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简藏娇》武陵山人

39、林妙妙 林妙妙送来

　　苏曼妮走后，沈知意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里的酒杯已经温了，她搁在窗台上。窗外高架桥上的车灯还在慢慢移动，红色的尾灯拉成长线，碎在夜色里。大厅里的喧嚣还在继续，但靠近窗边这一片比刚才安静——苏曼妮那一闹，有些人自觉地把距离拉开了些。

　　卢明靠在轮椅背上。他今晚的话比平时少，但从苏曼妮进来到离开，他的手始终搭在扶手上——没有敲，没有攥。他看向沈知意，刚想说什么，余光扫到大厅入口处一个快步走来的身影，话又咽了回去。

　　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黑色小礼裙，头发挽在脑后，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在大厅门口扫了一圈，找到窗边的人，径直走过来，高跟鞋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林妙妙。

　　沈知意听到那串脚步声就认出来了。四年室友，妙妙走路的节奏从来没变过——不管在图书馆还是在宴会厅，她找人的时候都是这个速度。她抬起头，妙妙已经走到面前了。

　　“你怎么来了。”

　　“我爷爷让我来的。他说今晚霍家的秋宴你会来，让我过来看看你。”林妙妙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把裙摆整理好，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沈知意，“刚才在外面听到里面有人嚷嚷。进来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一个人——墨绿色礼服，脸色很差，差点撞到我。是苏曼妮？”

　　“嗯。她今天戴了一条假项链，被沈小姐鉴定出来了。”卢明说。

　　林妙妙拿起沈知意搁在窗台上的那杯酒，抿了一口。“她也是真敢。在修复师面前戴假货。”

　　“你怎么知道她是修复师。”

　　“我爷爷告诉我的。他说你替陈老先生带了话，还在拍卖会上验了一枚拼接官印，手法跟你母亲一样。”她把酒杯放下，看着卢明，“我爷爷还说，你母亲陆笙也是修复师。她们认识，以前一起在故宫做过修复方案。他知道你一直在找你母亲留下的笔记缺失的最后一页——他说不在你这里。在国内另一个修复师手里。那个人最近回国了。”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便签，递给沈知意。“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那个人姓周，是你母亲的同门——也是你师父的同门。他们以前都在同一个修复室待过。你母亲走之前把观音像的最后几页笔记交给他保管，他一直在国外，最近才回来。爷爷说你们如果需要，随时可以去找他。”

　　沈知意接过便签，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然后把便签折好，收进口袋里。

　　“替我谢谢林老师。”

　　“你下次自己去谢。他念叨你好久了——说上次帮你修的那枚玉印，手法又长进了。”林妙妙看向卢明，“还有你。他说谢谢你照顾知意。原话是——‘她师父走了以后，她需要有人看着她吃饭。你做得很好。’”

　　卢明没有说话。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敲，是指尖在镀铬表面很轻很轻地划过去，像在确认什么。

　　林妙妙站起来，把裙摆整理好。“我今天是代爷爷来送东西的，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她走到沈知意面前，轻轻抱了一下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你爷爷的病情很稳定，上周我爷爷专门去医院看过他。烧已经退了，身体在恢复——只是还很虚弱。你别太累着自己。”然后松开手，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改天去家里吃饭。我爷爷说他新收了一件唐代三彩，想请你去看看釉面的开片走向。”

　　“好。”

　　林妙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她穿着那件改短袖口的白衬衫，站在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碎成一片。妙妙忽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在宿舍见到她的样子——她也是穿着旧棉布裙坐在上铺，安静地翻一本书，不说话。不认识任何人。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这个酒气弥漫的大厅里，身边坐着一个男人，面前放着半杯没喝完的酒。她也有人陪着翻书了。“你穿这件衬衫很好看。”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的节奏渐渐远了。

　　卢明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停在她旁边。“林老师托孙女带便签过来，他知道我们在追观音像。”

　　“嗯。母亲最后那几页笔记的下落，现在找到了。师父当年追观音像的时候可能已经查到了这个人，但没能联系上。现在我们替他把这条线接起来。”她把那张便签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酒水台上抚平。

　　“明天早上我联系这位周老师。”他停了停，侧过头看着她，“你爷爷，林老上周去看过了。烧退了，在恢复。”

　　“他孙女刚才跟我说的。她知道我不方便去医院，让爷爷替我去看了。”

　　“等你爷爷身体再好一点，把他转到市里的康复中心。离老宅近，你可以经常去看他。不用再隔着电话问病情——以后你也是有人可以一起去医院的人。不是一个人。”

　　窗外高架桥上的车灯还在慢慢移动。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便签上收回去。窗玻璃上映着他们俩的影子——她站在窗边，他坐在轮椅上，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便签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等母亲最后那几页笔记拿到之后，把缺失的观音像修复方案整理出来。完整的捐赠档案和修复计划，一并交给基金会。她一个人做不完所有这些，她知道，但他会帮她做。就像那些晚上他在藏品室门口等她修完玉印一样，就像每天傍晚她在厨房搅砂锅他从书房推着轮椅经过门口一样。修复室里一个人可以修复大部分的东西，但有些文物需要两个人。观音像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