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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一碗番茄鸡蛋面暴露了 沈知意 ...


  •   第五天,卢明没有折腾她。

      不是不想。是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还有什么招。半夜叫过水了,清晨要过药了,窗帘换过了,花瓶砸过了。她倒水、拿药、说“行,你喜欢什么颜色”、蹲下来一片一片捡碎片,然后告诉他那是清仿的,光绪年,值不了几个钱。每一招都接住了。不是忍,是真不觉得这些事值得反应。他折腾了四天,她连眉头都没皱过一次。倒是他自己,砸了母亲的花瓶,坐在轮椅上盯着那排碎瓷片看了半个下午。

      算了。

      他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窗外的光从米色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搭着毛毯的膝盖上。房间里很安静。药箱子码在墙角,桌面干净,床头柜空了一块。

      他忽然有点饿。

      已经很久没有“饿”的感觉了。之前吃饭是因为到点了,护工端进来,他挑两筷子,觉得脏,放下。换了两三个护工,饭菜的口味越来越淡,他也无所谓。反正吃不出什么味道。

      但今天不一样。

      厨房在一楼。老宅的厨房很大,灶台是老式的,铺着白瓷砖,砖缝里嵌着经年的油垢,擦不干净的那种。靠墙一排矮柜,柜门上的合页生了锈,开合的时候会吱呀响。窗台上搁着几盆调料,花椒、八角、干辣椒,落了灰,不知道放了多久了。

      沈知意站在灶台前。

      她把头发扎起来了。低马尾,碎发还是从耳后滑下来,她抬手别到耳朵后面,手腕上沾着水珠。身上系了一条围裙,蓝色的,洗得发白了,挂在脖子上,带子在腰后随便打了个结。灶台上摆着一块切菜板,木头的,用久了,中间凹下去一小块。旁边是两颗番茄,两个鸡蛋,一小把葱。

      她拿起一颗番茄,拇指蹭掉表皮上沾的一点泥。

      水槽里的水龙头开着,水流不大,刚好没过番茄。她洗东西的手法跟洗手一样——翻过来,转过去,指腹擦过表皮,每一处都擦到。洗干净的番茄搁在案板上,表皮上挂着水珠,灯光照上去亮莹莹的。

      她烧了一小锅水。

      等水开的时候,她把葱理了。葱白上沾着泥,她拿刀背刮掉,老叶子择去,嫩的部分留着。葱白和葱绿分开,切成小段,码在碟子边上。水开了,她把番茄放进去。滚水里烫了十几秒,皮开始皱,裂开一道道细纹。她捞出来,冲一下凉水,手指捏住裂口,轻轻一撕——皮整片下来了,薄薄的,透光的,内侧带着一层浅红色的果肉。

      卢明在房间里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药味。不是灰尘味。是番茄。

      番茄下锅的那股酸甜味,顺着楼梯飘上来,从门缝里钻进来。很淡,但他闻到了。

      他睁开眼睛。

      他妈以前做番茄鸡蛋面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放学回来,推开门,书包还没放下就闻到了。那股酸甜味从厨房里漫出来,穿过走廊,穿过客厅,一直飘到大门口。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就知道今天吃面。

      卢明的手攥了一下毛毯。又松开了。

      沈知意把去皮的番茄放在案板上。

      刀刃抵进去。不是一刀切到底,是先划开表皮,再压下去。切出来的块大小差不多,不是刻意量过,是手自己知道该切多大。番茄汁渗出来,染红了案板,她把切好的块拢到刀面上,倒进碗里。

      鸡蛋。两颗。她单手磕蛋,拇指在蛋壳中间一压,裂缝从中间往两边延伸。两手一掰,蛋液落进碗里,蛋黄完整,蛋清清亮。筷子搅蛋,手腕转圈,筷尖打在碗壁上,哒哒哒哒,很快。蛋液起了泡,她停了。撒一撮盐。

      炒锅烧热,倒油。油沿着锅壁滑下去,晃一下,铺满锅底。油热了,她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膨胀起来,边缘起了泡,变成金黄色的花边。她拿锅铲翻了两下,蛋液还没完全凝固的时候盛出来。搁在碗里,余温还在继续把它烘熟。

      不用洗锅。再倒一点油,把葱白段丢进去。刺啦。葱香冒出来。她把番茄倒进去。番茄块碰上热油,汁水往外渗,和油混在一起,变成橙红色的酱。锅铲翻炒,番茄块在锅里翻着,表皮微微焦了,里面的果肉慢慢化开。加半勺糖。不是让番茄变甜,是把酸味提出来。

      番茄炒出汁了。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橙红色的,稠稠的。她把之前炒好的鸡蛋倒回去。锅铲翻了几下,鸡蛋裹上番茄汁,金黄色的蛋块染了橙红。关火。

      另一个灶眼上烧着一锅水。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干的挂面,一把,放下去的时候面条从她手里散开,像扇子。筷子搅一下,防止粘底。面在沸水里翻滚着,白色的,慢慢变得半透明。

      卢明听着楼下的声音。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开的声音。切东西的声音。这些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闷闷的,远远的,但他每一声都听见了。

      他想起他妈在厨房的时候。灶台上的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不知道哪个台的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他妈跟着哼,声音不大,调子也不准。他在楼上写作业,听着锅铲声和水开声,等着那声“小明,吃饭了”。

      面煮好了。沈知意拿筷子捞出来,抖两下,沥干水,码进碗里。白的面条,一圈一圈盘着。她把番茄鸡蛋浇上去,橙红色的汤汁沿着面条的缝隙往下渗,染红了白色的面。撒上葱花。绿的葱圈落在橙红色上面。

      两碗。一碗端给卢明,一碗自己吃。

      她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端起其中一碗,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卢明正盯着门口看。不是刻意的,是视线自己转到那个方向的。门缝里先飘进来那股味道——番茄的酸,鸡蛋的香,葱花的辛。然后才是她。端着碗,手指垫在碗底,拇指扣着碗沿。

      “尝尝。”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筷子搁在碗上,筷尖朝着他的方向。

      卢明低头看着那碗面。

      番茄切成小块,带着皮被撕掉后露出的光滑表面。鸡蛋是嫩黄色的,裹着橙红的番茄汁。面条盘在碗里,一圈一圈,葱花落在最上面。热气往上冒,带着酸甜味,扑在他脸上。

      他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拿起筷子。筷子是竹子的,用久了,筷尖磨得有点圆。他挑了一根面。面条从汤汁里被拉出来,带着番茄的橙色和鸡蛋的碎屑。

      吃了第一口。

      愣住了。

      番茄的酸。不是醋的酸,是番茄被热油炒过之后、果肉化开渗出来的那种酸。带着一点甜,不是糖的甜,是番茄自己的鲜。鸡蛋嫩,嫩到舌头一压就散了,裹着汤汁,咸淡刚好。面条劲道,煮的时间恰到好处——少一分太硬,多一分太软。葱花最后放的,热气一熏,香味全出来了,还没蔫。

      味道一模一样。

      他妈做的番茄鸡蛋面。放学回来推开门闻到的那股味道。他坐在餐桌前,她把碗端过来,筷子搁在碗上,筷尖朝着他。他低头吃,她在对面坐下,问“好吃吗”。他嘴里塞着面,含糊地“嗯”一声。

      一模一样。

      卢明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夹着面,悬在碗和嘴之间。

      “你……”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说话,“怎么知道这个味道?”

      沈知意正在吃自己那碗。她没在床边吃,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碗端在手里,筷子挑着面。听到他问,头都没抬。

      “不知道啊。我自己喜欢这么吃。”

      “你自己喜欢?”

      “嗯。从小就这么吃。”

      卢明盯着她。她不看他,低头吃面。筷子挑起面条,吹一下,送进嘴里。动作跟他妈一模一样——不是那种刻意模仿的像,是生活久了养成习惯、自己都不知道的像。他妈吃面的时候也这样,挑起来,吹一下,不急着咽,先嚼两口。

      他不信巧合。

      他妈做的番茄鸡蛋面有个特点。番茄要去皮。不是用削皮刀削,是开水烫了撕。她说削皮刀削掉的果肉太多,浪费。烫过的番茄,皮自己裂开,轻轻一撕就下来了,果肉还是完整的。切的时候不能切太碎,要留块。她说太碎了炒出来没口感,要咬得到番茄的肉。鸡蛋要先炒到七分熟盛出来,等番茄炒出汁了再放回去。这样鸡蛋嫩,不老。葱花要最后放。放早了蔫,香味出不来。

      这些小细节,别人做不出来。护工做不出来。饭店做不出来。他自己也做不出来。

      但沈知意做出来了。

      番茄去了皮。切的是小块,不是碎末。鸡蛋嫩黄的,边缘没有焦。葱花最后放的,还是翠绿的。

      “你妈做饭好吃吗。”

      沈知意随口问了一句。语气跟问“晚饭想吃什么”一模一样。不是试探,是真的随口。

      卢明没回答。

      他低下头。面还在碗里,热气已经没那么多了。他又挑了一筷子。这一次不是尝,是吃。大口吃。面条塞进嘴里,番茄的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他妈以前说他——“吃个面糊一脸。”

      他吃完了。一整碗。面条一根没剩,番茄块和鸡蛋碎都挑干净了。端起碗,把汤也喝了。碗底剩的那点汤汁,咸的,酸的,带着番茄籽和鸡蛋屑。他一仰头,全倒进嘴里。

      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空响。

      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他。没说话。站起来,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碗收走。两个碗叠在一起,筷子横搁在碗上。

      “还要吗。”

      “不要了。”

      她端着碗走了。门在身后合上。

      卢明坐在轮椅上。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膝盖上移走了,爬到了床尾。他看着床头柜上空出来的那块位置。刚才碗搁在那里,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圆的,碗底的形状。水印边缘已经开始干了,颜色从深变浅。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妈走了以后,他再没吃过这个味道。他试过。让厨房做,自己偷偷做,在外面买。都不对。不是淡了就是咸了,不是番茄太碎就是鸡蛋太老。后来他不试了。他觉得那个味道跟他妈一起走了,回不来了。

      今天在一个嫁进来不到一周的女人做的面里吃到了。

      一模一样。

      她到底是谁。

      沈知意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水流不大。她拿丝瓜络擦着碗壁,指腹的茧蹭过瓷面,发出很轻的吱吱声。两个碗,两双筷子。洗干净的碗倒扣在茶盘里,筷子横搁在筷架上。

      她擦干手。

      护手霜在掌心搓开,从手背擦到指缝,从指缝擦到指尖。每根手指都擦到了,包括小指的侧面。

      她看了一眼灶台。切菜板洗干净了,竖着靠在墙上。刀擦干了,插回刀架。那几盆调料还在窗台上,花椒、八角、干辣椒。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花椒受潮了,有些发黑,不能用了。

      她忽然想起卢明刚才吃面的样子。他手抖了。一碗面而已。
      她没多想。把发潮的花椒倒进垃圾桶,盆子洗干净,擦干,放回窗台。

      楼上,卢明还坐在轮椅上。

      他盯着床头柜上那个水印。已经干透了,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在那里。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碗面,她要是哪天不做了。他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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