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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波 她一向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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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瘦了很多。
她上一次见他还是三年前,在机场。她匆匆回来办一份材料,父亲开车送她,两个人在航站楼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她记得父亲说了句“照顾好自己”,她说“你也是”。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那时候他是不是已经瘦了。她没有仔细看。
现在她仔细看了。父亲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手上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呼吸很轻。
从小到大,父亲就不在她身边。不是不在,是人在心不在。小时候她不懂,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后来她长大了,慢慢明白了——父亲不是不想待在家里,是不敢。这个房子里到处都是母亲生前的痕迹。
她从来没有怪过他。
她只是学会了不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在乎,就不会难过。
这个道理她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她坐在病床边,听着许文山时断时续的呼吸声,闻着怎么也散不掉的消毒水味道。
她这几天心里很不安,总是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会在他咳嗽的时候下意识地站起来。
这五天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第一天晚上,许文山醒来过一次。他看到她坐在陪护椅上,愣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她是谁。然后他的眼神慢慢恢复了焦距。
“你回国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许暨说。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许文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许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中午,她给父亲喂饭。他吃得很慢,吃了几口就摇头说不吃了。她也没有勉强,把碗放到一边,给他擦了擦嘴角。
“在国外过得怎么样?”父亲忽然问。
许暨正在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她说。
许文山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许暨把水瓶放到床头柜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她不知道“还行”算不算一个答案。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别的。
第三天,父亲的精神好了一些。他坐起来,看着许暨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倒水、削苹果、接电话。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爸,你吃”
许暨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甜。”
出院的前一天晚上,许暨从外面买完饭回来,看到父亲在翻手机。他的手机是老款的,屏幕很小,他眯着眼睛,把手机举得很远。
“看什么呢?”她把饭盒放到桌上。
“看你发的照片。”父亲说,“你上次发的那张,站在那个什么桥前面的。”
许暨想了一下,想起来那是去年秋天拍的。她站在一座桥上,背后是满地的落叶,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金黄色的。她当时觉得好看,就随手发到了朋友圈。
“你看到了?”她有些意外。她以为父亲不怎么看手机。
“我都看。”父亲说,“你发的每张我都看。”
许暨笑了。她把饭盒打开,把筷子摆好。
“拍得挺好的。”父亲说。
“我也觉得。”
那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
出院之前,父亲坐在床边,许暨帮他穿外套。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许暨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褶子。
“暨暨。”他说。
“怎么了爸?”
“爸对不起你。”
“爸不要这样说,没有的事。”许暨没有抬头。她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然后说:“穿好了。”
父亲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
许暨直起身,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好,装进袋子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父亲终于可以出院的那天早上,她松了一口气的。不是因为不想照顾他,而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面对那些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那个三年没住过的家。家里的摆设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连冰箱上贴的那张便签纸都没有撕。那是她出国前写的,“爸,记得吃药”。父亲大概一直没舍得撕。
她在那个家里只住了几天,其余时间都是在酒店度过的,这里离医院最近,很方便。
她跟父亲说的话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是“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这种毫无营养的句子。
她想说点别的。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又过了两周,办完出院手续,把父亲送上出租车,看着他离开医院大门的时候,许暨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台阶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和凉意。她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终于可以慢慢缩回去了。
手机响了。国外的号码。
她接起来,是苏漫。
苏漫是她大学同学,从小在英国长大,但是苏漫妈妈是中国的,所以她中文说的很好。
两人同一个专业,一起熬过数个赶稿的夜晚。苏漫性格直率,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是许暨在国外为数不多愿意保持联系的朋友。
“嘿,许,你爸怎么样了?”
“好多了,已经出院了。”
“那就好。你呢?你怎么样?回国还适应吗??”
许暨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是你的标准答案。”苏漫笑了,“我问你什么你都说‘还行’。你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许暨犹豫了一秒。
“遇到了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一个高中同学。在医院碰到的。”
苏漫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你回国才一周,这也太巧了。”
“我也很意外。”
“然后呢?怎么样?”
许暨靠在栏杆上,想了想,说:“没怎么样。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她说的是实话。确实没怎么样。苏珊问她“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然后她想了一下,这好像是这五天里唯一一件称得上“有趣”的事。
“就这?”苏漫显然不太满意,“你没留个联系方式什么的?”
“没有。”许暨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怎么不留?”
“没必要。”
苏漫在电话那头笑了。
“所以,”苏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这个‘高中同学’,不是普通的‘高中同学’吧?”
许暨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雨好像又要下起来了。
“想多了漫漫,高中同学就是高中同学。”她说。“还能是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台阶上又待了几秒。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到耳后。她其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那串数字在她脑子里存了很多年,但她从来没有拨过。也许早就不是那个号了。也许她记错了。
她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鞋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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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的下午,城市的另一头。
宋呈在实验室里,面前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试管架。他正在进行一项药物溶出度的检测,需要用移液枪精确地量取样品。这个过程他做过无数次了,熟练到几乎不需要思考。
但今天,他量错了一次。
他把样品加到了错误的孔位里。不算严重,但在这个实验室里,宋承是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人。
迟述在旁边看着,没有立刻说什么。直到宋承把错误的那一排试管默默收走,重新开始,迟述才开了口。
“你今天的状态不对。”
宋呈没有抬头。
“从早上到现在,我观察了你好几次”迟述靠在操作台上,“你在这个实验室待了四年,从来没有这样过。”
“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你今天太安静了。”迟述说,“你平时就够安静的了,今天简直是……沉默了。”
宋呈没有回答,继续手上的工作。他把移液枪的枪头对准试管口,手指稳稳地按下——这一次,他做对了。
但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走神了。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他拿起移液枪的时候,手指触碰到金属枪体的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高中的化学实验室,玻璃滴管,橡胶吸头。还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说“那你教教我”。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画面了。
大概有几年了。
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想起来。
宋呈放下移液枪,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迟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不是有心事?”
宋呈没有转身。
“没有。”他说。
迟述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他拍了拍宋承的肩膀,说:“那你今晚别加班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你这个状态,我怕你把实验室炸了。”
宋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那个画面又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身回到操作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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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许暨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
刷到一条新闻,讲的是生物医药领域的某个突破。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生物医药。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划走了。
她又刷了几分钟,觉得无聊,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昏黄色的,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许暨闭上眼睛。
她想起苏漫在电话里的问题——“这个‘高中同学’,不是普通的‘高中同学’吧?”
不是普通的,又怎么样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高中同学就是高中同学。
很久不见的人,见了面,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就是这样。
许暨在心里把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然后很快就睡着了。
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高中时代的教室。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课桌的桌面上,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像细碎的金粉。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风扇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歪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然后她听到有人从走廊经过。
脚步声不紧不慢,很轻。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的背影。他穿着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摞实验报告,正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衬衫照出一小片刺眼的白色。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很想叫住他。
但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张开嘴——
醒了。
天花板上的阴影还在原来的位置,窗帘缝隙里的那线光也还在。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许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她记得梦里的那个背影。
白衣服。阳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停下脚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梦了什么,醒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她一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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