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宴会 苏曼妮归还 ...

  •   卢家每年秋天的慈善晚宴向来在城东酒店的宴会厅举办。今年是霍家做东,宾客名单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拟,请帖印了烫金宋体,老赵一张一张手写封发。

      沈知意收到请帖是三天前。老赵把信封搁在厨房灶台上,说少奶奶,少爷说您也去。她正在切山药,菜刀在砧板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信封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切。山药削了皮滑得拿不住,她用抹布垫着,一刀一刀切成滚刀块。老赵等了片刻,见她没问要穿什么也没问几点出发,就知道她已经决定去了——她答应的事情从来不反复确认。

      傍晚六点,她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白衬衫是陆笙的,袖口改短了,针脚藏在面料内侧。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皮鞋擦过,鞋头那点灰没了。头发还是低马尾,碎发从耳后滑下来。眼镜没戴——搁在房间床头柜上了。卢明在客厅等她,穿着同色系深灰西装,衬衫领口扣得很严实。他看着她从楼梯上走下来,没有说话,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

      “走吧。”

      晚宴在老地方。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摆满了花篮。大厅里吊灯是水晶的,光从上面打下来,碎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混着香槟的甜香和鲜花的淡香。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站在大厅里,说话声嗡嗡的。

      沈知意跟在卢明旁边走进大厅。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角落里那只青花大瓶——上次来的时候她鉴定过,宣德款,仿的,款识不对。现在它还搁在那里,底座上配的铜牌已经摘了,大概是上次撤拍官印之后主办方把所有展品都重新核查了一遍。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在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底足,确认了一下。

      卢明在靠窗的老位置停下来。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高架桥上的车灯还在慢慢移动。他今天答应带她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上次在这里验了一枚官印,让陈敬山等了十几年的口信带到了,也让她母亲的名字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了出来。他不需要说这些,她也不需要问。

      “今晚有几件展品是真品。”他说。

      “哪些。”

      “书画、玉器、瓷器各自为阵。东西比较多,有些需要仔细鉴定。不太看真假的客人大概看不出区别。”他们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她眉梢微挑,又落回原处。这是属于修复师的默契:满屋的灯光与社交,还埋着一场真假交织的考验;而他们彼此都知道接下来几个小时该做什么。

      苏曼妮是八点到的。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脖颈。没有带保镖,也没有挽男伴。她在大厅门口停了片刻,目光扫过人群,找到窗边那两个人,然后径直走过来。她走路的步子比上次轻,不是那种要把石板地踩穿的节奏。

      沈知意注意到她脖子上换了一条项链——不是卡地亚,是一条很细的银链,坠子是个小小的祥云纹,不像新的,边缘微微磨损,是老东西。她没有开口问。

      “苏小姐。”

      “霍夫人。”苏曼妮把霍夫人这个称呼叫得很轻,但叫得很自然。她看了一眼卢明。他靠在轮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敲没有攥,只是搭着。她以前见过这个姿势——他放松的时候才会这样。她曾经花了很长时间也没能让他真正放松下来过。现在他在这里,在一个喧闹的宴会厅里,在一个女人身边,手是松的。

      “上次在天井里你说那枚田黄印章的珠子能转了。”苏曼妮说,“后来我去看了——在书房的抽屉里。珠子确实能转了。我转了一下,很滑,像小时候那种玻璃弹珠。他以前手指不让人碰,现在有人的手能拧开螭虎嘴里的灰了。”

      沈知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苏曼妮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不远处几簇名媛举着酒杯交头接耳——大概是在议论苏曼妮什么时候和卢家少奶奶这么熟了。苏曼妮没理她们。

      “我今天是来捐东西的。那件仿宋山水。”她转向卢明,“你母亲以前教我看画,我从来分不清中锋侧锋。她总是说苏小姐你还没用心。后来你出事,我走了,画的边角被我塞进储藏室。前天我把它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忽然就看到中锋走到一半散掉了。想了很久,觉得你母亲留下来的东西不该搁在我那里,应该回到老宅——还给她,或者还给能看懂它的人。”

      沈知意端了一杯酒只是握着没有喝。那一排展柜里灯光氤氲,钤印的朱砂还泛着油润——整场宴会的真假已经理清了大半。隔了那么多年,现在轮到这个人把那卷仿品还回来。她们三个人之间,各自握着同一段岁月里散落的不同碎片——一件母亲的衬衫、一枚田黄印章、一卷仿宋山水教具——而今晚,她们坐在同一排灯火下。

      “我送过去了。老赵说会挂在藏品室原来的位置。”苏曼妮站起来,把裙摆整理好,“走了。”她转身走了几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响了几声,然后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霍夫人,你上次说——没有人来取代谁。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不是取代。是有人能把那些东西一直做下去。”

      说完她继续走向大厅门口。墨绿色的裙摆被晚风轻轻掀起来一角,然后被门帘遮住了。

      沈知意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把酒杯搁在窗台上。“她把仿宋山水还回来了——她仔细看了中锋收笔的问题。你母亲说的她没用心,现在她用心了。她把那幅画搁回藏品室原来的位置——搁在真品旁边正好可以当作教学对比。”她转回头,“她还给你带了一件仿品。现在还了两件真东西。”

      卢明靠在轮椅背上。窗外高架桥上的车灯还在慢慢移动,红色的尾灯拉成长线从左边流到右边。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没有敲,没有攥,只是搭着。他今晚鉴定过了很多东西,而她替他确认了最重要的一件——“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但现在有人把它们送回来了。”

      窗外桂花还在落,石蛙蹲在水缸沿上。那枚田黄印章在书房抽屉里,珠子能转了。仿宋山水在藏品室架子上跟真品并排挂着,中锋收笔停在散掉的地方。明天早上她会继续煮粥,他会继续处理文件。而今晚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那些曾经离开的东西开始一件一件回到老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