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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常 许暨很快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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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暨入职南城电视台已经两周了。
她的岗位是深度报道组的记者,主要负责社会新闻和人物特稿。
主编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说话语速极快,做事雷厉风行。
许暨第一天报到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说:“国外回来的?英语好是吧,以后涉外采访你上。”
“好的周主编。”许暨说。
“别的没什么,稿子写好看点,别给我丢人。”
“一定。”
老周“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周主编就这样,他其实就是嘴硬心软,你别介意。”许暨笑了笑,说“没事”。
她的工位在办公室的角落里,靠窗,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南城的夏天又热又闷,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与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玻璃,像两个季节。
许暨很快适应了这里的节奏。每天早上九点到办公室,先浏览当天的新闻,然后开选题会,接着出去采访或者写稿。
她的工作效率很高,稿件质量也不错,老周看了她的第一篇稿子后,只说了一句“还行”,但许暨注意到他把那篇稿子转发到了工作群里。
同组的同事叫陈屿,比许暨大两岁,是个性格开朗的男生,戴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负责带许暨熟悉业务,第一天就拉着她去了食堂,把每个窗口的招牌菜都介绍了一遍。
“这个红烧肉,必点。这个糖醋排骨,一般。这个酸菜鱼,看运气,有时候很咸有时候很淡。”陈屿指着窗口,如数家珍。
许暨端着餐盘,说:“你对吃很有研究。”
“那当然,人生苦短,不能亏待胃。”陈屿笑了,“你呢?你有什么忌口?”
“没有,我都还好。”
“什么都吃?”
“什么都吃。”
陈屿看了她一眼,说:“你这么好养活。”
许暨没有接话。她确实很好养活——不是因为她不挑食,而是因为她对吃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在意。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好吃就多吃两口,不好吃就少吃两口。生活里的大部分事情都是这样,她都能应付,但都不太在意。
这种“不在意”在别人看来可能是一种冷淡,但许暨自己知道,这不是冷淡,是习惯。
很久之前,她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做决定。习惯了对很多事情说“还行”“还好”“随便”。习惯了不把期望放在别人身上,也不让别人把期望放在自己身上。
陈屿似乎不太习惯她的寡言。他话多,她话少,两个人一起出去采访的时候,车里常常是他在说,她在听。他讲自己的采访经历,讲遇到的奇葩事,讲哪个采访对象最难搞。许暨听着,偶尔回应他一声,偶尔笑一下。陈屿觉得她是个很好的听众——不打断,不敷衍,该笑的时候笑。
他不知道的是,许暨只是习惯了听别人说话。
从小到大,她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暨暨,爸爸今天要加班”。
一开始他还会问,后来逐渐长大她也不问了,只是听着。听父亲在电话里说“今晚不回来吃饭”,听王阿姨说“你爸又加班了”,听邻居说“你爸爸真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她听了太多。所以现在,她更愿意听,而不是说。
工作第三周,许暨接了一个关于南城生物医药产业园的深度报道选题。这是老周安排的,说是配合市里的产业宣传,做一组南城高新技术产业的系列报道。
“这个选题比较重要,产业园那边我们之前联系过,但一直没做出深度来。”老周在选题会上说,“许暨,你之前在国外做过相关领域的报道吗?”
“做过一些医药类的。”许暨说。
“那就你来负责。陈屿配合你。”
陈屿在旁边比了个“OK”的手势。
会后,陈屿把相关资料发给许暨,厚厚一摞,有产业园的介绍、入驻企业名单、过往的报道剪报。许暨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在笔记本上列了采访提纲。产业园涉及生物医药、医疗器械、智慧医疗等多个方向,她需要先做一轮背景调研,再约采访。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生物医药”四个字,笔尖停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高中的教室,午后的阳光,她趴在桌子上,转过头问旁边的人:“你以后想做什么?”
那个人说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她当时觉得那个答案很无聊,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无聊。
但她记得他说话时的样子。眼睛看着窗外,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好像那条路他已经走了很久,不需要犹豫。
她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
只记得那个声音。
许暨把笔尖移开,继续往下写。
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不是在做这行。也许在,也许不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把采访提纲写好。
接下来的几天,许暨几乎泡在资料里。她查阅了产业园近三年的发展报告,梳理了入驻企业的技术方向,还找了几篇国外同类型园区的报道做参考。陈屿看她这么拼,说你不用这么较真,差不多就行了。许暨说:“既然做了,就做透。”
陈屿看着她,说:“你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心不在焉,工作起来倒是挺认真的。”
她只是觉得,既然拿了这份工资,就该把活干好。这不是热爱,是职业素养。
她分得很清楚。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宋呈在实验室里。
他所在的企业叫澄因生物,是南城生物医药产业园里的重点企业之一,主攻抗体药物的研发。宋呈是研发部门的高级工程师,负责一个单抗项目的细胞株开发。
这个项目已经做了两年,最近到了关键阶段。他们筛选出的一个候选细胞株表达量达到了预期目标,接下来需要做稳定性研究和工艺优化。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可以申报临床。
宋呈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实验室,换上白大褂,先检查前一天的数据,然后安排当天的实验。他的工作流程极其规律:细胞培养、转染、筛选、扩增、检测,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分钟。
他的助手是个刚毕业的硕士生,叫小赵,做事还算勤快,但偶尔会犯粗心的毛病。宋呈从不发脾气,只是把错误的地方指出来,让小赵重新做。小赵觉得宋呈脾气好,迟述在旁边听到了,笑了一声,说:“他不是脾气好,他是懒得发脾气。”
小赵没听懂。迟述也没解释。
今天的工作是检测细胞株的抗体表达量。宋呈用移液枪将细胞上清液加到检测板里,每一个孔位的样品量都精确到微升。他的动作很稳,手几乎没有抖动,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小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宋哥,你做实验真稳。”
“做多了就稳了。”宋呈说。
“我做了两年了,还是有时候会手抖。”
“那就再做两年。”
小赵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迟述在旁边笑出了声:“他是在告诉你,没有捷径,多练。”
宋呈没有否认。他把检测板放进酶标仪,设定好程序,然后坐在实验台前等结果。等待的时间是二十分钟,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旁边的一本专业期刊翻了几页。期刊是上个月的,封面文章讲的是双特异性抗体的最新进展。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
迟述从旁边的操作台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期刊,说:“你还看这个?我以为你只看顶刊。”
“都看。”宋呈说。
“你有没有休息的时候?”迟述问,“除了做实验、看文献、加班,你还干什么?”
宋呈想了想,说:“睡觉。”
迟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宋呈,你活的也太无聊了。”
宋呈的生活确实很简单,简单到可以用一张纸写清楚:早上八点半到实验室,晚上十点离开,周末偶尔加班,不加班的时候就待在家里,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
他的工作性质,让他几乎不社交。平时也没有娱乐。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过那种“有趣”的生活。
从小他就习惯了独处。外婆家在一个小镇上,镇上的孩子不跟他玩,因为他是“野孩子”。
后来外婆去世,后面几年又被父亲接回南城,住进一个陌生的家,面对一个陌生的父亲,和一个不想看到他的继母。
他在那个家里待了十年,始终像个客人。
客人不需要有社交。客人不需要有爱好。客人只需要安静地待着,不给主人添麻烦。
所以他学会了安静。
酶标仪发出提示音,结果出来了。宋呈走到仪器前,看了屏幕上的数据,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数据在预期范围内,不算特别好,但也不算差。
“小赵,明天做稳定性检测的准备工作。”他说。
“好。”
宋呈脱下白大褂,挂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推送新闻,关于南城生物医药产业园的。他点开扫了一眼,内容是关于产业园引进新企业的报道,配了一张航拍图,密密麻麻的厂房和写字楼。
澄因生物的logo在其中一栋楼上,小小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他把新闻划走了,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实验室。
那天晚上,许暨加班到很晚。
她写完生物医药产业园的采访提纲,又改了两遍,发给老周审核。老周才回了一个字:“行。”
许暨关上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大楼里已经很安静了,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被她的脚步声唤醒的星星。
她走到停车场,发动车子,开出地下车库。
南城的夜晚不算太安静,路上的车比白天少了很多,但依然三三两两地来来往往。许暨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
她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她没有换台,也没有调音量,就让它放着,像一个背景音。
车子拐进她住的那条路,离家还有不到一公里。
她停好车,上楼,开门,开灯。
公寓里很安静。桌上还摆着她早上没喝完的那杯水,沙发上搭着她昨晚盖的毯子,窗台上的绿植是她上周买的,浇过一次水,叶子看起来还算精神。
许暨换下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工作群里老周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选题会提前到九点。陈屿回了个“收到”。她也回了个“收到”。
然后她打开新闻APP,扫了一眼当天的热点。有一条关于南城生物医药产业园的报道,是她之前看过的那个。她点了进去,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重要信息,然后退了出来。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昏黄色的,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又是那个声音。
不紧不慢的,很轻,像冬天的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
她不记得那是谁了,是谁都无所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
明天还要开选题会。她想着采访提纲里还需要补充的几个问题,想着陈屿说“你不用这么较真”时那种无奈的语气,想着老周说“稿子写好看点”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然后她慢慢的睡着了。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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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的深夜,宋呈回到家。
他的公寓在南城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一室一厅,住了四年。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专业书籍,偶尔有几本小说,是迟述送的,他一本都没看过。
他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上个月就有了,一直没修。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点开一个注销很久的号码。
她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新消息,没有小红点,什么都没有。
宋呈把手机锁屏,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他和她其实很早就认识了。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同一个班。但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她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周围总是围着人,笑声很大,大到他在角落里也能听到。
宋呈猜测,可能许暨根本不知道,不知道其实他们很早就认识。
高二那年夏天,有一次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下雨了,而且雨很大,哗晔地砸在教学楼的窗户上,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泼水。
他走到一楼大厅,才发现自己没带伞。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想着等雨小一点再走。
这时候,礼堂方向的门开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发现是她走出来。
穿着校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大概是刚结束什么活动,礼堂的灯还亮着,她出来的那扇门没关严,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
她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没有带伞。雨很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准备等雨小一点再冲出去。
她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伞,看了他一眼。
“你没带伞?”她问。
“嗯。”
她把伞递过来。
他愣了一下。
“拿着吧。”她说,“我家司机来接我。”
她没有等他说谢谢,转身跑进了雨里——不,她没有跑。她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灯亮了一下,然后驶出了校门。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是黑色的,上面还带着一点她手心的温度。
第二天,他把伞还给她,放在她的课桌上。
她说了一声谢谢,就把伞收进了书包。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从那天起,他开始注意到她。
他忽然发现,原来她一直都在那里。在走廊上跟人聊天,在食堂里跟一群人吃饭,在操场上被朋友拉着拍照。她身边永远不缺人,永远有人跟她说话,永远有人在笑。
但她一个人的时候不一样。
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样子,跟她在人群里的样子,像是两个人。没有表情,不笑,不皱眉,什么都不想。安静地、空洞地待在那里。
他见过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窗外是灰色的天,她的侧脸被光线切成明暗两半。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那时候他忽然觉得,她好像有点跟以前不一样。
她笑的时候眼睛不总是亮的。她跟人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走神,只是一瞬间,然后又回来了。她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慢,比跟别人一起走的时候慢很多。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是这样。
但他记住了。
宋呈翻了个身。
他想起白天做实验时,移液枪的枪头触碰到试管壁的声响。那个声音让他想起那把伞——黑色的,伞柄上带着她手心的温度。那天他撑着那把伞走回家,雨很大,但他的肩膀没有湿。
后来她出国了。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号码已经注销了。
直到他拨过一次,听到提示音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把手机放下来,没有拨第二次。
他知道自己不会主动联系她。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真正说过话。一把伞,一次还伞,几句礼貌的对话。仅此而已。
但他记得她的样子。
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比她在人群里笑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宋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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