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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玉印 沈知意修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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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印的修复是从一个下午开始的。
那天没有特别的仪式。沈知意在藏品室待了一上午,把师父那包修复笔记里关于唐代玉印的部分全部翻了一遍,然后在工作台上把修复区域清理干净。她把锦盒打开,玉印搁在软布上。印面朝上,磨损了大半的字迹在自然光下显得更加模糊,“洛”字的最后一笔还撑在笔画末端没有完全磨平。她看了一阵,没有急着动手,只是把修复工具一件一件摆好,跟每天叠抹布一样。
卢明把轮椅推到藏品室门口,没有进来。他知道修复师在工作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人在旁边,但他没有推走。轮椅停在门框内侧的位置——一个刚好能看到她侧脸的距离。她把放大镜拧到合适的位置,用最小号的刷子清理印面缝隙里的积尘。动作很轻,跟翻古籍一样。每一下都先探一下深度再下手。他没有出声,只是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敲,没有攥。
这段时间她每天下午都在藏品室。有时候只待半小时,有时候待到天黑。修复进度很慢——不是她手慢,是这枚印的印面磨损太久,有些笔画只剩下很浅的凹槽,需要用放大镜一格一格确认原来的笔锋走向。师父当年写了三次失败记录,每一次都提到“胶渗不进笔画最深处”。她没有用胶——用了更细的填充材料。师父没等到的东西,现在有了。
她每天傍晚从藏品室出来,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去厨房煮粥。卢明在书房处理文件。晚饭的时候她把当天修的进度简单说两句,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不问他公司的事,他也不问她修复的具体技术细节。他们的分工很明确,也一直各做各的。
苏曼妮还回来的那幅仿宋山水还挂在藏品室的架子上,跟真品并排。沈知意每天经过的时候会扫一眼——中锋收笔停在散掉的地方。她没动它,让它在原来的位置继续挂着。田黄印章在书房抽屉里,珠子能转了。
印面上的“洛”字是最后修的。其他笔画都已经填充完毕,只剩下这一笔。她没有用放大镜——只用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浅浅的凹槽,指腹的茧能感觉到玉料表面细微的起伏。她沿着凹槽的方向慢慢推进,动作很稳,跟掰开他蜷了很多年的手指一样稳。
她把玉印翻过来,印面朝下,搁在软布上晾干。然后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
卢明还在门口。轮椅停在原来的位置,手指搭在扶手上。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在那里。她没有问他等了多久,只是走过去,把工作台上的放大镜关掉,整理了一下工具。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修好了。印面上的字全部修复完毕。你可以过来看了。”
他把轮椅推到工作台旁边。玉印搁在软布上,印面朝上。修复过的笔画在自然光下微微泛着很淡的光泽——新填充的材料颜色比原来的玉料略浅一点,但纹理完全吻合。修复师的手艺不会掩饰痕迹——修复过的地方会永远看得出是修复过的。但字可以读了。印面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包括那个被她留到最后才修的“洛”。
他看着那枚印。母亲留下来的东西。陆笙修了三次修不好——残着留下了。师父又修了三次还是修不好——漂洋过海去追观音像然后没能回来。现在印面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连磨损了几十年的“洛”字,最后一笔也被填好了。那双掰开过他蜷缩手指的、探进过他后背擦汗的、每天端粥搁蜜枣的手,刚刚修复了他母亲生前最珍视的东西。他伸出手,指尖在印面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只是悬在离字不到半寸的位置,感受那些修复过的笔画。
他把手收回去,抬起头看着她。
“你欠我师父的那把钥匙,现在还在我这里。”
沈知意低下头,把软布上的碎屑轻轻拂掉。修复这行不需要太多话——她替他做完了,他也看到了。藏品室外桂花还在落,田黄印章珠子在转,仿宋山水挂在架子上。玉印搁在工作台软布上,印面朝上,“洛”字最后一笔被她填好了。她关掉工作台的灯,准备去煮粥。明天还有明天要修的东西,观音像的修复方案还在笔记里等着。他们把能修的继续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