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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福利院 这声音实在 ...

  •   七年前。福利院。

      “哪来的小兔崽子跑这么快干什么?知不知道看路!”

      “借过…!”

      江渡抱着手里的花,敷衍地应付着耳边的话,只管用两条腿努力在街道上奔跑着。由于体力缺乏而大口喘着气,使面颊耳朵都染上赤红。

      ——没时间了,一定要赶上。

      年仅十几岁的他看起来比同龄孩子瘦弱许多,显得格外矮小。手腕骨支起一个尖锐的弧度。好像没什么肉,两根手指便可以轻易圈住。

      等终于跑到了福利院的门前,他看着平时并不轻易敞开的大门此时已豁然开启,心凉了半截。

      但没有时间供他思考,江渡上了楼,跑到新院长的办公室前,语气急切地敲着门:

      “院长,院长先生,请问您在吗?我想见贝利阿姨,请问她现在在哪?”

      门开了一条缝隙。满脸大胡子的院长出现在门后。并没有让江渡进去的意思。

      他显然认出了这个仍然挂靠在福利院名下过活的少年。语气并不耐烦。

      “你就是江?我认得你。现在回来是想干什么?福利院已经没有义务再给你提供吃穿。”

      “我知道,”江渡用尽了全部的耐心等他说完,才敢插话。他并不想惹怒这个新院长。“我听说贝利阿姨要走了,我想见她!”

      作为赫尔星第四中学的优等生,江渡头回逃了课,来不及和任何人交代便冲出了学校。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生活贫苦困窘。且患有臭名昭著的基因病——菲林德。正因为它,至今未曾有家庭动过收养他的念头。

      这种病打娘胎里带出来,不靠砸钱就没办法根治,但凡磕了碰了身上便淤紫一大片,造血功能远远不及普通人,很少有人活得过成年。

      又因为这种特性,人们戏称它为“瓷娃娃病”。但凡受点伤就碎了,可不是瓷娃娃?

      来福利院领养的家长大多讲究合个眼缘。江渡性格文质乖巧,加上那张脸真是上天神授的礼物,哪怕往孩子堆里随便一丢也相当扎眼。

      看中了这孩子打算把他带走的家庭不少。但知道他有菲林德病,实在是个活生生的无底洞后,便纷纷打消了想法。

      一个养不大的孩子,接回去干什么呢?何况这是c区,连药都买不到。

      于是这世上关心他的只剩贝利阿姨。

      “贝利阿姨是从小照顾我的社工。我听说她要回兰托星了…我逃了课,给她买了礼物。”

      江渡很少这样剧烈运动,跑得太快,空气汹涌的填进肺里,呛得他眼眶通红。洁白的马蹄莲大朵大朵盛开在他胸前,被他小心拢着,怕伤了叶子。

      “她已经走了,”院长打断他的话,“你如果早来半小时或许还能赶得上。来接她的车,现在估计已经离开赫尔了。”

      “还有,”院长的脸色猝然严厉起来,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地区法律规定年满12周岁便可以脱离福利机构在社会生活。你已经有独立工作能力,别再回来了!”

      “院长…”

      砰——!

      办公室的门被他重重合上,险些撞到江渡的鼻子。小孩跌坐在地,耳边传来阵阵耳鸣。

      世界在眼前倒转,带着他承受不起的重量向下压来。而在这近乎绝望的悲伤中,江渡似乎又听到了那温柔的声音。

      “你为什么在发呆呀?”

      “我在看照片,贝利阿姨。”年岁尚小的江渡转过头去,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领养家庭们的合照。

      那些照片上的人们大都搂着福利院的孩子,由于互不熟悉的缘故而笑得生涩,但已经令江渡十分羡慕。

      “贝利阿姨有自己的孩子吗?”

      “当然没有,我还没有结过婚。”贝利阿姨用脸蛋蹭着孩子小小的脑袋,打趣道,“连花都没收到过啊!”

      江渡很认真地说,“我来给贝利阿姨买。”

      “哎呀,”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我现在有孩子了。”

      这一晃便又是两三年。

      赫尔星c区的福利院实在是不受人待见。贝利也经常要为了孩子们的衣服和食品奔波,急的舌头都燎出火泡。

      江渡为了帮上忙,也陪着前前后后地露面,给资助者们拎包送水,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但贝利退休迁居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江渡在上课时收到了终端发来的短信,当即逃了课,用打工攒了很久的钱买了心心念念的捧花。

      然而等他回到福利院,却得知贝利阿姨已经被来的车送走了。

      ·

      江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a区的。

      等到终于被门外的日光洒在身上。他才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气,坐在公园座椅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努力使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泪水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落下。起初只是一两滴,后来连成了串,汹涌的糊了满脸。

      “你怎么了,小朋友?”

      或许是哭的太过于伤心,江渡的肩膀一耸一耸。在这个午后并没有什么人来的公园,终于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这声音实在是很悦耳,平稳而带着点冷调,是极富耐心的人的口吻。

      江渡没有抬头,只能听出说话的人大约已30多岁了。他怕一抬头便让别人看到他红肿的像核桃似的眼睛,眼泪已经大滴大滴的浸湿了校服,甚至把膝盖也打湿一片。

      “走开!”他哑着嗓子吼,声音带着哭腔。“你走开!”

      如果是在平时,江渡并不愿意给陌生人平添烦恼。但他胸中有种想把自己的事大声吼给所有人的冲动,靠仅剩的耐性死死压抑着。

      那声音的主人愣住了,显然是极其不擅长处理这样的情绪,面对孩子他手足无措。

      但他注意到这小孩怀里抱着大束的捧花,马蹄莲开得正盛,托着嫩黄花蕊,一派大好春光的样子。

      于是那人无奈地笑着。“哭太久的话,花也会等急的。”

      江渡愤怒地抬起眼。

      他没能打量这个人的全貌,只看到递来纸巾的那只手由于用力而青筋凸起,尾指上戴着枚戒指。

      这一刻他胸中几乎生出一种记恨来。这记恨并不针对于戒指的主人,而是对自己的命运和遭遇。

      而此刻这记恨有了个具体的出口,便是这只手。

      我没有家了,你知道吗!我活不过成年你知道吗?我从没见过爸爸妈妈你知道吗?唯一爱我的人也离开了,凭什么你还能问出这种问题啊!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江渡从未学过如何面对这直白的善意,便已被自己冒出的这些丑恶的想法吓了一大跳。魔鬼般的斥责充斥着他的脑海,让江渡自己都害怕起来。

      …我怎么能这么想?

      江渡本能地挥臂,推开一切想要靠近的东西。那束花被无意中打落在地,花瓣如雪般散开。惊得江渡停了呼吸,跳下长椅,径直地向另一边奔跑而去:“跟你没关系!”

      像被什么东西烫伤了的野猫,立着尾巴逃离抚摸它的路人身旁。临走前还恶狠狠地撕咬了路人的手臂,非咬得血肉模糊才罢休。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许文山站在原地,有些愕然。

      半晌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声。

      “您别介意,许先生。这里毕竟是赫尔星,经济发展不如别的星系。所谓无法之地养无法之民,犯不着为没教养的人挂心。”身后的司机从车里钻出来,快步走到许文山的身边,满脸不悦。

      他面前的男人一身黑色长风衣。在这样冬春交替的时节里,围着细长的围巾。

      许文山很平静:“你不能要求一个处于悲伤中的人保持礼貌。连我也做不到。”

      司机脸色微变,忙讪讪别过头,转移话题道,“不过我看那孩子身上穿的校服——”

      “是赫尔第四高级中学的校服。我认出来了…正好是我们此次演讲的最后一站。”许文山打趣,“看来我不太讨这里的孩子们喜欢。”

      司机躬身为他关上车门,哼了声:“他还是祈祷您没有因为他而对整个校区留下坏的印象吧!”

      许文山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迅速远去。在缤纷锦簇的花丛中,江渡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车影。

      这时,书包里的终端响起。江渡把终端拿出来,屏幕上赫然是老师的来信。

      他把脸上的泪水用力擦干净,才勉强看清屏幕上的字眼。

      【你在哪?宣讲会马上开始了,你难道要缺席吗?】

      老师显然也已经发现他不见了。

      下午有曙光基金会主办的演讲,仅各校区前1%的孩子在受邀之列。

      曙光基金会,一个颇负盛名的建设基金会。主体实业是许氏理事会会长操股的路桥公司,为道路规划沿线的人们提供教育和帮扶。江渡知道,他甚至期待过很久。

      但基金会的资助绝不包括对绝症的援助,在这点上江渡并不抱希望,但他本没有打算缺席。任何可能帮助他生活下去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只是贝利阿姨的事来得突然。所以老师猝然和他失联,担心不已。

      【我知道,老师。】江渡删了又打,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身上的钱不够车费。如果想及时回到学校,只能靠人力。这个世界留给人的选择总是这么少吗?少到必须咬着牙,才能千倍万倍地抓住每一个可能性。

      【我目前已经回a区了。】

      江渡深呼吸,再次发送:【我会尽力赶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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