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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摔个花瓶还要被科普鉴定知识 故意摔瓶试 ...


  •   第四天,卢明换了个招。

      使唤没用。半夜叫起来倒水,她倒,喝完还问“还要吗”。清晨五点要药,她拿,递过来的时候手稳得像端着个文物。窗帘深灰色说刺眼,她说“行,你喜欢什么颜色”,那语气跟他妈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削苹果皮不断,切块大小均匀,牙签角度一致,他问“你不生气”,她头都没抬——“生气有用吗。”

      没用。

      全都没用。

      卢明坐在轮椅上,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指甲磕在镀铬的表面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窗帘换成了米色的,是她让人买的。药箱子码在墙角,标签朝外。桌面干净,遥控器横着放,纸巾盒竖着放。连他那方田黄印章都被擦过了,螭虎嘴里的灰没了,珠子能转了。这房间被她收拾得跟他不熟似的。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但他总觉得这屋子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盯着床头柜上那只花瓶。

      青花瓷的。不是真品,他妈以前在古玩市场淘的,几十块钱。瓶身画的是缠枝莲,釉面泛着贼光,底款写着“大清康熙年制”——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小时候就看出不对劲了。但那是他妈买的。跟了她十几年,从老宅的后院搬到前厅,从前厅搬到这间婚房。他妈走后,这花瓶就一直在床头柜上搁着,他碰都没碰过。不是舍不得碰,是不敢。他妈的东西,他碰了总觉得要碎。

      卢明伸手,手指搭在瓶口上。

      凉的。瓷器的凉跟金属不一样,金属凉得像刀子,瓷器凉得像水。

      他看了一眼门口。

      沈知意正在给他换床单。背对着他,弯着腰,两手扯着床单的边角往里掖。动作还是那样——边角对齐,一丝不苟。床单是浅灰色的,棉布的,洗过很多次了,边缘磨得有点起毛。她掖床单的手法跟折衣服一样,跟擦桌子一样,跟削苹果一样。稳,轻,每一下都到位。

      卢明收回视线。

      手指一推。

      花瓶从床头柜边缘翻下去。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碎了怎么办。那是他妈的东西。跟了十几年了。他碰都不敢碰的东西。

      “啪——”

      声音又脆又尖。瓷瓶摔在青灰色的地砖上,碎片溅开,从床头柜底下一直散到床尾。有一片滚到沈知意脚边,打着转,停下来的时候断口朝上。

      房间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是声音刚走,空气还没流回来。

      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从地上的碎片扫到床头柜,从床头柜扫到卢明还悬在半空的手。然后她把手里掖了一半的床单放下。不是扔,是放。跟放下抹布、放下药瓶、放下削好的苹果一样的动作——轻的,稳的,像东西放回去的时候自己知道该待在哪儿。

      她走过来。

      蹲下。

      蹲下来的时候,视线刚好跟床底平行了一瞬。黑。床裙垂到离地半寸的位置,下面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道光还在。包浆的光。被人反复摸过的金属边角,在暗处自己发亮的那种光。她在博物馆库房里见过无数次了。老东西在黑暗里待久了,只有被人反复触摸过的地方——锁扣、拉环、印章的印钮——会磨出一层油脂的光泽。那不是新东西的亮,是时间和人手一起磨出来的。床底下那点光,就是那种。她没忘。

      她收回视线。捡起一片碎片。

      碎瓷的边缘很薄,薄到透光。她翻过来,断口对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光。颜色发灰。不是白的。真品的断口应该是细腻的白,像刚切开的萝卜。这个是灰的,像阴天的云。

      她又捡了一片。这一片大一点,带着瓶身上一截缠枝莲的叶子。釉面很厚,厚得不均匀,有些地方堆起来了,像蜡烛烧久了淌下来的蜡泪。气泡也多。细小的,密密麻麻的,灯光照过去像一层没刮干净的泡沫。光绪年左右的东西,胎体不够细腻,釉面也厚,气泡是窑温没控好的结果。清仿的,仿康熙仿得不像。

      “清仿的。”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星期三。

      卢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光绪年左右的东西。”沈知意把碎片轻轻放在地上,不是随手一搁,是指腹贴着边缘,像怕伤到瓷器似的,轻轻搁下去,“胎体不够细腻,釉面也有气泡。值不了几个钱。碎了就碎了。”

      卢明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松开了。他盯着她。盯着她的手。那双手捡碎片的时候特别轻。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种轻,小心翼翼是怕碎。她不是怕碎——已经碎了,有什么好怕的。她是觉得这碎片还有用。像捡的不是碎瓷,是碎了的骨头,每一片都还带着体温,每一片都得好好收着。

      卢明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老宅的后院。他妈蹲在地上捡碎碗的瓷片。那只碗是他打碎的,青花碗,不值钱,厨房里一摞一摞的那种。他那时候大概五六岁,端碗没端稳,摔了。他妈蹲下来,一片一片捡,翻过来看断口。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捡一片,翻过来看看,嘴里念叨着——“还能拼,还能拼。”

      那只碗后来真的拼回去了。他妈拿糯米浆粘的,拼好之后放在柜子里,从来不拿出来用。他问过一次,为什么拼好了不用。他妈说,拼好了就是拼好了,用不用是另一回事。有些东西拼好了就不是为了用的。

      “你说什么?”

      卢明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不是故意压低,是自己跑出来就这个音量。

      “我说这是仿品。”沈知意捡起另一片,这一片带着底款的一角,“大清康熙年制”的“康”字,少了一捺。不是摔碎的,是本来就没写全。仿的时候写字的人估计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康熙的“康”字那一捺是带钩的。她把碎片翻过来给他看,“底款写得像康熙,但康熙的瓷器胎质更紧密,这个明显疏松了。包浆也不对。”

      她的手指在碎片表面蹭了一下。指腹的茧擦过釉面。

      “人工做旧的。真的包浆是慢慢磨出来的,像轮椅扶手上那几道划痕,像床底下那点光。这个不是。这个是用酸咬的,再用细砂纸打过。表面滑,但不是那种滑。”

      她把碎片放下。跟之前那几片码在一起,断口朝同一个方向。

      卢明看着那排碎片。

      他不说话。

      他在乎的不是这个花瓶是真品还是仿品。他在乎的是——他把母亲的东西摔了。他故意摔的。为了试探一个嫁进来不到一周的女人。他碰都不敢碰的东西,他摔了。碎片散了一地,从床头柜底下一直散到床尾。有一片滚到她脚边。她蹲下来,捡起来,看了看断口,说“清仿的,光绪年,值不了几个钱”。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看花瓶碎片没什么区别。不急,不躲,也不靠太近。看完了就收回去了,像看完了一件东西,心里记了一笔,然后放回原处。

      “下次想砸砸个真的。”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腹的茧蹭过掌心,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帮你挑。”

      卢明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要砸东西”,想说“那是我妈的花瓶”,想说“我碰都不敢碰的东西我摔了”。但话到嘴边,全堵住了。堵在喉咙里,像那些碎片卡在地砖的缝隙之间,出不来。

      沈知意转身去拿扫帚。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鞋柜还在门边。三层,旧木头,漆磨得发亮。最底层那双布鞋还在。黑色鞋面,落了一层灰。她昨天早上看过,灰是均匀的,时间堆起来的那种均匀。

      现在灰上有一个手指印。

      很轻。不是整个手掌按上去的,是食指的指尖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灰被沾走了一点,露出底下布面的黑色——比旁边深,没被氧化过的那种深。

      有人动过这双鞋。就在今天。

      沈知意没停。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还是那杯隔夜的茶水色。她拿了扫帚,往回走。拖鞋的声音在地板上响着,一下,一下,不急。

      脑子里转着两件事。床底那道光。鞋面那个手指印。不是卢明。他坐轮椅,够不到鞋柜最底层。

      那是谁。

      卢明还坐在轮椅上。他看着地上那排碎片。她码的,断口朝同一个方向。每一片都捡起来了,连滚到床尾那片都捡回来了。码得整整齐齐,像药箱里那排药瓶,像碟子里那排牙签。

      他妈当年拼那只碗的时候,碎瓷片也是这样码的。一片一片,按着断口的纹路排好,哪一片挨着哪一片,拼回去之前心里就有数了。

      他没摔过那只碗。是不小心。

      今天是故意的。

      卢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推花瓶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上还沾着一点灰。不是花瓶上的灰——花瓶被她擦过了,螭虎嘴里的灰都没了,花瓶上哪还有灰。是他自己手上的。攥轮椅扶手攥太久了,磨下来的。

      他忽然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拼好了就是拼好了,用不用是另一回事。有些东西拼好了就不是为了用的。

      那是为了什么。

      他没问过。

      沈知意拿着扫帚回来,蹲下。扫帚是棕毛的,旧了,毛磨得长短不齐。她把碎片拢在一起,动作很轻,碎片碰碎片,发出很细碎的叮叮声。像风铃,但是碎的。扫进簸箕里,站起来。

      “晚饭想吃什么。”

      又是这句。每天下午都问。像她问“药我重新摆了”“衣服我给你挂衣柜里”“你这屋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要修”一样。不是客套,是真的在问。你说了,她就做。你不说,她也做。反正都是做。

      卢明看着她。

      后颈那颗浅色的痣。碎发滑下来盖住,又被窗帘缝隙里那线光勾出轮廓。手里端着簸箕,碎瓷片在里面,白的,青花的,断口朝上。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沈知意端着簸箕往外走。到门口,脚步又慢了半拍。鞋柜最底层。布鞋。灰上那个手指印还在。

      她没停。

      拉开门。走廊里的光还是那杯隔夜的茶水色。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卢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窗帘是米色的。药箱子码在墙角。桌面干净。床头柜上空了一块。

      他盯着那块空出来的位置。

      他妈的花瓶在那里放了十几年。他碰都不敢碰。今天他故意推下去了。她蹲下来,一片一片捡,看了看断口,说“清仿的,光绪年,值不了几个钱”。

      然后她把碎片码整齐,断口朝同一个方向。

      他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这女人要是哪天发现他在装瘫,大概也会这样。蹲下来,看一看,然后告诉他——你这个姿势不对,肌肉走向不是这样的,真要瘫了的人腿不是这么放的。装也不会装。

      卢明的手又攥紧了扶手。

      指节发白。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惹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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