业的融资报道。那家企业的名字她没见过,但“生物医药”四个字,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想了几秒钟,然后想起来了。
      前几天的新闻。
      许暨把鼠标往下滑了一格,那条新闻从屏幕上消失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看着窗外的街景,车流如织,行人匆匆,这座城市在七月的光线下显得明亮而喧嚣。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开始浏览下一条新闻。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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