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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编得剑穗转心境,同门手巧我手残! 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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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蝉声渐歇,即使是与世间季节相滞后的苍生宗内,青翠的竹叶边缘也带上枯黄。
正式拜入内门后,一切就像尘埃落定,尽管说修习之路道阻且长,林长生仍是时不时就带着万岁跑到竹林偷闲。
但也不能总吓湿生长老,有时候也会挑心软的化生长老,让万岁向他卖个萌撒个娇什么的,他一高兴连学也不讲了,领着万岁就去膳食堂为他讨食。半月过去,他也就不用再去听学,于是在这竹林里一躺就是一天,除了有时叶霜寒代长老授课时还会派弟子来“抓”他回去修习。
其实他自己是有盘算的,进步不能太过迅速,但也不能显得他过于愚笨,在打通经脉的隔日他就达到练气层,现下一直维持在筑基初期。
九月初九。《易经》将“九”定为阳数,两九相重,民间便定此日为“重阳”,但在苍生宗,大家管它叫“剑穗节”。
今日,苍生宗的弟子各有忙头,要是在上一世他就跟着忙活了,但这一世他没了心力再去向他的好师兄表情谊,林长生原以为只要自己不主动掺和就没自己的事,躺在竹林地上歇息。
天色碧落如洗,清晨的雾气却还没散尽,叫人分不清人间天上。
空气里浮着竹叶微涩的清苦与泥香,闻着心旷神怡,四下无人,林长生唱道:“蓝蓝天空晴朗青青草地也芳香~慢慢长大的小羊,一天一天更坚强,再多困难不……”
哇啊啊!!
“何皎皎你是鬼吗?!走路都没声儿!”他捂着胸口坐起来。
万岁被吵醒了,抖了抖身上的竹叶与尘埃,换了个地方又卧下,林长生也拍掉身上粘的竹叶。
“我是啊,讨债鬼。”何皎皎勾起唇笑道,“林师兄,你取过后山的福绳了吗?”
“没呢,我取那东西干嘛呀,倒是师妹怎么来这儿了?”
“怎么,这竹林就师兄一个人能来偷闲,我不行?”何皎皎坐到了林长生旁边,道,“林师兄你难道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林长生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答道:“知道的啊,剑穗节。”
何皎皎一脸“孺子不可教也”地摇摇头,动作夸张,牵动她头上的银铃浠沥沥地响,“林师兄怕是在外门待傻了,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我的……生辰?”
林长生怔愣片刻,剑穗节是他的生辰?
他怎么不知道。
他上一世也是十几岁穿来,记忆之中原主很久不过生辰了,因为在他六岁生辰那日父亲战死。
说起来还蛮可怜的,原主的父亲为“道陨之战”而死还兼是无双宗的少宗主,身份显赫还是那场战役的功臣,不知那年的无双宗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林长生这个少宗主唯一的儿子流落在外。
“好吧,看来林师兄是真不记得了,我帮师兄回忆回忆好了。寄宗主从前说,他把你带回来那日恰逢第一年剑穗节,你初来乍到,收了不少人的剑穗,便满心欢喜,逢人就说今日最是欢欣,大半夜的非得起身去求那夜的月亮不要走,好几名师兄师姐都拗不过你便放你去了,师尊本去给你掖被角的,见你不见了,怕你刚上山有什么心事想不开,为了寻你翻了大半个山头,最终是霜寒师兄把你背回来的,说你睡在了莲塘的亭子里,之后又听了那几名弟子的解释,师尊便做主张把剑穗节那日定为你的生辰。”
“……还有叶霜寒的事?”
何皎皎说的这一段记忆他的确想不起来了,人的记忆是堆砌的,后来经历的事太多,打得他措手不及的事也太多,像蚕的茧丝缠缠绕绕,把过往的过往裹得越来越严实,再想剥开茧丝势必要承受痛苦,而这痛苦正是林长生一直避之不及的,他早不记得许多往事了。
但他能隐约能记起上一世剑穗节时,师姐好像是独为他做了一盘花糕,是师姐专门去膳食堂里学的,后来消息传开引起不少弟子轰动,好多人那日茶饭不思,叫膳食堂白白浪费了好些饭食。
只是那盘花糕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被叶霜寒拂袖打翻了,由此叶霜寒也荣获“地雷”称号。
当然了,是林长生单方面颁布的。
一碰就炸,不是地雷是什么。
“师妹竟然还记得,我那时童蒙未开,说话不作数的。”林长生讪讪而笑道,拱手要走。
“那怎么行,你不想作数,寄宗主定下的你也不在乎?”何皎皎抓住林长生的手肘道,也幸好那几处淤青已经褪去了,否则这又是一场酷刑。
“哎哎哎,你这手劲儿,怎么跟沈天骄一样,”林长生被猛地被拉回原位坐下,”林长生哀叫道,“说吧,师妹你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聪明。”
何皎皎松开林长生,不知道又从哪里变出几缕红线,跟她变出肉干喂给万岁一样令人匪夷所思。
“阿遥师姐早早编好两条赠予我与你,我的剑穗是给阿遥师姐的,那大师兄不就没人送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编剑穗给叶霜寒?!”林长生蹙起眉头,眸中尽是抗拒,因为这勾起了他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他前世其实编过一条,因为去的晚了,竹林里翻翻刨刨,只剩下紫绳,编的……好看说不上,说难看正正好,不过这是次要的,主要送的是情谊,结果谁知这颜色不对。
只记那晚,叶霜寒看着剑穗的脸比紧攥着它而泛白的手骨还要白,撇下一句:“你祝我,子孙满堂?”
然后他就拂袖而去,走得衣袍翻飞,好生潇洒,留林长生在原地懵圈,可怜,又无助……
“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何皎皎手法熟稔地在几根红绳头上打了个死结。
“没事,这个……师妹啊,我实在不大会编绳,要不把师姐给我的那条给叶师兄,我有没有都无所谓…”
“怎么能无所谓呢,林师兄不会,我这不是来教你了?”何皎皎翘弯了嘴角,把红绳穿过林长生的指缝里,一脸自信道,“来,拿着。”
林长生受过红绳,对这个师妹又无可奈何,他心想大不了编完后不送出去不就行了?于是学何皎皎的样子缠上指缝。
百姓挂枝的福绳因颜色各有寓意,比如蓝色福绳寓意勇猛无畏,节节高升;黄色福绳则寓意金榜题名,升官发财;紫色福绳则寓意王权富贵,子孙满堂;至于这红绳……还不知其寓意为何。
“怎么是红的?”林长生小声嘟囔道,却被何皎皎耳尖地听了去。
她答道:“这红绳可抢手呢,虽然我也不知它是何寓意。”
嗯,既然抢手,那跟着大家准没错吧。林长生想着,还是保险起见地问了一嘴:“没有子孙满堂的寓意吧?”
“没有啊,那个好像是紫绳吧,每年剩的最多,最后都由手又巧又快的编了再渡层护体灵力送去给山下居民了。”
林长生:“……这样么。”
编绳子是件很乏味的事,炽白日光渐渐褪成琥珀色,林长生边照着何皎皎的样子编着绳结,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前世种种纠葛,扯绳子便更有劲了,像要把绳子扯断。
最后一个绳结收尾,他满眼欣赏地拿起剑穗,已经准备好如何自谦了,而何皎皎抽过剑穗转着抚了抚,张口欲言又欲止。
林长生自是注意到她的难为情:“师妹有话直说。”
“其实挺好的,编的很紧致,许是熟练度不够,略微有些粗糙。”何皎皎把剑穗还给他道。
林长生仔细看了看绳结,他刚只顾着完工,确实没注重质量,这一看越发发觉何皎皎是说的算委婉了。
本想就这么算了,一低头,何皎皎又不知从何处变来几条红绳,“……师妹,你不是说,这红绳很抢手的吗?”
“你没发现我半个上午都消失了吗?”
“……”
林长生后来编的认真许多,仍旧会想起过往,比如叶霜寒把他从苍生池救起那天,比如叶霜寒给他做云吞面那晚,比如叶霜寒打翻花糕并告诫他勿碰自己那日……
不知不觉,又编了五条剑穗,他摆在一起比对,择出他认为最好的那条递给何皎皎,内心莫名有些忐忑。
“很好了,流畅多了。”
直到听见这一句,林长生心里的石头才落地,他自认为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如果编的不好,是何皎皎不会放过自己。
可若他真的要离开,何皎皎又怎么拦得住他,无非是对某人还抱有期待,可林长生那傲死人的自尊心不容许他承认。
“林师兄,你听过一句话吗?编绳,编的亦是一种心境,你先前编的都很紧,就像心里也一直紧绷着似的,后来又松一段紧一段,”她郑重地把剑穗交到林长生手上,“林师兄,你的心境变了。”
“有人纵然身负移山倒海的修为,却跨不过人心之间,由误读砌成的、窄窄的深渊……”
“你恨大师兄吗?”何皎皎没来由地问道。
“什么?”林长生专注弄懂她所说的心境,一时没听清何皎皎后面问了什么。
她鼻间溢出一声轻笑:“开个玩笑啦,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寻阿遥师姐,林师兄记得也告知下霜寒师兄,戌时莲塘亭中见。”
何皎皎走后,林长生把穗子收好,揉着酸痛的小指放空片刻,去到沈天骄说的地方,那是一个外门与凡人混居的山脚集镇。
沈天骄只说了一个大致位置,本准备一家一户地寻,镇口刚好有几名挑夫正歇脚,林长生驻足抱拳:“几位大哥,可知镇中沈天骄住在何处?”
“沈、天骄?我们镇子没这号人。”
“嗯?怎会?”
“小哥莫要不信,你也瞧到了,哥几个都是镇子上给各家各户挑货儿的,谁不识得。”
林长生心中疑惑,点头致谢后打算进镇子里寻一番,有名挑夫忽小声道:“这黄毛小子不会要找的是沈凄?”
林长生停住脚步,“冒昧问几名大哥,这位沈凄是何人?”
“我与友人有约,因有不便,他或许对我有些欺瞒,不知这位沈凄是否就是我好友,他可是常穿土黄外袍,内里搭麻色里衫,呃桃花眼……”
几位挑夫眼瞪眼,有人道,“还一副成天吊儿郎当的模样?”
“……是。”
“那就是他了。其实在你问第一句的时候我就感觉是,也就他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听声音,这名挑夫也是刚才小声说话那位,他鼻哼一声,看起来对沈天骄很嫌恶。
“他不过一个前些年从别的镇子来的混子,没什么天赋却整日想着修仙问道,经常从后山溜进咱儿头顶上的那个修仙的宗门偷师。今日不知上哪儿鬼混去了,不在。”
本以为沈天骄不告诉他具体位置是又什么隐情,敢情是他没地儿住,就搁这镇子游荡啊……
“对咯,他说话也极招人厌,掉书袋子一个。如果你友人真是他,我劝你还是莫要与这人为友,在看清他真面目前当断则断吧。”
林长生礼貌笑道:“交友又不是及时止损的算计,还是谢谢诸位大哥了,告辞。”
身后传来议论:“你们瞧他那身道袍,不会是修士吧?”
“谁知道呢,沈凄那小子不也常那样穿,没准呀是一路货色。”
……
原来沈天骄是他自己取的名儿啊,沈凄沈凄,凄凉的凄吗?我好像也有个大名儿叫林萋。
林长生在前去东华侧殿的路上,三道人影立在他前方,那站位,不用看都知道是哪三位,他闭眼顿了一会,连叹气都省下了:“我今日没工夫陪你们仨闹。”
他转身就要换条道走,大牛大喝一声:“站住!”
只见他气势汹汹地拦在林长生身前,然后塞了条精巧地蓝色绳结给他。
“剑穗?”他鄙夷道。
大牛别过脸道:“不是给你的。是、是给万岁的!”
林长生打量了一下手里的绳结,确实比普通的剑穗要长上许多,面前人又道,“先前……是我们不对。你、你配!”
许是觉得还放不下面子,大牛没把话说全,二狗跟三羊也仍旧是复述自己老大的话,憋红了脸也同样没把话说全。
林长生看着剑穗默声了半晌,鼻息轻笑:“谢谢。”
站在最后边的二狗听到这一句后“嘿”地一下笑出来,侧过脸又看见大牛跟三羊锋利的目光,仓皇捂嘴敛回笑意,随他们“气势汹汹”地走远了。
他摸了摸剑穗的每一节绳结,心里升起挫败感,其实他方才默声半晌也是因为看见这个。
怎么大家的手都这么巧?!!
林长生吹了声口哨,一直匍匐在杂草丛后万岁冲了出来,他把蓝绳结放在手心让万岁嗅了嗅,“明明怕狗,还给你编福绳,你想戴吗?”
万岁响亮地“汪”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