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下效》水生独木

5、命运多舛

　　漆黑一片，很冷，汩汩水流不断撞击耳膜，鼻子拼命想要喘息，但江孝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但凡动一丝呼吸的念头，那这鬼湖里不知道熬了多少年的冰水一定会没完没了的涌入他的鼻腔，灌入他的肺里，然后把他活生生溺死。

　　可是就算不呼吸，他好像也没有生还的可能。

　　江孝很熟悉战斗者的生理极限，毕竟是芜城军校学前培训基地优等毕业生，就算沉入鬼湖失去一切时间和空间参照，他还是能凭借呼吸状况判断出躯体已经下沉十分钟。

　　江孝持续屏气，紧握手里的短刃，尽管已经没有保持高度警惕的精力，但从踏入洱际尔苛冰原到现在的经历告诉他，面临人类灾难，人随时都会死，以各种各样的方式。

　　绝对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万一气儿还够却被湖里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偷袭弄死了，那可真是够寒颤的。那万一那东西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低级异变生物，等人把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发现他是被那玩意弄死的，只是想想那场面，江孝的嘴角就忍不住抽了抽。

　　那还不如憋死呢。

　　还有五分钟，再不想办法上去，他会完蛋。

　　但是坏就坏在他已经下沉十分钟了，现在就算克服水下那股莫名其妙的强劲吸力往上游，他也回不到湖面上。

　　自身的重力抛开不谈，那诡异的吸力像鬼手一样拼命把他往下拽，那速度跟他在军校学前培训基地体验的一级直线轰炸式作战飞机没区别。

　　一级直线轰炸式作战飞机是芜城军区研发的前线进攻型战斗飞机，在江孝进入培训基地那年刚刚向联盟申请了专利，获批准，缴纳科研发明专利费用之后，其他界域可购买研发生产该类型飞机并且用于抵抗异化物种的作战。

　　这种采用直线飞行并且携带轰炸弹药的作战飞机并不少见，但是那年芜城作战武器研发部下属的三号研发局里出了个天才，不知道才用什么手段改良了飞机加速装置，让原本平平无奇的战斗机速度生生比原来高出三倍，堪称奇迹。

　　头一年，还没有被联盟命名的战斗机在芜城与荒城的战斗中出尽风头，在各大界域掀起讨论浪潮。

　　天杀的，除非现在有掌握类似瞬移异能的战斗者突然掉下来，恰好碰见他，又恰好两人一见如故，或者被他的帅脸迷住，施展异能的时候拉他一把，否则江孝绝无生还可能。

　　要是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好了，说不定那个时候他面对死亡还能淡定点儿。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大，好像灌进了他的喉咙，江孝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放弃，他只能隐约闻到这鬼湖里面飘飘忽忽的鱼腥味儿。

　　这里的鱼肯定异化了，那炖鱼汤应该是不好吃了。不过也不一定，毕竟江校严曾经带回来一条弗弗亦蛤琅斯海域附近发现的异化鱼，叫什么名字江孝忘记了，只记得味道还不错。

　　江校严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是江孝决定再坚持一会儿。

　　三年不见，他竟然真的会对那张熟悉的，习以为常的，日思夜想门里描摹千百遍的冷峻面庞生出陌生感。

　　三年……不对！

　　在江孝的记忆中他应该十八天前还和江校严在一张桌子上吃那条异化鱼！不对！一切都不对劲儿！极冷的水下，江孝的眼眶被猛地撑开，原本模糊的意识化作刺骨的钢针不断刺激他的神经，点击一般，江孝从头到尾麻到手指，冰冷蚀骨的湖水不断撞击他的头颅，极其猛烈，他的头痛到快要炸开。

　　无法思考，根本无法思考！闭气被他抛诸脑后，漆黑幽暗的深湖中央，孤零零的人渺小甚至比不上水里的百年葵草，江孝不断翻涌，口鼻俱开，气泡狂涌，像是带走了游鱼最后一点生机。

　　他是谁？他到底在哪？现在到底是哪年哪月哪日？不该在洱际尔苛冰原，也不该在鬼湖，那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失控感缓慢滚向他，但江孝无法躲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庞大的黑球靠近他，碾压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压迫他的肋骨，挤压他的肺部，毫无还手之力。

　　比深水更加漆黑，连黑色都没有，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孤独。

　　江孝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粒米，被人播种，筛选，下锅，然后吃掉，好像不是人，没活过一样。

　　最后，什么都没了。

　　上一次，好像不是这样的结局啊。最后江孝的脑子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还没等下一个问题出来，他就在无边的绝望中失去了意识。

　　“江孝多久能醒？”

　　江校严垂眸，看着累瘫在检查室门口的沈称五。

　　“江校严你真不是人啊，你看看我，再看看那块红里透绿，绿里透蓝的显示屏，奥对，还有我这可怜的双手！”

　　沈称五颤抖着手，声泪俱下地控诉江校严，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不过这也不怪他，江孝的身体机能动态还保留在显示屏上。

　　机能动态，红死绿危蓝加急，而刚刚江孝那块显示屏是半红半绿，正常异能者不用说半红半绿，就是出现半绿半蓝也早他妈一命呜呼了，一点缓儿都没有，那生命体征就是一条直线，一动不动，人肯定也死得不能再透了。

　　那一页红绿交闪的光线普照在沈称五脸上的时候，像是神的爱抚，真是把他心跳都吓停了。要是江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球，那他将立马在江校严的手下驾鹤西去。

　　可是医学奇迹出现了，那一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半红半绿的机能动态，也是第一次见到在这种情况下心脏还正常跳动的异能者。

　　“砰砰！砰砰！”

　　心脏供血诊断声波有力传导，对于在外面等候，对检查室里情况一无所知的家属来说是不小的安慰。

　　“我终于理解老妈为什么还在联盟医疗器械研讨会上提出设备人性化的建议了，我的妈呀，太伟大了！”

　　确实，如果没有这个看似无用的声波设备，就算机能动态结论显示江孝依然活着，沈称五也不可能相信这荒谬无比的结论，也不可能那么快把早就吓飞的魂儿收回来。

　　看来这玩意儿不仅仅是针对家属，对医生，有的时候也是一种莫大的鼓励。

　　不要放弃患者，他的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他的血液还在汹涌地流淌，他在努力想要活着。

　　患者的求生意志化作澎湃的心跳，尽管无法开口，无声亦可发声。隔着冰冷的墙壁，患者不得不和机器绑定，陷入沉睡，将自己的一副躯壳尽数交给单舱，唯一能传达他们祈愿的，就是这个东西。

　　“砰砰！”

　　“滴滴-滴滴滴-”

　　“砰砰！”

　　“滴滴-滴滴滴-”

　　江孝的心跳由声波装置不断传输，震荡在空荡的医院回廊，沈称五的十指在检查舱控制器上飞速跳跃，一遍又一遍检验设备是否诞生临时漏洞。

　　一个小时，一百页程序漏洞检查工作，沈称五走了七遍。

　　看到情况有些好转，沈称五整个人倚靠在检查室铁门上，慢慢地，一顿一顿擦下去，大汗淋漓，脑门上面全是汗水，开了水龙头一样往下滴。

　　“现在最重要的是关心你弟啥时候醒吗？诶我……”，沈称五猛喘两口气，蓄了点儿力气，继续吐槽：“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他能不能挺过来！别以为天赋异禀就能可劲儿造！他现在异能封闭，他妈的脑子也不好，还碰上你这么个不给人治病的大哥，我真是……哎！命惨呦！”

　　沈称五叹气，为江孝命运多舛感到心痛。

　　他从小就是天才，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可没有一个因为他天资卓越就当他是不死鸟，一个两个都挺照顾他的，起码不会让他有性命之忧，可是这江孝……哎，江校严真是个畜生。

　　畜生大哥站在一边，没有理会已经累得不成人样的沈称五，两只看似平静的眼睛一直盯着实时更新的身体机能动态，那颗珠子被紧紧握在掌心，烧至滚烫，不再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