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简藏娇》武陵山人

31、妙妙 沈知意接好

　　电话响的时候，沈知意正在露台上翻一本旧书。

　　老宅的午后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桂花树叶的声音。天井里那只石蛙蹲在水缸沿上，背上的“乙亥”被晒得发白。她把书摊在膝盖上，书页边缘卷了边，字缝里蹭了点灰。上次翻这本书还是在修复室——师父说，《文物保护法》不用背，但得翻熟，知道哪条在哪一章，做事的时候心里才有底。她把书翻到第三章，手指在“修复资质认定”那一段上停了一下。她到现在也没有资质证。师父说不需要，但师父自己也没有——他们这行，有些东西传下来不靠证件。师父一辈子没拿过修复资质证，但他修的东西现在搁在故宫的展柜里，标签上写着“佚名修复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把书合上，从藤椅上坐直，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妙妙”。

　　林妙妙是她大学室友。不是修复专业的——妙妙学的是新闻，毕业后进了本地一家报社跑文化线。两人住同一间寝室四年，妙妙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周末不在学校、但从来不问她去哪儿的人。她接起电话。

　　“沈知意！”

　　声音炸得她把手机挪开半寸。妙妙的声音跟她写的人物专访一样——情绪永远比文字多一倍。

　　“你真替你堂妹嫁去霍家了？还天天伺候那个瘫子？你脑子进水了？”

　　沈知意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我挺好的。”

　　“好个屁！我上周托人去霍家老宅附近打听，说你天天穿着旧衣服，在厨房灶台前转，还要给一个坐轮椅的喂药。沈知意，你忘了你是谁了？”

　　沈知意垂着眼，把膝头那本《文物保护法》翻到扉页。扉页上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知意，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别回头粘。”母亲的字。

　　“没忘。”

　　“那你倒是说啊！你在大英博物馆那尊唐三彩仕女俑面前站了三天，他们修复部的人天天给你发邮件求你接活。你在国内接的活哪件不是顶尖修复师才能碰的？你现在在灶台前熬粥？”

　　沈知意把扉页合上。她不能说爷爷的事——爷爷在ICU的费用是霍家出的，替嫁是唯一的条件。不能说她在老宅里找到了母亲留下的笔记、母亲师妹留下的半本修复方案、还有那套藏满批注的印章图录。不能说她每天在书房翻修复笔记，晚上跟那个坐轮椅的男人一起查上一代修复师失踪的线索。妙妙会担心。妙妙的担心方式是冲过来敲霍家的门，然后把她拽回学校宿舍。妙妙是她在大学唯一的朋友。但她现在不能回去。

　　“妙妙，我真的有分寸。”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风从露台的桂花树穿过去，阳光在藤椅扶手上慢慢移。

　　“我爷爷上周还念叨你。”妙妙的声音软下来，“说你帮他修的那枚唐代蟠螭纹玉印，手法比故宫的老专家还稳。他想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林妙妙的爷爷林老，是故宫博物院的资深顾问。去年秋天林老收了一枚残印——印面崩了一角，沁色斑驳，故宫的修复师都说修不好。林老把印交给沈知意的时候说，修不好也没关系，东西老了，该留的痕迹留不住就算了。她修了三天。还回去的时候，林老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然后摘下来看着她。“你师父是谁。”她说，她没有师父。林老没再问，看了她一会儿。后来她每次去林家，林老都叫她“小青芒”——不是代号，是小名，意思是还没正式入行的后生。她从来没问过林老为什么这么叫她。

　　“等我这边稳定了再说。”

　　“行。”妙妙叹了口气，“你记住了，不管谁欺负你，我林妙第一个不答应！要是霍家敢苛待你，我立马带爷爷杀过去，把你接走！”

　　沈知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好。”

　　“还有，”妙妙的声音忽然压低，“我爷爷让我提醒你——最近文物圈有个大动作，说有件唐代国宝要修，找了好几个专家都没头绪，有人又提了‘青芒’的名字。你小心点，别被人盯上。”

　　“唐代的什么东西。”

　　“不清楚。说是跟观音像有关。具体是什么爷爷没说——他说他知道有人在查，但那是人家的线索，他不方便多问。只让我告诉你：小心点，别让人知道你在哪儿。”

　　沈知意握着手机。观音像。她看着天井里那只石蛙——背上的“乙亥”被下午的光照得笔画越来越深。她们在追的也是观音像。师父当年追过的那尊，母亲和陆笙最后修复方案里记载的那尊。现在有人在重新提“青芒”。不是提她，是提她们——提师父，提母亲，提陆笙。那些在观音像追踪中消失的人。

　　“我知道了。谢谢你爷爷。”

　　“你注意安全。挂了。”

　　沈知意把手机收进口袋，把膝头的《文物保护法》合上。她坐在藤椅上，手指轻轻搭在书封上。唐代的修复任务，找了好几个专家都没头绪。师父不在，母亲和陆笙还在境外下落不明。她和卢明在书房里把两半笔记拼在一起，修复方案越来越完整，但她们还没找到观音像的下落。

　　露台下面传来轮椅碾过石板地的声音。她低头往下看。老赵推着卢明从客厅出来，往桂花树那边去了。他腿上搭着毛毯，手里拿着那方田黄印章——螭虎蹲着，珠子能转了。她擦干净的。她靠在藤椅上，看着他在桂花树下停了很久，低头看着石蛙背上那两个字。把书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然后折到下一页。

　　傍晚，老赵推着卢明从后院经过楼梯口回二楼书房。轮子在走廊里碾过老木地板。经过露台门口时，卢明低头看了一眼藤椅旁边那本合着的旧书——《文物保护法》，书脊磨得发白。他什么也没问。

　　沈知意在厨房准备晚饭。她把排骨解冻、焯水、倒进砂锅里，汤在咕嘟，她把火关小。手机上妙妙的短信还亮着——“知意，不管你在做什么，小心点。我等你回来。”

　　她把屏幕按灭，把手机搁在灶台角落。锅里的汤还在轻轻翻滚，她拿起勺子搅了两圈，勺底划过锅底，沙沙的声音在厨房里轻轻回响。窗外天井里桂花还在落。石蛙蹲在水缸沿上，嘴里含着半口水，背上“乙亥”两个字被傍晚的光照得发红。

　　楼上书房里，卢明靠在轮椅背上。他把手里那方田黄印章搁在书桌上，螭虎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她今天在露台上接了个电话，压低了声音，但他从走廊里经过时，隐约听到一句——“妙妙，我真的有分寸。”不是躲他，只是不想让任何人替她担心。他把印章翻过来，底面向上，“霍北丞印”四个字在灯下泛着很淡的朱砂色。她擦干净的。他什么都没说。他把印章放回抽屉里，关上。窗外桂花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