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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前女友上门找不痛快 卢明前女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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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下午,来了个人。
沈知意正在给卢明喂药。床头柜上搁着药瓶、一杯温水、一管药膏。白色药片放在她左手掌心,两粒,一粒圆一粒长圆,她拿右手食指指尖拨开,确认没拿错。卢明坐在轮椅上,背靠着靠垫,毛毯搭到腰际。窗帘是米色的,但光线还是暗,老宅的窗户朝东,下午的太阳照不进来,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从走廊里穿过来的。
她把药片送到他嘴边。卢明张嘴,她把药片放进去,手指没碰到他的嘴唇。然后递过水杯,杯沿贴着他下唇,微微一倾。他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把药咽了。
动作很顺。每天三次,每次都是这个流程。药片放掌心、送到嘴边、水杯倾斜的角度——她没刻意记过,手自己记住了。卢明也不再低头看她手上的动作,反正都一样。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门把手咔哒一声往下转,门板往里荡开,撞到门吸上,发出一声闷响。老宅的门都是实木的,重,推开的时候带着风。
沈知意没回头。
高跟鞋踩在老宅的木地板上。哒。哒。哒。不是那种小碎步,是一步一步踩实了走的。老宅的地板有些年头了,有的地方空有的地方实,踩上去音调不一样——空的地方笃,实的地方嗒。这人走路不管这些,每一脚都踩得很重,笃嗒笃嗒,地板在底下闷闷地应着。
一股香水味跟着进来。
玫瑰调的,偏甜,不是飘过来的,是涌过来的。把房间里原本的药味和灰尘味往后推了一步。
沈知意把水杯搁回床头柜。杯底磕在木头面上,轻轻的一声。
那人站住了。在门口和床之间的位置,刚好踩在那线光的前面。
沈知意转过头。
女人二十六七岁。头发披着,发尾往里扣,出门前对着镜子吹过的那种。脸上带妆,粉底匀过,眉毛画过,嘴唇是豆沙色的,边缘描得很齐。米白色连衣裙,面料挺括,腰里系着一条细皮带,金属扣亮闪闪的。手里提着个果篮——苹果、橙子、火龙果,裹着一层透明玻璃纸,玻璃纸的边缘塞进篮子里,塞得很整齐。指甲是做的,淡粉色,甲面光滑,指尖圆润。
她也在看沈知意。
从头到脚。旧棉布裙,深蓝色的,洗了很多遍,袖口边缘磨得发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两只银镯子,镯面上的缠枝莲纹磨浅了,铃铛塞着棉花,安安静静的。帆布鞋,鞋头蹭了一点灰。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没别上去。脸上没东西。眉毛是天然的,嘴唇是天然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不是黑眼圈,是皮肤薄,血管透出来的颜色。
女人看完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哦,你就是那个替嫁的?”
替嫁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像在念一个什么有意思的词。语调是往上走的,每个字都带着钩子。
“辛苦了辛苦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把果篮搁在桌子上,玻璃纸窸窸窣窣响了半天,“当保姆也不容易。”
沈知意正在拧药膏的盖子。
药膏是乳白色的,装在浅蓝色的管子里。盖子拧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噗声,她把盖子翻过来搁在床头柜上,盖口朝上。挤了一小截在左手食指指腹上。药膏半透明,有一丝很淡的薄荷味,得凑近了才闻得到。她把食指弯了一下,让药膏在指腹上匀开。
“女士。”
她没抬头。
“你挡着阳光了。”
窗帘没拉开。房间里唯一的亮光是从门口漏进来的。门在她身后敞着,走廊里的光从门框里涌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浅黄色的长方形。女人正好站在光前面,影子落在沈知意手边,把她手背上的光截断了。药膏上那点反光没了。
女人愣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的那种愣,是没料到的愣。她大概以为沈知意会站起来让座,或者局促地搓手,或者至少抬个头跟她对个眼神。但沈知意只是说——你挡着阳光了。语气跟说“药我重新摆了”一样,跟说“嫁谁不是嫁”一样。不是在怼人,是在陈述一件事。
女人的嘴角还弯着,但那个弧度不动了。
“我是卢明的朋友。”她换了个站姿,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一下,“林薇。来看看他。”
沈知意没接话。
她把左手食指伸过去,指腹贴在卢明脸上的疤痕上。那条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新肉泛着粉,缝针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蜈蚣,每一针的间距差不多。她涂药膏的手法跟按摩一样——力度刚好,位置精准。从眉梢开始,沿着疤痕的走向,一点一点往下。指腹的茧蹭过那些凹凸不平的针脚,药膏被体温化开,变成薄薄一层透明的膜。
卢明闭着眼。
从林薇进门到现在,他没睁开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这个房间里没有多出一个人。但他的手指——搭在毛毯上的右手,食指微微蜷着,指甲抵在毛毯的纤维里,陷进去一个小小的坑。不是放松的状态。
林薇站在旁边等。
等什么呢。等她涂完药膏站起来让位置,等卢明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等这个替嫁的女人意识到自己该走了。她把手搭在果篮的提手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哒,哒,哒。跟她的高跟鞋一个节奏。
沈知意还在涂。
指腹从疤痕的中段往下移,涂到颧骨的位置。那里的皮肤薄,疤痕比别处宽一点,缝针的痕迹更密。她放轻了力度,指腹几乎是浮在皮肤上,药膏薄薄地盖上去。卢明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翅膀合了一下。眼睛还是闭着的。
林薇敲果篮的手指停了。
“那个——”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软了一点,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个事儿”的亲昵。
“我和卢明有些话要说,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沈知意看了卢明一眼。
他闭着眼。睫毛在颧骨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搭在毛毯上的右手,食指蜷得更深了,指甲陷进纤维里,毛毯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窝。
沈知意收回目光。
指腹涂完颧骨最后一段,把药膏在疤痕末端收了个尾。然后拧上盖子,盖子跟管口咬合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她把药膏放回床头柜,盖子朝上,跟药瓶并排。
“等他涂完药再说。”
她把“他”字咬得很平。不是“卢明”,不是“我先生”,是“他”。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有关系但又不完全绑在一起的人。
林薇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刷地一下白了,是笑容从嘴角开始消退。先是嘴角放平了,然后是眼睛里的笑意没了,最后连那个站姿都变了——重心不换了,两只脚踩实了,高跟鞋不再响了。
房间安静下来。
卢明的睫毛又动了一下。沈知意看见了。林薇没看见。
沈知意站起来。端起水杯和药瓶,绕过林薇,走到桌子旁边。水杯搁进茶盘里,药瓶放回药箱。药箱在墙角,外用药左边,内服药右边。她把浅蓝色的药膏管放进外用药那一排,标签朝外,跟其他药瓶对齐。蹲下去的时候,视线刚好跟鞋柜底层平行了一瞬。
布鞋还在。黑色鞋面,落了一层灰。上次看到的那个手指印还在,灰被沾走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布面。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比第一个浅一点,不是食指,是中指。指腹更窄,印子更轻。
有人又动过这双鞋。就在这两天。
她没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过身。
“你们聊。”
她往门口走。拖鞋的声音在地板上响着,一下,一下。经过林薇身边的时候,没停,也没看她。帆布鞋的鞋头从林薇的高跟鞋旁边擦过去,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林薇。是看卢明。
他睁眼了。不是睁得很大,是微微一条缝,睫毛底下露出一点黑的。看着她。说不清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不是挽留,不是感谢,不是歉意。就是一种看。不急,不躲,也不靠太近。跟她自己看东西的眼神一样。
沈知意收回视线。
门在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从天花板漫下来,把墙壁上的字画框出一圈模糊的影子。她往厨房走。拖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脑子里转着几件事。床底那道光。鞋面那两个手指印。还有刚才卢明睁眼的时候,那个眼神。不急,不躲,也不靠太近。
跟她一样。
她走进厨房。水槽里搁着中午的面碗。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冲过碗壁,丝瓜络擦过瓷面,发出很轻的吱吱声。
楼上。
卢明还坐在轮椅上。
林薇站在桌子旁边,手指还搭在果篮的提手上。玻璃纸在灯光下反着光,亮莹莹的。她看着门口。拖鞋声已经走远了,一点都听不见了。
“你老婆?”
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钩子的调子了,低了一点,平了一点。
卢明没回答。
他看着门口。门关着。
林薇把果篮往前推了一下。玻璃纸又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你以前不吃别人喂的药。”
卢明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陷进毛毯的纤维里。
林薇等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她也没再问。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往门口走。门拉开,又关上。哒哒哒的声音从走廊里一路远去了。
卢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已经移到了床尾,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橙黄。傍晚了。
他看着床头柜。药膏管不在了,被她收进药箱了。水杯不在了。只有那个果篮还搁在桌上,玻璃纸裹着苹果橙子火龙果,亮莹莹的。
他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个画面。
她回头看他。手搭在门把上。那个眼神——不急,不躲,也不靠太近。跟他第一天看她照片的时候想的一样。看什么都像在看一件需要修复的东西。
然后她走了。
门合上。拖鞋声一下一下远了。
他忽然想起来,她走的时候说的是“你们聊”。不是“我先出去了”,不是“你们慢慢聊”。是“你们聊”。
主语是你们。她是她。你们是你们。
卢明的手攥了一下毛毯。
又松开了。
脑子里冒出个念头。
林薇来,她不生气。林薇走,她不追问。林薇说当保姆,她说你挡着阳光了。从头到尾,她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不是忍。是真的不觉得这些事值得反应。
那他算什么。
他折腾了她七天。半夜叫水,清晨要药,挑剔窗帘,摔花瓶。她倒水,拿药,说行,蹲下来一片一片捡碎片,告诉他那是清仿的,光绪年,值不了几个钱。
然后给他煮了碗面。番茄鸡蛋面。跟他妈做的一模一样。
他摔了母亲的花瓶。她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说还能拼。
他忽然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