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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演讲 “Préd ...

  •   等他进入学校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会客厅掌声如涛,江渡推开后门,在黑暗中落座。

      来自本部和其他校区的学生们挨挨挤挤坐在座位上。只有正中间的演讲席灯光闪耀,让前排的学生们似乎也能沾染到些微的余晖。

      江渡听到自己心跳搏动得厉害,腿隐隐作痛。

      但在台上压轴者上场时,他蓦然睁大了眼睛。

      台上的人已经脱去了外套,仅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挽起露出精壮的胳膊。而在他的右手上,端端正正戴着那枚江渡不久前才见过的戒指。

      他是…

      “感谢各位的到来。我是现任曙光基金会理事长。姓许,名文山。”

      这声音浸润着笑意,很轻易的便能与听者拉近距离,听不出任何端着的架子。

      江渡看清这个男人有着英俊的面容,不过三四十岁的样子。深眉压目,不见老态。

      ——居然是刚刚长椅上遇到的人!

      “曙光基金会成立于2067年。之所以能延续至今,依靠的是所有受它惠泽的民众们的托举。我在任期间以路桥公司为基础,帮助政府对沿线的社会架构进行规划与重建。”

      “但是在对几个边缘星进行开发时,我们发现了某种很有意思的现象…”

      台上的人条分缕析,娓娓道来。哪怕江渡自知与他有过摩擦,也不由得屏息细听,被这谈话的逻辑性所吸引。

      江渡很容易对学识抱有兴趣。自入学时,校图书馆便成了这个小孩子的天堂。江渡宁愿在里面泡上整天,也不愿意和其他人一样躲在垃圾场里吸胶。

      他对这种新鲜的知识是极专注的,像海绵天生渴望着水,居然短暂的忘记了自己的伤病。

      旁边已经有学生昏昏欲睡了。

      “那就是:在帮助建设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我们受到的最大阻力反而也是当地民众。他们对于修路建筑产生了难以想象的抗性,甚至加剧了地方不稳定性。”

      许文山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们。

      “这个现象在社会学有个通用名词,谁能告诉我它是什么?”

      江渡微微皱眉。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他不确定这个人是否会认出自己——推开那只手,把这个人留在原地,江渡自己也知道那实在失礼,因此耳朵和脸颊都烧得发红。

      沉默,长久的沉默。台下安静如鸡,没有人回答许理事的这个问题。

      几个校长在旁观席捏了把汗,惴惴不安。

      早知道许理事长会这样发问,他就应该提前安排几个学生做好功课才是!哪像如今下不来台,自己的老脸也丢尽了!

      许文山对于这样的沉默似乎并不意外。他停留了足够久的时间,心中叹息一句,将目光收回。正要开口时——

      “社会失范。”

      这声音不大,却清澈而微哑,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许文山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什么?”

      江渡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些:“它叫做社会失范。是由埃米尔·图尔干提出的。”

      “指的是在城市化过程中原有著名的价值观受到冲击,与现代产生不可弥合的沟壑,进而演变为冲突。”

      这是他曾经看书时学到的概念。江渡的年龄尚无分辨知识好坏的能力,干脆来者不拒,不论是什么都去阅读,对这个社会学名词更是记忆犹新。

      “回答得非常正确。”许文山抬起手,示意他走到台上。

      如果说能正确回答出这个问题,已经令他吃惊。而这个来自边缘星系的、理应没有受过精英教育的学生,居然相当准确地阐述了完整的释义,则更加令许文山意外。

      江渡这次没有犹豫,从座位上起身,过度奔跑使他的走姿有些发抖。

      二十米,十米。离演讲台越来越近,江渡便越能听清耳边传来的窃窃私语。

      “这是谁,我们这儿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吗?”

      “被大人物点名,激动得腿都抖了?”

      “没见过世面呗。”

      ……

      猝然站进聚光灯下,江渡有些眩晕。亮白的灯光打过来,让他本能的眯起眼睛。

      偌大的演讲台上只剩他与许文山。

      那些言论终于远去,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江渡抬起头,这个高度,他要仰起头才能看清许文山的脸。

      这个人的倒影实在太过庞大,几乎挡住了正上方的灯光。江渡本能地瑟缩了下。

      许文山从身边人的手里接过一本书。那是纸质书,在这个时代相当罕见,几乎只作为收藏品供有闲阶级消遣。

      拿出这本书时,台下的人掀起一阵惊呼。

      “这是我为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送出的奖励,现在他是你的了。希望你会喜欢。”

      江渡看清了封面。

      那是一本《理想国》,他并没有读过。学校图书馆并不提供这种没有工具属性的书。

      他将这本书接到手里时,注意到许文山正沉沉望着自己,那眼神有种恍然大悟的释然。

      这时候这个男人才真真正正地笑了,“你是那个在公园哭的孩子。”

      江渡猛地抬头,这个动作让许文山终于完整地看清了他的脸。

      饶是许文山阅人无数,此刻也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是张极青涩的脸,五官尚未长开,却已显现出未来将呈现的卓然风采。只是因为营养不良,看上去比同龄人发育迟缓些,连皮肤都白而薄,露出底下青紫的血管。

      然而吸引许文山的并不是这张脸。

      许文山紧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浸淫商海三十多年,阅过无数人观察自己的目光,却没有一双是像这样——

      没有丝毫胆怯,甚至隐隐带着攻击性,然而眼角是哭过的湿红,脆弱得如刀最薄的那段刃,随时能够掰断的样子。

      “……”许文山回过神,克制地收回了目光,见江渡仍然盯着自己,嘴唇抿得很紧。

      他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发话,这孩子便不知道该留下还是下台。而和江渡的第一次见面,他还像只炸毛小兽似的朝自己大吼。

      这种变化让许文山颇觉有趣,于是俯下身,让江渡能尽可能地平视他。

      连会场主持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真是难得一见…身份尊贵的许理事会长,何曾有这样卑声下气的时候?哪怕只是弯个腰,也是不会轻易示人的动作,如今竟对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孩子这样客气!

      “你叫什么名字?”许文山耐心地询问。

      “江渡。”江渡没有让开目光。

      “那么,你对我的演讲有什么真实的印象呢?”许文山继续道。这时候他已经不是单纯的好奇了,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是的,笑意。仿佛其他所有人的评价在这时候只是一片背景,他只想知道这个孩子对自己的真实评价。非常想。

      到现在,这个演讲已经远远超出了规定的时间,但没人敢上去提醒许文山。

      真实的印象?

      江渡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人。语言是人格的外显,人的说话方式往往体现着他的教养、阅历和性格。

      而江渡不得不承认,许文山的演讲是极富魅力的。

      他想了无数个词,却没有一种能够形容在听许文山说话时的感觉。这个男人看似温和而温吞,却极其擅长用他那庞大的智慧与掌控力,让人觉得无处可逃。

      最终,江渡轻声说:

      “Prédation。”

      他的声音带着迟疑,并不知道自己的发音是否准确。然而这个法文单词却确确实实是他第一个想到的词汇。

      捕食,掠夺,掠食行为。

      许文山屏住了呼吸。

      这个词实在不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许文山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好奇并没有退却,反而愈发在血管中沸腾,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惊异。

      这个孩子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许文山想。

      他根本不知道,只是茫然地用自己的体验为这段对话盖章定论。

      像幼猫伸出了他的爪牙,轻柔的试探着这个世界的模样,无知无畏到近乎狂妄。

      许文山重重闭上眼睛。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注视下喟然败落。如果说几分钟前他只是抱着某种单纯的学者的兴趣,去探究一个能听懂自己演讲的优等生。那么现在,他则感到某种近似于战栗的狼狈。

      “下去吧。”过了许久,许文山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演讲结束了。谢谢你的分享,江同学。”

      江渡鞠了躬,在一片唏嘘声中抱着书走下台。

      他的背影实在很单薄。肩膀甚至撑不起校服,肩胛骨在后背展翅欲飞,黑发垂顺地搭在后脑。

      许文山站在讲台上。看着他走回座位然后坐下。他的目光长久的落在少年身上,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短暂相接,而这次许文山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闭上眼又睁开。然而无论多少次,那双眼睛仍时时刻刻在眼前浮现。深如海中的水藻,把他整个人往海底拖去,令他无法呼吸。

      Prédation。许文山默念着这个词,自嘲地抬起嘴角。

      ——这很糟糕。

      如果说这场演讲不是许文山全权操办,他几乎要以为这是谁为他精心设下的陷阱…而他已经中了计。心中的天平向他倾斜,想要对这个孩子释放出最大的善意。

      何其高明的陷阱!

      江渡回到座位上,在腿上摊开那本《理想国》,纸张干净而温暖。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纸张,好奇地听它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居然还有气味?是种并不好形容的香气。

      正当江渡走神时,意识到有人来了。

      是伴随在许文山身边的那位助理。助理从灯光昏暗的后台来到他身边,低头近乎耳语地传话:“演讲结束后,许先生想跟您聊聊。”

      江渡心中重重一动。他知道在基金会背景下的聊聊含义并不只是字面那么简单,往往还意味着金钱方面的资助,这本来也是基金会在此宣讲的目的。

      这让他生出了几分希望。

      “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江渡说,“那么,是在哪里呢?”

      助理恭谨地道:“在许先生的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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