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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这王妃之位烫屁股 沈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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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摇醒的。
"姑娘!姑娘快醒醒!出大事了!"
春杏的声音像一把锥子,直直扎进他耳膜。沈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春杏那张圆脸凑在眼前,眼睛瞪得溜圆,像两只受惊的铜铃。
"……什么时辰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里头藕荷色的中衣。
"卯时三刻!宫里的旨意已经到了前厅,王爷让您立刻过去接旨!"
沈砚手一僵。
宫里的旨意?什么旨意?他一个侍妾,能有什么旨意要接?
"春杏,"他声音发紧,"是什么旨意?"
春杏咬着嘴唇,表情古怪得像吞了只苍蝇:"姑娘……您……您被封为靖南王妃了。"
沈砚:"……"
他缓缓躺回去,拉过被子蒙住头。
"姑娘?"
"让我再睡会儿。"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我肯定是在做梦。"
"姑娘!这不是梦!是真的!传旨的公公就在前厅等着呢!"
沈砚把被子裹得更紧。
王妃?他一个男的,被封为靖南王妃?
这大雍朝的皇帝是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还是说这整个王朝从上到下都疯了?!
"姑娘!"春杏急得去拽被子,"您再不去,王爷要生气了!"
沈砚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生气?萧玦那阎王生气算什么?他现在面临的是身份暴露、欺君之罪、株连九族——虽然他也没九族可株——但砍头肯定是跑不了的啊!
"春杏,"他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兔子,"你说……你说王爷知道这旨意么?"
"当然知道!旨意是王爷亲自接的,公公说……说陛下听闻王爷宠爱沈侍妾,特赐正妃之位,以彰天恩!"
沈砚眼前一黑。
萧玦亲自接的?那阎王亲手接的旨?他没当场把圣旨摔传旨公公脸上?
"王爷……王爷什么反应?"他颤着声音问。
春杏回忆了一下,表情更古怪了:"王爷……王爷好像……挺平静的?就说了句'臣领旨谢恩',然后……然后让奴婢来叫您。"
挺平静?
沈砚更慌了。
那阎王越平静,说明事情越大。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风平浪静得可怕,底下却暗流涌动,随时能掀翻整艘船。
"姑娘,"春杏帮他更衣,一边碎碎念,"您这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从侍妾到王妃,一步登天!满京城的贵女都要羡慕死您了!"
沈砚苦着脸任她摆布。
羡慕?她们知道真相怕是要笑死。一个男的当王妃,这大雍朝开国以来头一份,够写进史书当笑话传颂千古了。
前厅里,气氛凝重得像凝固的蜡。
萧玦一身玄色朝服,站在厅中,手里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传旨的公公已经走了,留下满厅的下人,跪了一地,头也不敢抬。
沈砚踏进门槛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愤恨的,还有……看死人一样的。
柳侧妃跪在最前面,脸色惨白如纸,像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液。她抬头看沈砚,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几个血窟窿。
"沈……王妃娘娘,"她咬着牙行礼,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沈砚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娘娘?这称呼比砍头还让他害怕!
"都退下。"萧玦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柳侧妃也想走,被萧玦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柳氏,你留下。"
柳侧妃浑身一颤,不敢动弹。
厅里只剩下三人。萧玦缓步走到沈砚面前,将圣旨递到他眼前。
"看看。"
沈砚不敢接,垂着眼:"奴婢……奴婢不敢……"
"不敢?"萧玦挑眉,"如今你是陛下亲封的靖南王妃,本王正妻。在本王面前,不必自称奴婢。"
沈砚膝盖一软,这次真的跪下了。
"王爷!"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奴婢……臣妾……我……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萧玦垂眸看他,目光深不见底:"不行什么?"
"我……我不配当王妃!"沈砚豁出去了,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我出身卑微,不懂规矩,没读过书,没学过礼仪……我……我会给王爷丢脸的!"
他说的是实话。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一个男扮女装的骗子,当侍妾已经是天大的冒险,当王妃?那是嫌命太长!
萧玦沉默片刻,忽然俯身,单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沈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你是在拒绝本王?"
沈砚被迫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太深了,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此刻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燃烧,像暗火,像潜流,危险而灼人。
"奴婢……臣妾……"他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不想连累王爷……"
"连累?"萧玦轻笑,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你可知,这旨意是本王求来的?"
沈砚瞳孔骤缩。
求来的?!
这阎王……这阎王亲手向皇帝求的?求娶一个男扮女装的"侍妾"当正妃?!
"王爷……"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为什么……"
"为什么?"萧玦直起身,将圣旨卷好,随手搁在案上,动作不疾不徐,"因为本王需要一个王妃。"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柳侧妃,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件死物:"而不是一个,陛下安插在本王身边的细作。"
柳侧妃浑身剧颤,脸色由白转青,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
"王爷……妾身……妾身冤枉……"
"冤枉?"萧玦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叠纸,甩在她面前,"这是你每月往柳府传递的消息,这是你与宫中暗桩的往来书信,这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顿:
"——三年前,在本王茶中下毒的供词。"
柳侧妃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
沈砚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神展开?!他以为自己是来看"封妃大典"的,结果是来看"谍战揭秘"的?!
"拖下去。"萧玦淡淡道,"交给刑部,按律处置。"
侍卫涌入,像拖死狗一样将柳侧妃拖走。她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像从未存在过。
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砚和萧玦。
萧玦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沈砚,伸手将他拉起来。那手掌温热干燥,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现在,"他垂眸看他,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你知道本王为何需要你了?"
沈砚脑子还是懵的:"因为……因为我不是细作?"
"因为你是本王的人。"萧玦抬手,指腹擦过他脸颊,触感细腻如凝脂,"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本王的。"
那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颈间、肩线、腰肢,最后停在他平坦的胸口,停留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冒犯,又让人如坐针毡。
沈砚心头狂跳。
这阎王……这阎王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王爷,"他垂下眼,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有什么好的……值得王爷这般……"
"值得?"萧玦低笑,忽然将他拉进怀里,下颌抵着他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沈婉,你值得。"
沈砚僵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龙涎香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他该推开的。他该解释的。他该趁现在坦白一切,求个宽大处理宽大处理。
可他动不了。
那怀抱太紧了,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那声音太低了,像一根线,将他层层缠绕。他像只飞蛾,明知道前方是火,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因为那是他在这冰冷的王府里,唯一的……温暖。
封妃大典定在半月后。
这半月里,沈砚被塞进了地狱般的"王妃培训班"。
教引嬷嬷姓严,人称"严铁面",据说曾在宫里教过三位皇后,手段凌厉得能让石头开花。她第一天见到沈砚,就用那种打量货物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然后冷冷道:
"沈姑娘……不,王妃娘娘,您的走路姿势不对。"
沈砚低头看看自己:"哪里不对?"
"步子太大,腰太硬,肩太僵。"严铁面用戒尺敲了敲他肩膀,"女子走路,要莲步轻移,腰肢款摆,如风拂柳。您这走路法,像……"
她顿了顿,表情微妙:"像军营里出来的。"
沈砚干笑。他前世确实是男的,走路带风惯了,哪学过什么"莲步轻移"?
"从今日起,每日练习两个时辰。"严铁面将一本《女诫》拍在案上,"还有,说话声音太粗,要柔,要媚,要……"
"要怎样?"
"要让人听了,骨头酥半边。"
沈砚:"……"
他一个男的,要让另一个男的"骨头酥半边"?这大雍朝的风气是不是太开放了?!
训练是残酷的。
沈砚每日天不亮就被拽起来,练习走路、说话、行礼、斟茶、布菜……每一项都是酷刑。他的腰被束带勒得生疼,脚被花盆底鞋磨出血泡,嗓子练得沙哑,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最要命的是"侍寝礼仪"。
那日严铁面神秘兮兮地捧来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卷画册。沈砚只看了一眼,就"啪"地合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娘娘,"严铁面表情严肃,"这是宫中秘传的'枕上欢',您得学。"
"我……我不学!"沈砚把锦盒推得远远的,像推一个烫手山芋。
"不学?"严铁面皱眉,"那您如何伺候王爷?"
"我……"沈砚语塞。他总不能说"因为我是男的所以不用学"吧?
"娘娘,"严铁面语重心长,"王爷对您恩重如山,您可得抓住这份宠爱。这画册上的姿势,都是能让男子……"
"够了!"沈砚捂住耳朵,"我……我自己看!您先出去!"
严铁面狐疑地退下了。
沈砚独自坐在房中,盯着那卷画册,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
打开,还是不打开?
打开,万一被春杏她们看见,他的"清纯人设"就崩了。不打开,万一萧玦真的……真的要求"侍寝",他怎么办?
他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做贼似的展开画卷。
画卷上的人物栩栩如生,姿态各异,看得他面红耳赤,心跳如鼓。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呐喊:这大雍朝的宫廷画师是不是太敬业了?!这细节……这角度……这光影……
"在看什么?"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沈砚手一抖,画卷"哗啦"一声展开,正好落在最劲爆的那一页。
他僵在原地,缓缓回头。
萧玦站在门口,玄色锦袍,玉带束腰,手里还拿着一卷公文。他的目光从沈砚脸上,移到案上的画卷,再移回沈砚脸上,表情从平淡,到挑眉,再到……似笑非笑。
"王爷!"沈砚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卷画卷,"我……我不是……这是严嬷嬷给的……"
"严嬷嬷?"萧玦缓步走近,俯身,将那卷被揉得皱巴巴的画册捡起来,随手翻了翻,"枕上欢?"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让沈砚恨不得当场去世。
"王爷……我……我没看……我就看了一眼……"
"一眼?"萧玦翻到某一页,停住,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沈砚,"这一眼,看得脸都红了?"
沈砚捂住脸。确实烫得像火烧。
萧玦低笑,将画册合上,搁在案上。他忽然俯身,双手撑在案沿,将沈砚困在方寸之间。
"想学?"他问,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不……不想……"沈砚往后缩,后背抵上书架,退无可退。
"不想?"萧玦挑眉,"那如何伺候本王?"
沈砚腿一软,差点滑下去。
伺候?!这阎王真的想让他"伺候"?!他一个男的,怎么伺候另一个男的?!用画册上的姿势?!
"王爷……"他眼眶都红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羞的,"我……我真的不行……"
"不行?"萧玦抬手,指腹擦过他眼下的泪痣——那颗泪痣是他用胭脂点的,此刻被汗水晕开,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哪里不行?"萧玦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大提琴的尾音,带着几分暧昧,几分危险,"是腰不行,还是……"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下腹,停留得恰到好处。
"——腿不行?"
沈砚浑身僵硬,像被雷劈了一道。
这阎王……这阎王在说什么虎狼之词?!这还是那个冷面阎王么?!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王爷……"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我什么都不行……我笨……我蠢……我……"
"你什么?"萧玦忽然收手,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行了,别练了。"
沈砚一愣:"啊?"
"这些礼仪,"萧玦将那卷《枕上欢》扔进抽屉,锁好,"不必学了。"
"不必?"
"本王娶的是王妃,不是宫里的牵线木偶。"萧玦转身,看向他,目光里竟有几分真实的柔和,"你走路带风,说话带刺,挺好。"
沈砚:"……"
挺好?
他练了半个月,脚磨出血泡,腰勒出淤青,嗓子练到沙哑,结果这阎王说"挺好"?!
"王爷……"他委屈得眼眶更红了,"您早说啊……"
"早说?"萧玦嘴角微微一勾,那弧度极淡,却让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早说,怎么看你手忙脚乱的样子?"
沈砚:"……"
这阎王……这阎王是故意的!故意看他出丑!故意看他笑话!
他气得鼓起腮帮子,像只炸毛的猫,虚张声势。
萧玦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像在抚摸一只宠物。
"去换身衣裳,"他收回手,语气平淡,"今晚宫宴,陛下要见新王妃。"
沈砚心头一紧。
宫宴?见陛下?
那个亲手把他封为"王妃"的皇帝?那个被萧玦称为"赐婚细作"的幕后黑手?
"王爷……"他声音发颤,"我……我怕……"
"怕什么?"
"怕……怕给王爷丢脸……"
萧玦垂眸看他,目光深邃如古井:"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是本王的王妃。"萧玦抬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谁敢让你丢脸,本王让他全家丢脸。"
沈砚怔住。
那手指还停在他鬓边,温热干燥,带着薄茧。他能感觉到那手指微微收紧,像在克制什么,又像在承诺什么。
"王爷……"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去吧。"萧玦收回手,转身往门外走,玄色袍角在风中划出冷冽的弧度,"穿那件藕荷色的,本王喜欢。"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喜欢?
这阎王……喜欢藕荷色?
他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春杏从门外探头,满脸八卦:"姑娘,王爷和您说什么了?是不是……是不是……"
"是宫宴,"沈砚回过神,声音发虚,"陛下要见我。"
春杏眼睛瞪得溜圆:"宫宴?!那姑娘可得好好打扮!这可是您第一次以王妃身份露面!"
她风风火火地拽沈砚去更衣,嘴里不停:"穿那件藕荷色的!王爷喜欢!配那支白玉簪子!还有那双新做的绣鞋!"
沈砚被她按在妆台前,任她摆布。
铜镜里的人,眉眼清秀,肤白如玉,唇色淡粉。春杏帮他描眉,画的是远山眉,眉尾微微上扬,像一弯新月。又帮他点唇,用的是新开的胭脂,色泽嫣红,像一朵含苞的玫瑰。
"姑娘真好看!"春杏捧着脸感叹,"比那些世家小姐都好看!"
沈砚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沈婉"。
一个他编出来的身份,一个他演出来的角色。可此刻镜中的人,眉眼间竟有几分真实的……娇柔?
他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不可能!他是沈砚!男的!这只是一场戏!
"姑娘?"春杏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事,"沈砚定了定神,"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春杏帮他戴上耳坠,小小的珍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有王爷在,谁敢欺负您?"
沈砚苦笑。
有王爷在?就是因为有王爷在,他才紧张啊!
这半个月来,萧玦对他的态度越来越……说不清。不是单纯的戏弄,不是单纯的利用,而是一种……一种让他害怕的、沉甸甸的温柔。
他怕他演不下去。
他怕他发现真相。
他怕……他怕自己会沦陷。
宫宴设在紫宸殿,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沈砚跟着萧玦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像无数道探照灯,将他从头到脚照得无所遁形。
"靖南王到——靖南王妃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空气,像一把钝刀,割得他耳膜生疼。
沈砚低着头,紧紧跟在萧玦身后,手心里全是汗。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审视、不屑、嫉妒……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背上。
"抬头。"萧玦的声音在耳畔,低沉如磐石。
沈砚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御座上的目光。
皇帝萧琰,比萧玦年长五岁,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凌厉,多了几分阴鸷。他穿着明黄龙袍,端坐御座,像一条盘踞的蛇,目光冰冷而黏腻,落在沈砚身上,像蛇信子舔过皮肤。
"这就是靖南王新娶的王妃?"皇帝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沈砚硬着头皮抬头,目光却垂着,不与他对视。
皇帝看清他的脸,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笑了:"果然是个美人。难怪皇弟为了她,连朕赐的侧妃都不要了。"
那语气里的讽刺,像一把刀子,明晃晃地亮出来。
萧玦面不改色:"陛下说笑了。柳氏犯下大错,臣依律处置,与王妃无关。"
"无关?"皇帝轻笑,目光在沈砚身上流连,像在看一件货物,"皇弟倒是护得紧。朕怎么记得,半月前她还是醉仙楼的一个洒扫丫鬟?"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沈砚脸涨得通红,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醉仙楼。洒扫丫鬟。陛下这是在当众揭他的底,让他难堪,让萧玦难堪。
"陛下,"萧玦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王妃出身微贱,却品性高洁。臣在醉仙楼初见她时,她正被恶霸欺凌,宁死不从。这份骨气,满京城的贵女,有几个有?"
他转身,看向沈砚,目光深邃如古井:"臣娶她,不是因为她的出身,是因为她这个人。"
殿中安静下来。
沈砚怔怔地看着萧玦,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出身,是因为她这个人。
可他不是"她"啊!他是个骗子!一个男扮女装、混进王府、图谋不轨的骗子!
"好一个'因为她这个人'。"皇帝鼓掌,掌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皇弟果然情深义重。朕……甚是欣慰。"
他挥挥手,太监捧上一个锦盒:"这是朕赐给靖南王妃的贺礼,南海明珠一对,聊表心意。"
沈砚连忙跪下谢恩:"臣妾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皇帝目光幽深,"朕还有一份礼,要单独送给皇弟。皇弟,随朕来偏殿。"
萧玦看了沈砚一眼,那目光带着几分安抚:"在此等候,莫乱走。"
沈砚点头,看着萧玦随皇帝离去,心头涌起一股不安。
单独送礼?什么礼需要单独送?
萧玦走后,沈砚独自坐在席间,如坐针毡。
周围的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瞟向他,像在看一只误入凤凰群的麻雀。
"那就是靖南王妃?"
"听说原是醉仙楼的丫鬟?"
"嘘,小点声!王爷护得紧呢!"
"护得紧又怎样?陛下明显不喜她,你看刚才那架势……"
沈砚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他端起茶杯,刚要喝,一道身影在他面前坐下。
"靖南王妃?"
抬头,是个穿鹅黄色襦裙的女子,圆脸杏眼,看着娇憨,眼底却透着精明。沈砚认出她,是靖南王府的周侍妾——不,现在应该称"周氏"了,侧妃被废,她升了一级。
"周……周姐姐?"他迟疑着开口。
"不敢当!"周氏连忙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娘娘如今是王妃,妾身怎敢当'姐姐'二字?"
她凑近,压低声音:"娘娘,妾身是来给您提个醒的。"
"提醒?"
"陛下……"周氏目光闪烁,"陛下对您,似乎有些……有些看法。您可得小心。"
沈砚心头一紧:"什么看法?"
"妾身也是听来的,"周氏声音更低,"说陛下原本打算将丞相府的千金赐给王爷为正妃,却被王爷拒绝了。陛下……陛下怕是迁怒于您。"
沈砚苦笑。
迁怒?何止迁怒。那皇帝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碍眼的垃圾,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多谢周姐姐提醒。"他低声道。
"娘娘客气了,"周氏起身,行了个礼,"妾身先退下了。娘娘……好自为之。"
她转身离去,鹅黄色的裙角在灯火中划过一道弧线,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沈砚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丞相府的千金。皇帝原本打算的婚事。萧玦的拒绝。
这一切,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他以为自己是颗棋子,没想到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个……替罪羊。
"靖南王妃?"
又一道声音响起。沈砚抬头,是个穿绛红色宫装的女子,丹凤眼,柳叶眉,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他没见过,但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臣妾参见……"他连忙起身行礼。
"免了。"那女子摆手,自顾自坐下,"本宫是长公主,萧景瑜。"
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
沈砚心头更紧。这宫宴怎么像鸿门宴,来一个来一个,全是冲着他来的?
"王妃不必紧张,"长公主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本宫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本宫那个冷心冷肺的皇弟,亲自向陛下求旨赐婚。"
她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砚全身:"如今见了,也不过如此。"
沈砚垂下眼:"长公主说的是,臣妾……臣妾确实平庸。"
"平庸?"长公主冷笑,"平庸能让皇弟为了你跟陛下翻脸?平庸能让皇弟废了柳氏,扶你上位?王妃,你未免太谦虚了。"
沈砚不敢接话。
长公主放下茶杯,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本宫提醒你一句。这王妃之位,看着光鲜,实则烫屁股。陛下不喜你,丞相府恨你,满京城的贵女都在等着看你笑话。你……"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你可得坐稳了。别哪天摔下来,粉身碎骨。"
沈砚浑身一僵。
长公主已经起身,绛红色的裙角像一团火,在灯火中燃烧,又熄灭。
"粉身碎骨"四个字,像四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萧玦从偏殿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沉了几分。
沈砚远远看见他,连忙迎上去:"王爷……"
萧玦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回府。"
沈砚被他牵着往外走,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萧玦的手比平时更紧,更用力,像在克制什么情绪。
"王爷,"他大着胆子问,"陛下……陛下和您说什么了?"
萧玦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灯火阑珊处,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两口寒潭,此刻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潭底翻涌,像暗火,像潜流,危险而灼人。
"陛下说,"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尾音,"让本王好生待你,莫负了这份天恩。"
沈砚心头一紧。
这话……这话怎么听着像威胁?
"王爷……"他声音发颤,"陛下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我?"
萧玦看着他,久久无言。
夜风吹过,带着御花园里的花香,清冽如酒。远处传来歌舞声,丝竹管弦,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陛下喜不喜欢你,不重要。"萧玦最终开口,握紧他的手,"重要的是,本王喜欢你。"
沈砚僵在原地。
喜欢?
这阎王……说喜欢他?!
"王爷……"他眼眶红了,声音发颤,"您……您别开玩笑……"
"开玩笑?"萧玦低笑,忽然俯身,在他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蝴蝶振翅,一触即分。
"沈婉,"他的声音在耳畔,低沉如誓言,"本王从不开玩笑。"
沈砚怔怔地看着他,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萧玦的影子。
他喜欢他。
一个王爷,喜欢一个"男扮女装"的骗子。
这剧情……是不是哪里不对?!
回府的马车上,沈砚缩在角落,像只受惊的兔子。
萧玦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马车颠簸,灯火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王爷……"沈砚大着胆子开口。
"嗯?"
"您……您真的喜欢我?"
萧玦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怎么?不信?"
"不是不信……"沈砚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只是……只是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好喜欢的……"
"你有什么好喜欢的?"萧玦低笑,忽然倾身,将他困在车厢角落,双手撑在他身侧,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你走路带风,说话带刺,研墨研得满手黑,骑马骑得差点摔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像在用目光描摹一幅画。
"你怕本王,却还敢直视本王的眼睛。你身份卑微,却从不卑躬屈膝。你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说'不想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大提琴的尾音,带着几分温柔,几分无奈:
"沈婉,你哪里都值得喜欢。"
沈砚眼眶更红了。
他值得?他一个骗子,值得什么?
"王爷……"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如果……如果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我有事瞒着你……"
"瞒着本王?"萧玦挑眉,"什么事?"
沈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什么?说他是个男的?说他男扮女装?说他混进王府别有所图?
说了,萧玦会怎么看他?那个说"你值得"的萧玦,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冷面阎王",将他碎尸万段?
"我……"他垂下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能说……"
萧玦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那柔和像春水破冰,像寒梅绽放,虽然只是一点点,却让整个车厢的气氛都变了。
"不能说,便不说。"他抬手,指腹擦过他眼角的泪,"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沈砚怔住。
等他想说的时候?
这阎王……不逼他?不追问?不……治他的罪?
"王爷……"他声音哽咽,"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萧玦低笑,忽然将他拉进怀里,下颌抵着他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沈婉,本王对你,不只是好。"
沈砚僵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龙涎香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不只是好?
那是什么?
他不敢问。他怕答案太沉重,他承受不起。他怕答案太美好,他舍不得醒。
马车颠簸,驶向靖南王府。车窗外,月色如水,倾泻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着这繁华盛世下的无数秘密。
回到王府,已是深夜。
沈砚被春杏和夏桃簇拥着回听雪轩——不,现在应该叫"正院"了,王妃的居所。萧玦亲自下令,将正院重新布置,添了许多新家具,连帐幔都换成了他喜欢的藕荷色。
"姑娘……不,娘娘!"春杏改口改得磕磕绊绊,"王爷对您真好!这正院从前是柳侧妃住的,王爷说晦气,全换新的了!"
沈砚看着满院的藕荷色,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好?确实是好。可这份好,像一根线,将他越缠越紧,越捆越牢。他逃不开,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沦陷。
"娘娘,"夏桃帮他更衣,"王爷说……说今晚……"
她挤挤眼睛,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沈砚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今晚?!什么今晚?!侍寝?!他一个男的怎么侍寝?!
"王爷……王爷人呢?"他声音发颤。
"在书房,说处理完公务就过来。"
沈砚:"……"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急得在房里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春杏和夏桃被他支出去准备热水,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怎么办?怎么办?!
跑?现在跑肯定来不及,王府守卫森严,他连墙都翻不出去。
装病?萧玦那么精明,肯定一眼看穿。
坦白?坦白就是死!
沈砚急得额头冒汗,忽然目光落在妆台上的胭脂盒上。
有了!
他扑过去,打开胭脂盒,将里头的胭脂水粉一股脑往脸上抹。腮帮子涂得通红,像发了高烧。嘴唇涂得发紫,像中了剧毒。又在眼下画了浓重的青黑,像几天几夜没睡。
"娘娘?"春杏进来,被他吓了一跳,"您……您怎么了?!"
"我……我不舒服……"沈砚捂着胸口,声音虚弱,"头疼……浑身发冷……怕是……怕是染了风寒……"
春杏吓得差点哭出来:"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沈砚连忙拦住她,"我……我躺会儿就好……你别告诉王爷……"
"不告诉本王什么?"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沈砚浑身僵硬,缓缓转头。
萧玦站在门口,玄色锦袍,玉带束腰,手里还拿着一卷公文。他的目光从沈砚脸上扫过,在那张"鬼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
嘴角微微一勾。
"风寒?"他缓步走近,俯身,伸手探向他额头,"本王怎么觉得,是胭脂涂多了?"
沈砚:"……"
这阎王……这阎王是不是背后长眼睛?!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他?!
"王爷……我……我真的不舒服……"他垂死挣扎。
"不舒服?"萧玦挑眉,忽然伸手,将他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沈砚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王爷!"
"别动。"萧玦将他放在床上,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本王看看,哪里不舒服。"
那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从眉到眼,从鼻到唇,像在检查一件货物,却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宠溺。
"脸,"他伸手,指腹擦过他涂得通红的腮帮子,蹭下一层胭脂,"是假的。"
"唇,"他拇指擦过他涂得发紫的嘴唇,又蹭下一层胭脂,"也是假的。"
"眼下,"他最后擦过他画出来的青黑,"还是假的。"
沈砚脸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
"王爷……我……"
"你想装病,"萧玦直起身,语气平淡,"逃避侍寝?"
沈砚浑身一僵。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在逃避?!
"王爷……我……我不是……"
"不是?"萧玦挑眉,忽然俯身,在他耳畔低语,气息拂过他耳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沈婉,本王何时说过,今晚要让你侍寝?"
沈砚愣住。
没说过?那春杏和夏桃的暗示……那他的紧张……那他的"鬼脸"……
"本王只是来告诉你,"萧玦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繁复的凤纹,与之前那块蟠龙纹的凑成一对,"明日去城外庄子,陛下赐的,本王带你去散散心。"
他将玉佩放在他枕边,转身往门外走。
"王爷!"沈砚下意识喊住他。
萧玦停住,回头。
灯火阑珊处,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两口寒潭,此刻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潭底涌动,像破冰的春水,像暗夜的星光。
"还有事?"
"我……"沈砚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对不起?还是……那句卡在喉咙里的"我喜欢你"?
"没事……"他垂下眼,"王爷……晚安。"
萧玦看着他,久久无言。
夜风吹过,藕荷色的帐幔轻轻飘动,像一场无声的舞蹈。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
"晚安。"萧玦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懂的叹息。
门被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砚躺在榻上,看着枕边那块凤纹玉佩,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没说要侍寝。
他看穿了他的把戏,却没有揭穿,没有生气,只是……只是给了他一块玉佩,说明日带他去散心。
这阎王……到底想怎样?
他握紧玉佩,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像萧玦掌心的温度。
"王爷……"他在黑暗中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像一声叹息,"您到底……知不知道……"
窗外,月色如水,倾泻在藕荷色的帐幔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着这满院的秘密,满院的温柔,满院的……无法言说的羁绊。
次日,城外庄子。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沈砚靠在车窗边,看着外头的景色。春野浮绿,万物新生,远处的山峦像一幅淡墨山水,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萧玦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今日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银丝云纹,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清贵贵。
"王爷,。
"王爷,"沈砚大着胆子开口,"我们……我们去庄子上做什么?"
萧玦睁开眼:"踏青。"
"踏青?"
"嗯。"萧玦从案下取出一个食盒,打开,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你昨日宫宴没吃好,本王让人备了些。"
沈砚怔住。
昨日宫宴……他确实没吃好。紧张得筷子都没动几下,回来路上饿得肚子咕咕叫,还被萧玦听见了。
"王爷……"他声音发软,"您……您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萧玦将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知道你饿?"
沈砚下意识张嘴,桂花糕入口,甜糯清香,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风。
"本王什么都知道。"萧玦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像春水破冰,"知道你怕,知道你饿,知道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砚咀嚼的动作一顿。
在想什么?想逃跑?想坦白?还是……想他?
"王爷……"他垂下眼,声音发虚,"我……我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萧玦低笑,忽然倾身,将他困在车厢角落,双手撑在他身侧,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那为何,"他的声音在耳畔,低沉如耳语,"你的耳尖,又红了?"
沈砚:"……"
这阎王……这阎王能不能别总盯着他的耳尖?!
马车颠簸,驶向城外庄子。车窗外,春光明媚,野花遍地,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沈砚靠在车厢角落,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玦,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让人头晕目眩的感觉。
这王妃之位,确实烫屁股。
可此刻,他却觉得……烫得有点舒服。
庄子坐落在山脚下,依山傍水,风景宜人。
萧玦带着沈砚在庄子里转悠,像一对寻常的夫妻。他教他辨认田里的作物,麦子、水稻、大豆……每一样都讲得头头是道,像个老农。
"王爷……您怎么懂这些?"沈砚惊讶。
"本王在军中时,"萧玦弯腰,掐了一株麦穗,在掌心搓了搓,"粮草短缺,什么都得自己种。不懂这些,饿肚子。"
沈砚看着他掌心的麦粒,忽然想起他说过的"兄长遗作"。七年前,兄长死在权力场里,他十几岁入军,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
"王爷……"他声音发软,"您……您辛苦了……"
萧玦手一顿,抬眼看他。
阳光下,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两口寒潭,此刻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潭底融化,像春日的积雪,像暗夜的星光。
"辛苦?"他低笑,将麦穗递到他手里,"不辛苦。能活下来,就不辛苦。"
沈砚握着那株麦穗,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能活下来,就不辛苦。
这阎王……到底经历过什么?
午后,两人在溪边垂钓。
萧玦教他挂饵、甩竿、看漂……每一项都耐心十足,像在教一个孩童。沈砚学得磕磕绊绊,鱼没钓上几条,倒是把自己弄得满身是水。
"笨。"萧玦替他擦去脸上的水珠,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沈砚鼓着腮帮子:"我……我第一次钓……"
"第一次?"萧玦挑眉,"那下次继续。"
"还有下次?"
"嗯。"萧玦看着溪水,目光悠远,"本王答应过兄长,要带他看遍大雍的山河。他不在了,本王替他看。"
他转头,看向沈砚,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柔软:
"现在,带你一起看。"
沈砚怔住。
替他看?带他看?
这阎王……是在把他当成……当成重要的人?
"王爷……"他眼眶红了,声音发颤,"我……我不值得……"
"值得。"萧玦打断他,抬手,指腹擦过他眼角的泪,"本王说值得,就值得。"
沈砚眼泪终于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溪边的青草上。
他值得。
一个骗子,一个替身,一个……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敢说的人。
他值得什么?
可此刻,他却想相信。想相信这阎王的话,想相信这份温柔,想相信……自己是值得的。
"王爷……"他哽咽着,"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我是男的。对不起我骗了你。对不起……我快要……快要沦陷了。
萧玦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那柔和像春水破冰,像寒梅绽放,虽然只是一点点,却让整个溪边的气氛都变了。
"不用说对不起。"他将他拉进怀里,下颌抵着他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沈婉,本王等你。等你想说的时候,等你能说的时候,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像风过竹林,不留痕迹:
"——等你也喜欢本王的时候。"
沈砚僵在他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等他也喜欢他?
他已经……已经喜欢了啊!
可这份喜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因为建立在谎言上,所以越喜欢,越疼。
"王爷……"他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咬着唇,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您……您会恨我么?"
萧玦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夜风吹过,带着溪水的清凉,和远处田野的芬芳。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泼墨山水,在暮色中静静伫立。
"本王不知道。"萧玦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尾音,"但本王知道,此刻抱着你,本王……"
他顿了顿,像在下某种决心:
"——本王不后悔。"
沈砚眼泪决堤。
不后悔。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他心头,砸出一片涟漪,一片疼痛,一片……无法言说的温柔。
"王爷……"他哽咽着,攥紧他的衣襟,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暮色四合,星光渐起。溪水潺潺,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懂的絮语。
两人相拥在溪边,像一对寻常的夫妻,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可沈砚知道,这画卷是脆弱的。谎言像一根线,随时能将它撕裂。
而他,却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