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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林老 林老到访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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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沈知意在厨房腌排骨。早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排骨解冻了,血水泡在盆里,颜色淡红。她洗了三四遍,水面干净了才捞出来沥干。姜切片,葱打结,花椒几粒,料酒一勺,生抽半勺,抓匀了腌在瓷盆里。灶台上砂锅已经搁好了,水烧开了备用。她把瓷盆放进冰箱,擦干净手,拿起窗台上那盆花椒看了看——壳还没裂,圆圆地鼓着,过几天就能用了。
老赵穿过天井,脚步比平时快了近一倍。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笃笃笃的声音从桂花树下一直响到厨房门口。“少奶奶,”他扶着门框,语气比平时郑重,“林老先生到了。少爷让我请您去前厅。”
沈知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了。“林老?”
“是。少爷说,是您的客人。”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旁边的椅背上,跟着老赵穿过天井。桂花还在落,石板地上铺了一层碎碎的淡黄色。石蛙蹲在水缸沿上,嘴里含着半口水。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它一眼——背上的“乙亥”被午后的光照得笔画很深。
前厅里茶已经泡好了。卢明坐在轮椅上,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很严实。林老坐在他对面的红木椅上,手里端着茶杯。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腰杆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藏青色中山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他正在跟卢明说话,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修复室里跟助手交代修复方案。
沈知意走到前厅门口。林老转过头来看着她,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快——膝盖大概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小青芒。”
沈知意站在门口。她已经很久没听别人这么叫她了。林老每次见她都这么叫——不是代号,是小名,意思是还没正式入行的后生。她穿着旧棉布裙,帆布鞋上蹭了灰,手指上还沾着刚才腌排骨的酱油味。但林老看她的眼神,跟她站在修复室里拿着刻刀的时候一模一样。“林老师。”
林老走过来。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很轻,像修复室里的前辈拍后辈的肩膀——不是安慰,是确认。确认你还在做这行,确认你的手还在拿工具。
“你师父要是知道你在这儿,”他说,“大概会说你终于学会在灶台前站着了。”
沈知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师父以前总说她太瘦,让她多吃点。她说修复室不能开火,师父说那就学着做,修复师不能只靠食堂活下去,陶俑知道土和水的比例,修复师也该知道盐和火候。“师父以前在修复室后面偷偷煮过泡面。被保安抓到过。”
“他那是饿的。你不一样——你是真的会做菜。”林老笑了一声,然后收起笑容,看着她的眼睛,“你师父的事,陈敬山都跟我说了。他等了十几年,等来你一句带话。他说那天晚上在酒店走廊里,你把话带到以后,他哭了大半宿。不是因为师兄没了——是因为师兄教出来的徒弟告诉他,当年那件青花是成化仿的。师兄替他看清楚了。等了十几年,师兄的徒弟把话送回来。”他顿了顿,“他还说,你在拍卖会上鉴那枚官印的时候,手法跟你师父一模一样——先看形制,再看纹样,最后看连接处的痕迹。他说你师父要是还在,大概会站在台下看着你,什么都不说,就点一下头。”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把头低下去。桂花被风从窗外吹进来,落在前厅的青石板地上小小碎碎的淡黄色。
“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的鉴定的。是妙妙。”林老说,“她昨天给你打完电话,越想越不放心,跑到我书房里磨了我一晚上,非要我来一趟霍家老宅。她说她不能来——她一来,太显眼,反而给你添麻烦。让我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
“你跟她说我过得很好。”
“我说了。她不信。”林老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裙到帆布鞋上蹭的那点灰,“我也不太信。但我看得出来——你在做你想做的事。不是在灶台上。是在书房里。陈敬山说,你在霍家老宅的书房里,翻到了你母亲和你母亲的师妹留下来的笔记。他说你现在每天下午在书房里翻笔记,在空白页上写自己的修复记录。”
“那套笔记我还没翻完。还有半本——印章鉴定的部分跟观音像有关。”
卢明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他从刚才就一直沉默着听,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敲没有攥只是搭着。林老转向卢明,“卢先生,你母亲陆笙修复过的那件唐代玉印还在吗。”卢明把轮椅推到茶几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锦盒,盒面上雕着缠枝莲纹,边角磨得发亮。他把锦盒放在茶几上,盒盖打开。里面搁着一枚和田玉印章——玉质温润细腻,是顶级的羊脂白玉,印钮是一只小巧的瑞兽,雕工精湛线条流畅,典型的武周时期风格。
沈知意认得这枚印。她在陆笙的笔记里翻到过。陆笙在印章修复那一章里画过它的示意图,旁边标注了印面文字的修复方案。但印面上的字——她知道这枚印在陆笙走之前还没修完。现在它还是残的。磨损得极其严重,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字迹,印钮边缘也有一些不规则的磨损痕迹。
林老拿起那枚印,指尖轻轻拂过温润的玉面。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来,手背上有褐色的老年斑。但他拿印章的手法跟年轻人一样稳——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印台两侧,中指托在印台底部,跟陆笙笔记里画的示意图一模一样。
“这枚印,”他说,“四十年前上手过一次。那时候我在故宫做实习生,陆笙把这枚印带到鉴定室,她说出土的时候印面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她修复了三次都修不好。后来她走了,把印留给了儿子——大概是希望有人能把剩下的修复做完。”他把印章翻过来,印面朝上。那些被磨损了大半的字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模糊。
沈知意看着那枚印。陆笙没做完的东西,现在她师妹的师父——林老——拿着这枚印。“林家认识陆笙。”
“认识。那时候她经常来故宫借修复材料,你母亲也会来查档案,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后来她们都不来了,馆里的人私下都在找她们。有人说她们是去追东西去了,有人说她们是惹了不该惹的人。时间长了没人再提。但我一直记着。”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卢明。他靠在轮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敲,没有攥,只是搭着。但他看着林老手上的印,目光停了很久。那是他母亲留给他最后一件东西。他知道它残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修。现在把它拿出来,交给一个修复师看。不是交给沈知意——是交给林老。因为她说这枚印跟观音像有关。
“印面上的字,”林老说,“我用放大镜看过很多次,大部分已经磨平了。但有一个字还能辨认——‘洛’。”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茧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母亲的名字。母亲留给了师妹,师妹把它残着留下了。现在这枚印,印面上刻过关于母亲的字。她想修好它。
“修是可以的。但武周时期的印文字体跟唐代普通官印不太一样,玉印比铜印难修——材料脆。陆笙修了三次都修不好,也许就是没找到合适的修复方法。”
卢明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推到茶几前面。他看着那枚印,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意。“你修。”
沈知意看着那枚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试试”。她只是伸手把锦盒的盖子轻轻合上——跟盖修复室的恒温柜一样轻,跟合上古籍的书页一样轻,跟每天傍晚盖上砂锅盖子一样轻。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桂花还在落。天井里石蛙蹲在水缸沿上,嘴里含着半口水,背上的字被午后的光泡得越来越深。前厅里林老端起茶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陈敬山说,你们在查观音像的下落。那尊观音像,四十年前在境外被掉包过一次。掉包的人把原件藏进了私人的行馆。后来那个行馆被查抄了,观音像被警方带走,但没归还国内——被一家国际基金会接管了。那家基金会最近在找修复师,说有一尊唐代木胎观音像需要修复。他们找不到合适的修复师——找了好几个专家都没头绪。有人在基金会的修复咨询会上提了‘青芒’的名字。你们如果还在查观音像的下落,需要修复记录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跟基金会那边接洽。观音像的修复记录我这里有一部分——你师父当年托我保管的。他说他早晚有一天要去找那尊观音像,让我保管好。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就把这些笔记交给来接替他的人。”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林老。这个老人等了师父十几年,替师父保管了十几年的修复笔记。她知道师父为什么选林老——不是同门,不是修复师,只是一个在故宫做顾问的学者。但那些笔记搁在他那里最安全。师父不在了,林老今天把它们带到了霍家老宅。不是来探望后辈的,是来把师父托付的东西交还给下一个接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