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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审视 这个念头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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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云照顾林薇薇每天的衣食起居,尽管关系无微不至,但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流。
结婚后的第一周内,他们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早。”
“早。”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回来了。”
“嗯,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
对话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短得像两条平行线之间最短的距离,接触了,但没有交集。
林薇薇不是故意冷落他,她只是……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事实上,林薇薇不喜欢林墨云。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甚至不愿意在脑子里清晰地想一遍。但它就在那里,真实而尖锐。
她不喜欢林墨云。
不喜欢他的长相——那张比女人还精致的小脸,让她每次跟他走在一起都觉得自己像个保镖。
不喜欢他的打扮——那些浅色的、软绵绵的衣服,让她觉得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不喜欢他的声音——太轻了,太软了,没有一点男子气概。
不喜欢他没有工作——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没有正式工作,靠接翻译散活过日子,这在她眼里就是不上进。
不喜欢他的一切。
但自己偏偏嫁给了他。
这件事荒唐得像一个玩笑,命运跟她开的最大的一个玩笑。
林薇薇有时候会在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她想象过自己的未来。
她想象过自己未来的丈夫:应该是个事业有成的男人,西装革履,谈吐不凡,能在董事会上和她针锋相对,也能在晚宴上和她并肩而立。
他们会有相似的价值观、相似的生活节奏、相似的人生目标,他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也是彼此最坚实的盟友。
她想象过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会吵架,但吵完之后会更理解对方:会有分歧,但最终能找到共同的解决方案......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场高水平的博弈,理性、克制、充满张力。
但现实给了林薇薇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的丈夫是一个穿着运动裤、骑着共享单车、说话像怕惊动蚂蚁、看起来像高中女生的男人。
他甚至没有一份正式的工作。
他连房租都付不起。
他住在她家,用她的水电,吃她的米。
这不就是入赘吗?
林薇薇想到这里的时候,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想了。
想也没用。
第二周的某一天,公司的一个女同事结婚,请部门的人吃喜酒,林薇薇作为顶头上司,自然收到了请帖。
林薇薇本来不想去,但对方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不去不合适。
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开车去了酒店。
在场的宾客向两位新人敬酒祝福,林薇薇不爱喝酒,就用葡萄汁代替。
席间,有人问起她的私人生活。
“林总,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感觉气色好了很多。”一个年轻的女同事笑嘻嘻地说。
林薇薇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她必须承认,得益于林墨云的照顾,自己的气色比起以前确实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但她并不想提起这件事。
她将停留在空中的酒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没有。”
“真的吗?我听说——”
“你听说的都是假的。”林薇薇的语气不重,但那个女同事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坐在旁边的另一个同事压低声音说:“林总,您不会还单着吧?”
林薇薇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其实已经结婚了。
但这件事,除了父母和几个最亲近的朋友,公司里的人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因为她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嫁给了一个没有工作、住在自己家里的男人,不想面对那些诧异的目光,不想听到那些“你怎么会嫁给他”的疑问,更不想编造一些善意的谎言来粉饰太平。
所以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宴会结束,回家的路上,她开着车,上海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
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把林墨云介绍给同事们,她会怎么说?
“这是我老公”?
林薇薇说不出这几个字。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觉得丢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丢人?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荣了?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教育她说:“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她一直觉得自己做到了。
不依靠父亲的资源,单枪匹马在职场上一路拼杀,从不讨好任何人,也从不畏惧任何人,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评价。
但此刻她发现,她其实很在乎。
她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她在乎别人知道她嫁给了一个“男娘”之后,会怎么在背后议论她。
她在乎那些她曾经看不上的人,反过来用同情的目光看她。
这些在乎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那些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虚荣、傲慢、软弱。
绿灯亮了。
林薇薇踩下油门,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在身后。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林墨云正在房间里翻译稿子。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立刻出来迎接。
“回来啦,吃过饭了吗?”林墨云像往常一样询问。
“吃过了。”林薇薇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经过客厅时,她看到厨房的灯还亮着,就问林墨云:“厨房有东西吗?”
“哦,我煮的粥,”林墨云说,“煮多了,想着你要是没吃饭可以喝一点。”
”我说了我吃过了。”林薇薇看了他一眼,语气加重,明显带着个人情绪。
“哦,我知道了,那我把它放到冰箱里吧,明天可以当作早饭。”
“随便。”林薇薇随口应付了一句,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钟,内心不自觉地将刚才的情形重新演绎了一遍。
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太冷了?
不,没有,她只是说了实话。
她胡乱抓了一把头发,换了睡衣,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了一会儿,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面乱糟糟的。
林薇薇想起在婚礼的酒桌上,那些同事在席间聊起自己老公时的表情:有的在抱怨,有的在炫耀,但不管抱怨还是炫耀,她们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光。
那种光她从来没有过。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用那种语气、那种表情,说起过任何一个人。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对一个人产生那种感情。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那种东西。
事业、金钱、地位,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爱情是虚的,是文学作品里骗人的把戏,是年轻人才会相信的东西。
但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隔壁房间睡着一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孤独。
她早就习惯了孤独。
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缺憾。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想了。
又过了一周,林薇薇妈妈打电话过来了。
“薇薇啊,你和墨云最近怎么样?”
林薇薇的手机放在左手边,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文件,随口说了一句:
“挺好的。”
“挺好的怎么个好法?他有没有做饭给你吃?有没有照顾你?”
“妈,我又不是小孩了。”林薇薇翻过一页文件,笔尖落在签字栏上方,但没有落下去。
“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想说,两个人过日子,得互相照应,你不能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人家墨云心再热,也会被你冻着的。”
“我没有冷冰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妈妈叹了口气:“薇薇,妈问你,你是不是还是看不上小林?”
林薇薇笔尖停留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渍。
“妈知道,墨云的条件确实不算好。但是薇薇,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你爸当年比小林还不如呢,你爷爷家穷得叮当响,你外公不也是不同意?但你妈我认准了这个人,现在不是过得挺好?”
“妈,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就是太要强了,什么都想要最好的。但薇薇,感情这个东西,没有最好,只有最合适。”
林薇薇不想再听下去了。
“妈,我知道了,我挂了,还有个会。”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知道她妈说的是对的。
但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放下那些计较,做不到真心实意地接受林墨云。
是林墨云不够好吗?明显不是
可能是自己的问题。
晚上,林薇薇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林墨云不在。
她换了鞋,走过走廊的时候,听到次卧传来细微的声响,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停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从那道缝隙里看进去。
林墨云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面前摊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把那些细碎的头发照得像一层绒毛。
他在打字。
很慢,打几个字就停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他的肩膀很窄,裹在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里,显得整个人又瘦又小,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也是瘦瘦小小的,像一株需要阳光的植物。
林薇薇站在门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林墨云说的那句话。
“我可能确实不太正常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那种她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很轻很淡的笑。
那种笑容现在想起来,忽然让她觉得……不是心疼。
是另一种感觉。
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感觉。
林薇薇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杯温水。
她不记得自己倒过水,似乎和林墨云结婚后,自己的床头柜上总是会凭空出现一杯温水。
她拿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她端着那杯水,坐了很久。
水凉了,她也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