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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枚鳞片 这个故事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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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拉皮卡还没来得及回应妮翁关于增加保镖数量的具体方案,古蕾就先开了口。
“我的刀。”
她的视线直勾勾地越过酷拉皮卡和妮翁,落在走廊尽头那个嵌入墙壁的金属保险柜上。
“还给我。”
酷拉皮卡的脚步顿住了,他看了一眼古蕾的表情,虽然确认了古蕾没有什么攻击欲望,但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回应,走廊另一端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达佐孽出现在拐角处。
诺斯拉家族安保队长身着深灰色西装,体格壮实。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显然刚从一楼的安保指挥室快步赶来。
在接到酷拉皮卡关于“大小姐要提前搬家并逛早市”的通讯后,他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酷拉皮卡,这个行程调整的安保预案我已经在做了,车队三十分钟后可以出发。”达佐孽边走边说,目光迅速扫过走廊里的三个人,最后停在了古蕾身上。
他昨天只被简单告知“大小姐临时收留了一个人”,现在近距离看到古蕾的装束,破损的兽皮斗篷、粗糙的魔兽筋膜缝合线、皮质短靴上的泥垢。
他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这位就是……?”
“古蕾。”酷拉皮卡简短地介绍,“暂时和大小姐同行。”
达佐孽的目光在古蕾身上又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酷拉皮卡,声音压低了一些:“同行可以,但有几个问题需要先确认。她是什么身份?有没有做过背景调查?携带了什么——”
“她要拿回她的武器。”酷拉皮卡打断了他。
达佐孽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什么武器?”
“两把中等长度的刀。”酷拉皮卡指了指保险柜,“昨晚收缴的,锁在那里。她认为如果要去人员密集的早市,需要恢复武装。”
达佐孽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过身,正面朝向古蕾,用审视嫌疑犯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
古蕾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在等一个与她无关的流程走完。
“不行。”达佐孽的回答干脆利落,“外来人员携带利刃武器与雇主同行?这在任何一个安保条例里都是不允许的。”
他转向酷拉皮卡,语气变得更加严肃:“酷拉皮卡,你作为猎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让一个未经审查的武装人员进入雇主的安全半径意味着什么。何况她昨天才刚闯……身为旋律的表妹缺私自进别墅后厨。”
像是想起了当时酷拉皮卡告知他的设定,他又半路改口了。
酷拉皮卡没有立即反驳。他知道达佐孽说的每一个字都符合标准安保流程。从纯粹的职业角度来看,达佐孽的判断毫无瑕疵。
就在两人沉默对峙的间隙里,妮翁从酷拉皮卡身后探出头来。
“刀?她有刀吗?”妮翁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奇心瞬间盖过了刚才关于逛早市的兴奋,“昨天晚上她腰上好像确实挂着什么东西,但是太暗了我没看清楚。是什么样子的刀?好看吗?”
达佐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以让我看看吗?”妮翁转向古蕾,双手在胸前合拢,用一种她认为非常有礼貌的语气问道,“昨天你没有拔出来,我想看看拔出来是什么样子的!”
“妮翁大小姐。”达佐孽的声音提高了半个音阶,“那是刀刃,不是装饰品。”
“我知道是刀啊,所以才想看嘛。”妮翁理所当然地回答,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什么问题。
达佐孽深吸了一口气,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看向古蕾。
古蕾从始至终都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她没有因为达佐孽的拒绝而表现出愤怒或焦躁,也没有因为妮翁的好奇而感到不安或者得意。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这些人类把他们的流程走完,然后给她一个结果。
酷拉皮卡开始在脑海中回溯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她不知道水龙头怎么用,被淋浴的水柱吓得跳起来撞碎了整排玻璃瓶。她在离开前说了“谢谢”——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方式,生硬、笨拙,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咒语。
这不是一个会伪装的人。
伪装需要对人类社会的运作规则有基本的了解,需要知道什么表情能引发什么反应,需要在言辞和行为之间建立一套自洽的表演体系。而古蕾连水龙头的开关方向都不知道。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单线条的。需要什么就说什么,遇到阻碍就评估是否要用武力移除。
这种行为模式里没有欺骗的空间,这个人几乎不具备撒谎的认知框架。
酷拉皮卡做出了判断。
“达佐孽队长。”他转向安保队长,语气平稳,“我理解你的顾虑,也认同标准安保条例的规定。但我需要你考虑另一种可能性。”
达佐孽的目光带着疑问。
“如果强行收缴她的武器,不仅会激化大小姐的情绪,更会让她陷入不安,这种不安才是最容易导致她失控的导火索。”
“相反,如果我们满足她的基础防御需求,她会更倾向于维持目前的交易状态。”
达佐孽沉默了几秒,咀嚼着酷拉皮卡的话。
“……我保留反对意见。”达佐孽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但如果你愿意承担这个风险的全部责任,我可以在今天的安保日志里做特殊标注。”
酷拉皮卡没有犹豫:“我承担。”
经过漫长且煎熬的十几秒钟后,达佐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这么说,并且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达佐孽妥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去把她的武器拿来。但是,听清楚了——”
他猛地转头,盯着古蕾,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透出森冷的杀气:“只要你的手碰到了刀柄,并且不是为了阻挡外部的袭击……不管你是谁,我会立刻杀了你。”
面对这句充满杀意的威胁,古蕾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对人类的恐吓没有兴趣,她只听懂了那句“去把她的武器拿来”。
酷拉皮卡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那个小型保险柜。他输入了密码,随着金属沉重的咬合声,柜门弹开了。
他从里面拿出了那两把被粗糙皮套包裹着的双刀。即便隔着皮套,他依然能感觉到这两把武器所散发出的那种久经血泊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走回客房门前,将双刀递向古蕾。
古蕾伸出双手,接过了刀。
她熟练地将双刀挂回后腰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绑带的松紧。黑色粗糙的兽皮斗篷垂落下来,恰好遮住了那对致命的武器。
“好了。”妮翁开心地拍了拍手,完全没有理会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现在,带路吧!我已经等不及要去那个什么早市了!”
“请稍等,大小姐。”酷拉皮卡站在了电梯口,用手势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我已经通知了旋律。我们需要等她过来汇合,然后才能出发。”
旋律是在五分钟后赶到一楼走廊的。
她穿着她特质的宽松衣服,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到声音。当她看到背着双刀站在电梯旁的古蕾时,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但在目光触及到酷拉皮卡微微下压的肩膀和达佐孽那张黑透了的脸时,她敏锐地读懂了空气。
于是旋律什么都没问,只是微笑着向妮翁欠了欠身,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古蕾身边,轻声说了句:“早上好。”
古蕾看着她没有回答,眼神中并没有对达佐孽那种本能的警惕。在她的感知里,这个吹过短笛的女人,没有攻击性还帮她缓解过疼痛。
诺斯拉家族的安保车队很快准备完毕。为了装下妮翁那些必须提前运往市中心酒店的“宝贝”行李,这次动用了两辆加长的黑色防弹越野车,前后各跟着一辆满载护卫的黑色轿车。
车厢内部的空间宽敞且奢华。妮翁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最舒适的后排真皮沙发,手里还抱着一个用来打发时间的毛绒玩具。
酷拉皮卡坐在她左前方的独立座椅上,这个位置既能随时挡在雇主身前,又能通过后视镜观察车厢后方的动静。
而古蕾,被安排坐在了妮翁的右侧,旋律则坐在她的旁边。这是一种隐蔽的“夹击”位。如果古蕾有任何危险举动,酷拉皮卡的锁链可以封死她的正面,而旋律则能第一时间通过心跳预判她的发力时机。
对于这种座位安排,古蕾没有任何异议,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从车辆开始行驶起,她的注意力就被车窗外的景象完全占据了。
友克鑫市郊的清晨,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随着车辆逐渐驶向城市边缘,道路两旁的荒野和树林开始迅速被冰冷的人工造物所取代。
古蕾把脸靠近防弹玻璃,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些飞速掠过的景象。
在她的世界观里,没有“摩天大楼”的概念,她看到的只是一根根高耸入云、表面反光且排列密集得令人窒息的巨大“石柱”,一层层灰色且坚硬的的网状结构,把整个地面切割成无数规则的碎块。
路上行驶的其他车辆,在她眼中就像是一群外壳坚硬、肚子里发出轰鸣声、并且排着队按照既定路线爬行的巨大甲虫。
没有树。也没有泥土。全都是稀奇古怪的盒子。
古蕾在心里观察者这些环境。
这里和山林完全不同。在山林里可以通过风向判断野兽的气味,可以通过折断的树枝追踪猎物的脚印。
但在这些巨大的灰色石柱之间,到处都是刺鼻的化学合成物味道,风被阻挡、被扭曲,变成了乱流。
车厢里原本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但这片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妮翁很快就厌倦了窗外千篇一律的道路风景。她转过头,看着像个木头人一样盯着窗外的古蕾,那股被按捺下去的好奇心再次像泉水一样咕噜噜地冒了出来。
“喂,酷拉皮卡,”妮翁抱着毛绒玩具,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前面座椅的边缘位置,“你和旋律昨天晚上说,她叫古蕾,是旋律从乡下来的远房表妹,对吧?”
酷拉皮卡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他知道,这才是今天最大的考验。在缺乏事前对口供的情况下,要在大小姐那毫无逻辑、想到哪问哪的好奇心面前圆上一个弥天大谎。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旋律。
旋律感受到了目光,她微笑着抬起头,迎上了妮翁探究的视线:“是的,大小姐。因为一直生活在很偏僻的乡下,所以她对很多东西都不太懂,给您添麻烦了。”
“我不觉得麻烦啊,我觉得她很有趣!”妮翁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你们的家乡在哪里?是那种没有电、大家还在穿兽皮的地方吗?你看她的斗篷,昨天还是破的,今天好像被什么奇怪的线缝起来了,那是什么线啊?黑黑的、粗粗的。”
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谎言的细节越多,越容易被拆穿。
“我们的家乡在巴路沙群岛的一个很偏远的山区,那里确实还保留着一些比较原始的生活方式。”旋律的语调平缓得就像在讲一个古老的睡前故事。她特意选择了一个以封闭和原始著称的地理位置,以此来掩盖古蕾身上那种难以解释的野性。
“至于那件斗篷……”旋律顿了顿,她那比常人敏锐百倍的听觉,清晰地捕捉到了古蕾衣服上那些粗糙缝合线的摩擦声。
那不是普通的棉线,而是某种动物筋膜。“那是用一种山里特有的……野兽的筋腱缝制的。古蕾从小就跟着村里的狩猎者学习怎么在山里生存,她很擅长这些手工活。”
“哇哦!狩猎者?是那种用弓箭打猎的吗?”妮翁的眼睛更亮了,“那她的头发呢?我昨天摸的时候,感觉滑滑的,而且一点都不脏。你们村子里的人都是一半黑一半白的头发吗?这是一种病,还是什么神秘的诅咒?”
大小姐的想象力已经开始朝着狗血小说的方向狂奔。
“只是一种罕见的隐性遗传特征而已,大小姐。”酷拉皮卡适时地接过了话头,用一种听起来很专业的科普语气说道。
“在一些长期封闭的偏远聚居地,基因多样性较低,确实会出现类似白化病或局部色素缺失的现象。这在医学上虽然少见,但并不属于神秘事件。”
酷拉皮卡的解释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学术感,这正是他想要的。用枯燥的理论去扑灭妮翁那脱缰的幻想。
“真无聊,我还以为是什么被神明诅咒的少女呢。”妮翁撇了撇嘴,果然对这套科学说辞失去了大半兴趣。
她转而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古蕾,突然伸手戳了戳古蕾斗篷的边缘:“喂,古蕾。你在乡下打过猎,那你平时都吃什么?是那种烤得焦黄的巨大野猪腿吗?”
古蕾终于把视线从车窗外收了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粉色繁复洋装、像个精致瓷娃娃一样的人类女孩。
在古蕾的认知里,如果昨天晚上没有那场关于“提拉米苏和找人”的交易,这种毫无防备且聒噪的生物,在魔兽山林里活不过第一个晚上。
古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回忆。
“肉。”她用最简短的词汇回答。
“什么肉?好吃吗?”妮翁追问。
“很大,鹿、蜥蜴、蛙……”古蕾如数家珍地说着自己山上有的类型,实际上的蛙类魔兽可能有几米高,其实很多魔兽她也都叫不上名字。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钟。
酷拉皮卡在前面闭上了眼睛,试图掩饰内心的崩溃。他努力用科学去圆的谎,被当事人一句话又拉回了什么都吃的原始时代。
旋律则是用手背轻轻掩住了嘴,虽然没有出声,但她的心跳显示她正在努力憋笑。她听得出,古蕾并没有在故意吓唬妮翁,她只是诚实地回答了问题。
妮翁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充满腥风血雨的答案。从小吃着高级西餐和精致甜点长大的她,脑海里很难具象化“吃蜥蜴和青蛙”是一种怎样的画面。
“咦惹——”妮翁夸张地打了个冷战,向后缩回了真皮沙发里,“听起来好恶心!你竟然吃青蛙和蜥蜴!难怪你昨天晚上能一个人吃掉那么多蛋糕!你一定是饿坏了!”
她似乎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逻辑闭环,因为在乡下只能吃原始的动物,所以来到城市后才会对甜品表现出那么惊人的狂热。
“不过没关系!”妮翁重新恢复了大小姐的派头,大手一挥,“既然你今天陪我出来玩,我就带你去吃友克鑫最好吃的东西!早市上一定有很多有趣的小吃,等会儿我买给你!”
“当然!不需要你有钱!”妮翁得意地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的酷拉皮卡,“诺斯拉家族会买单的。你只要负责吃,还有负责陪我玩就行了!”
酷拉皮卡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这位出手阔绰的大小姐,没有说话。作为保镖,满足雇主不那么合理但无害的消费需求,也在工作范围之内。
如果用一点食物就能稳住这只随身携带的野生人类,那这笔开销绝对物超所值。
古蕾没有道谢,她只是默默地把“这个穿粉衣服的女孩等会儿会提供食物”这条信息录入了大脑的待办事项中。
车队在宽阔的高架桥上平稳地行驶着。
渐渐地,窗外那些高耸的灰色石柱变得越来越稀疏。空气中刺鼻的尾气味道减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各种气味的喧嚣。
那是一种属于人类聚集地特有的气息:有劣质香水的味道、有各种油脂煎炸食物的焦香味、有新鲜蔬菜带着泥土的腥气。
古蕾的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前方,一片巨大而混乱的街区出现在视线尽头。无数五颜六色的帐篷和临时搭建的铁皮棚子像霉菌一样在街道两旁蔓延,人群像密集的蚁群一样在那些狭窄的缝隙中穿梭、拥挤。
各种叫卖声、争吵声、甚至是不知名的乐器声,隔着防弹玻璃依然隐隐传来。
“大小姐,”酷拉皮卡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平静,他的语调已经完全切换到了工作模式,“我们即将抵达市郊早市的外围。车辆无法驶入内部,我们需要步行进入。”
“终于到了!”妮翁欢呼了一声,把毛绒玩具随手扔在沙发上。
酷拉皮卡停顿了一下,通过后视镜,他不仅看着妮翁,目光更是在古蕾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再次提醒。”酷拉皮卡的声音低沉,“早市内部环境极其复杂。请所有人保持紧密队形。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脱离安保圈。”
古蕾看着前方那片如同怪兽张开的大嘴般的混乱街区。
她的一只手按在斗篷下那冰冷的刀柄上,另一只手则按了按早上才装满食物但现在又开始感觉到饥饿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