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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冷面阎王不好惹   沈砚是 ...

  •   沈砚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青灰色的帐幔,绣着暗纹的云水图案,在晨光中泛着冷调的光泽。不是他昨日睡的那间下人房——那间房朝北,终年不见阳光,被褥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而此刻身下的床榻宽敞柔软,锦被上熏着淡淡的沉水香,清冽如深冬松针上的霜。
      他猛地坐起身,牵动昨夜被板子打过的伤处,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嘶——"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选秀那日的混乱,萧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还有他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后背。他最后的印象是被人架着拖走,像拖一只死狗。
      "醒了?"
      一道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沈砚浑身一僵。
      那声音他认得。昨夜在选秀场上,就是这副嗓音,轻描淡写地判了他二十板子,又轻描淡写地免了。像逗弄一只蝼蚁,兴致来了抬抬手,兴致没了碾死也无妨。
      屏风后转出一个人。
      萧玦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愈发衬得肩宽腿长。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棂透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锋芒内敛,杀气暗藏。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黑褐色的汤汁还在袅袅冒着热气。
      "王爷……"沈砚下意识想下床行礼,刚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躺着。"
      萧玦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看更加摄人,瞳色极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沈砚被看得头皮发麻,总觉得自己的伪装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喝药。"
      药碗递到嘴边,沈砚不敢不接。汤汁入口极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却硬撑着不敢吐出来,只能小口小口地往下咽,喉结在苍白的颈间轻轻滚动。
      萧玦看着他喝药,目光在他颈间停留了一瞬。
      沈砚心头一跳,下意识拉高被子遮住脖子。他忘了自己此刻是"沈婉"的身份,女子的喉结不该如此明显——虽然他用脂粉遮掩过,但近距离细看,终究与真正的女子不同。
      "怕什么?"萧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本王还能吃了你?"
      沈砚呛了一下,苦药汁溅到锦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连忙用袖子去擦,却被萧玦按住手腕。
      那手掌温热干燥,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沈砚僵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脉搏在对方指腹下疯狂跳动,像只被鹰隼盯住的兔子。
      "王爷恕罪……"他声音发颤,一半是疼,一半是吓,"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奴婢?"萧玦微微挑眉,"谁说你现在是奴婢了?"
      沈砚一愣。
      萧玦松开他的手腕,将药碗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动作不疾不徐。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繁复的蟠龙纹,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从今日起,你是靖南王府的侍妾。"
      玉佩被丢进沈砚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
      "住西跨院的听雪轩,配两个丫鬟,月例按妾室份例。"萧玦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务,"伤好之前不必请安,不必伺候。伤好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沈砚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来书房,给本王研墨。"
      沈砚捧着玉佩,整个人都是懵的。
      侍妾?他一个男的,成了靖南王的侍妾?
      这剧情走向是不是哪里不对?!
      "王爷,"他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身份卑微,怎敢……"
      "怎么?"萧玦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昨夜在选秀场上,你不是挺能说的?'民女冤枉'——喊得中气十足,全京城都听见了。"
      沈砚脸涨得通红。
      那是他为了保命情急之下喊的,谁知道这阎王记仇记到现在!
      "王爷说笑了……"他干巴巴道。
      "本王从不说笑。"萧玦俯身,双手撑在床沿,将他困在方寸之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骤然逼近,沈砚能清晰地看见他睫毛的弧度,根根分明,像两把小扇子,却扇不出半分暖意。
      "沈婉,"萧玦压低声音,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你很有意思。"
      沈砚浑身汗毛倒竖。
      这语气……这眼神……怎么像猫捉老鼠前的戏弄?
      "王、王爷……"他结结巴巴,"奴婢……奴婢其实就是个普通女子,没什么意思的……"
      "普通女子?"萧玦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普通女子会在选秀场上直视本王的眼睛?普通女子会挨了二十板子还能自己爬回房里?普通女子……"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砚的颈间、肩线、腰肢,每一处都停留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冒犯,又让人如坐针毡。
      "……会没有半点女子的娇弱之态?"
      沈砚心口狂跳,后背的伤处疼得更厉害了,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他知道了?他看出什么了?!
      "奴婢……奴婢自幼家贫,做惯了粗活,所以……所以不像大家闺秀那般……"他急中生智,编得磕磕绊绊。
      "哦?"萧玦直起身,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那正好。本王最讨厌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女,碰一下就哭,说两句就晕。你这样的——"
      他转身往门外走,玄色袍角在晨光中划出冷冽的弧度。
      "——甚合本王心意。"
      门被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砚瘫回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烫手的玉佩,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甚合心意?
      一个男的,被另一个男的夸"甚合心意"?
      这靖南王……该不会真的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听雪轩比沈砚想象的要好。
      独立的院落,三间正房带一个小巧的耳房,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梅,虽已过了花期,枝干却苍劲有力,像一幅水墨画。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杏,一个叫夏桃,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大眼,看着就喜庆。
      "姑娘可算来了!"春杏帮他铺床,嘴里不停,"咱们这院子空了好些日子,终于盼来主子了!"
      "姑娘生得真好看!"夏桃帮他更衣,眼睛亮晶晶的,"比前头那些侍妾都好看!"
      沈砚被她们左一句"姑娘"右一句"主子"喊得头皮发麻,却又不敢纠正,只能僵着笑脸任她们摆布。
      伤药是宫里赏的,清凉止痛,效果极好。沈砚趴在榻上,由着春杏帮他上药,忽然想起什么:"春杏,王爷……王爷平日里,对侍妾们如何?"
      春杏手上一顿,和夏桃对视一眼,压低声音:"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
      "王爷他……"春杏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王爷自开府以来,府里进过十几位侍妾,都是各家送来的。可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没一个留过夜的!"夏桃抢答,眼睛瞪得溜圆,"最长的一位,在王爷书房伺候了三个月,连王爷的衣角都没碰到,最后被王爷赏给手下副将了!"
      沈砚:"……"
      他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的是,萧玦似乎不近女色,他的男儿身暂时安全。害怕的是……不近女色,那近什么?!
      "而且啊,"春杏继续八卦,"听说王爷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敌军都叫他'冷面阎王'。去年有个侍妾不知死活,半夜爬床,被王爷直接扔进了荷花池,差点淹死!"
      沈砚打了个寒颤。
      这阎王……果然不好惹。
      "那王爷为何……为何对我……"他斟酌着用词。
      春杏和夏桃又对视一眼,眼神古怪。
      "姑娘,"春杏帮他拉好衣裳,语重心长,"您这是走了大运了。王爷亲自带您回来,还赐了听雪轩,这可是头一份的恩宠。您可得抓住机会,早日……"
      她挤挤眼睛,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沈砚:"……"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他一个男的,怎么"早日"啊?!
      伤养了七日,沈砚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这七日里,萧玦一次也没来过听雪轩,仿佛那日的"甚合心意"只是随口一说。沈砚乐得清闲,每日由着两个丫鬟伺候,吃了睡睡了吃,竟比他在外头流浪时胖了一圈。
      第八日一早,王府总管来传话:王爷召沈侍妾去书房研墨。
      沈砚如临大敌。
      他换了身新做的衣裳,藕荷色襦裙,是他自己挑的颜色——低调,不惹眼,最好能让萧玦看一眼就忘。春杏帮他梳了个简单的堕马髻,插了支素银簪子,镜中的人眉眼清秀,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家碧玉。
      "姑娘真好看!"夏桃捧着脸感叹。
      沈砚干笑。好看个屁,他现在只想把自己涂黑三个色号。
      书房在王府正院,离听雪轩隔着两道回廊。沈砚跟着总管走了一路,手心全是汗。越靠近正院,府里的气氛越肃杀,侍卫们腰杆笔直,目光如炬,像一根根钉在地上的标枪。
      "沈侍妾,到了。"总管在书房门前停下,"王爷在里头,您自行进去吧。"
      门是虚掩的,沈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极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典籍。正中一张紫檀书案,萧玦坐在案后,正低头批阅公文。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银丝云纹,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清贵。
      阳光从西窗透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竟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可怕了。
      "来了?"萧玦头也不抬。
      "奴婢参见王爷。"沈砚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在青楼里练过千百遍——确实练过,老鸨教姑娘们伺候贵人时,他在旁边偷学的。
      "研墨。"
      书案一角摆着一方端砚,一锭松烟墨。沈砚走过去,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皓白的手腕。他学着记忆里书生们的样子,往砚台里倒了少许清水,握住墨锭,缓缓研磨。
      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清冽如松风。
      萧玦批完一本折子,抬眼看他。
      沈砚低着头,侧脸在光线下像一弯新月,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腕极细,握住墨锭的指节分明,动作生疏却认真,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研墨都不会?"萧玦忽然开口。
      沈砚手一抖,墨锭差点脱手:"奴婢……奴婢笨拙……"
      "用力要匀,速度要缓。"萧玦放下笔,竟起身绕到他身侧,伸手覆住他握墨锭的手,"像这样。"
      掌心相贴的瞬间,沈砚浑身僵硬。
      萧玦的手比他大一圈,温热干燥,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那薄茧蹭过他手背的皮肤,像砂纸打磨过心头,激起一阵战栗。
      "手腕放松。"萧玦的声音在耳畔,气息拂过他耳尖,"你绷这么紧,墨会研不均匀。"
      沈砚努力放松,却越绷越紧。他能感觉到萧玦的胸膛就在背后,隔着两层衣料,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一团火,烧得他后背的伤处隐隐作痛。
      "王爷……"他声音发颤,"奴婢自己可以的……"
      "你可以?"萧玦低笑,那笑声震得胸腔共鸣,连带着沈砚的后背也跟着发麻,"本王怎么觉得,你在发抖?"
      沈砚闭了闭眼。
      他确实在发抖。怕的。
      "奴婢……奴婢怕弄污了王爷的墨……"他胡乱找借口。
      "弄污了,罚你抄十遍《金刚经》。"萧玦语气平淡,手却未松开,反而带着他的手,缓缓研磨了一圈又一圈。
      墨汁渐渐浓稠,黑亮如漆。
      "好了。"萧玦终于松开手,却未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蘸饱了墨,递到他面前,"会写字么?"
      沈砚下意识接过笔:"会……会一点……"
      "写来看看。"
      书案上摊着一张空白宣纸,沈砚握着笔,悬腕悬了半晌,不知该写什么。他读过书,识得字,可那都是在乡野私塾里偷学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写你的名字。"萧玦在身后道。
      沈砚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的名字……他现在的名字是"沈婉",可他的本名是沈砚。砚台的砚,石字旁,男子的名。
      "怎么不写?"萧玦的声音近了些,像是从背后俯身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上,"沈、婉——不会写?"
      那两个字被他咬得极慢,像含在舌尖品咂,带着几分暧昧,几分试探。
      沈砚心一横,落笔写下"沈婉"二字。
      字迹清秀,却透着几分拘谨,像初学写字的孩童。
      萧玦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执笔的手。
      "笔画错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婉'字的女子旁,最后一撇要这样——"
      他带着他的手,在宣纸上缓缓勾勒。笔尖游走,墨迹淋漓,一个"婉"字渐渐成形,却比他方才写的更加妩媚,更加……像个女子该有的字。
      "女子写字,要柔。"萧玦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像羽毛搔过心尖,"你的字,太硬了。"
      沈砚耳根通红。
      他一个男的,写字当然硬!难道还要他写得软绵绵的像条虫?!
      "奴婢……奴婢回去练习……"他挣扎着想抽手。
      萧玦却握得更紧,忽然将笔一扔,转身绕到他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沈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墨香,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他下意识后退,后腰抵上书案边缘,退无可退。
      "王爷……"他仰头看他,眼底盛满了惊惶,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萧玦垂眸,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这张脸确实好看。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艳丽,而是清水出芙蓉的素净,眉是远山眉,眼是秋水眼,唇色淡粉,不点而朱。最妙的是那双眼,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镇定,像只炸毛的猫,虚张声势。
      "沈婉,"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尾音,"你怕本王?"
      沈砚咽了咽口水:"奴婢……奴婢不敢……"
      "不敢?"萧玦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脸颊,触感细腻如凝脂,却带着几分凉意,"你的脸,凉得像冰。"
      沈砚浑身僵硬。
      那手指从他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抬起,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本王问你,"萧玦的目光深不见底,像两口寒潭,"那夜在选秀场,你为何要喊冤?"
      沈砚一愣。
      为何喊冤?因为他不想死啊!可这话能说么?
      "奴婢……奴婢确实是冤枉的……"他磕磕巴巴,"奴婢不是刺客……"
      "本王知道你不是刺客。"萧玦打断他,"本王问的是,你为何敢喊?在场的秀女几十人,被吓得哭都不敢哭,唯独你,敢直视本王的眼睛,敢喊'民女冤枉'。"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他下颌的皮肤,像在抚摸一件玉器。
      "你的胆子,从哪来的?"
      沈砚心跳如鼓。
      他总不能说,因为他前世是个男的,骨子里就没把"侍妾"这个身份当回事?他总不能说,他在青楼混了三个月,看惯了达官贵人的嘴脸,知道越是卑躬屈膝死得越快?
      "奴婢……"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奴婢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萧玦轻笑,那笑声里竟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好一个不想死。为了活命,连本王都敢骗?"
      沈砚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骇。
      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
      "王爷……奴婢没有……"
      "没有什么?"萧玦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呼吸相闻,"没有骗本王说你是沈家小姐?没有骗本王说你是女子?没有——"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颈间,那里,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轻轻滚动,像一颗被薄纸包裹的珍珠,若隐若现。
      "——没有骗本王,你是个女人?"
      沈砚脑中"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
      "王爷……"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却被萧玦揽住腰肢,硬生生提了起来。
      "跪什么?"萧玦的声音在耳畔,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危险,"本王有说治你的罪么?"
      沈砚僵在他怀里,像只被蛇盯住的青蛙,连呼吸都忘了。
      "王、王爷……"他眼眶都红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急的,"奴婢……奴婢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萧玦挑眉,"解释你为何男扮女装?解释你混进王府有何目的?还是解释——"
      他忽然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箍在怀里,下颌抵着他发顶,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
      "——解释你为何,让本王觉得有趣?"
      沈砚:"……"
      有趣?
      他一个男的,女装混进王府,被发现后不是应该被砍头么?怎么就成了"有趣"?!
      这阎王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王爷……"他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奴婢真的不是故意欺瞒……奴婢只是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萧玦松开他些许,低头看他,眼底竟有几分真实的探究,"说说,怎么个走投无路法?"
      沈砚咬了咬唇。
      说,还是不说?
      说了,暴露他穿越者的身份,万一被当成妖邪烧死怎么办?不说,这阎王明显已经起疑,随便一查就能查个底朝天。
      "奴婢……"他垂下眼,睫毛上挂了滴泪,要落不落,"奴婢本是江南人士,家中遭了灾,父母双亡,流落京城……为求生计,才……才误入青楼……"
      这是他编了一路的身世,半真半假,最容易取信于人。
      "青楼?"萧玦眯了眯眼,"哪个青楼?"
      "醉、醉仙楼……"沈砚声音更小,"奴婢在里头……只做些洒扫的粗活……"
      "粗活?"萧玦忽然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粗活能让你的皮肤细嫩至此?粗活能让你的手指纤长如葱?粗活能让你——"
      他的拇指擦过他下唇,那唇瓣被他咬得嫣红,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懂得咬唇示弱,欲拒还迎?"
      沈砚脸涨得通红。
      这阎王……这阎王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欲拒还迎?他那是害怕!害怕懂不懂?!
      "奴婢没有……"他偏过头,想躲开那手指,却被萧玦捏住下颌,强行转回来。
      "看着本王。"
      沈砚被迫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他看进去,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狼狈的、却还在强撑的倒影。
      "本王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萧玦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敲在心头,"也不管你混进王府有何目的。从今日起,你是本王的侍妾,是本王的人。听话,本王保你衣食无忧;不听话——"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本王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走投无路。"
      沈砚打了个寒颤。
      这阎王……果然还是阎王。方才的"有趣"只是猫捉老鼠的戏弄,骨子里的杀伐决断半分未减。
      "奴婢……奴婢听话……"他声音细若蚊蚋,像只被驯服的雀儿。
      萧玦似乎满意了,松开他的下颌,转身回到书案后。
      "回去吧。"他拿起笔,头也不抬,"明日继续来研墨。"
      沈砚如蒙大赦,行了个礼,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手刚碰到门闩,身后又传来萧玦的声音:
      "沈婉。"
      他僵住,不敢回头。
      "你的耳尖,"萧玦的声音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红了。"
      沈砚落荒而逃。
      回到听雪轩,沈砚瘫在榻上,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春杏和夏桃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姑娘怎么了?王爷说什么了?有没有……有没有……"
      "没有什么!"沈砚有气无力,"就是研墨,写字,然后……然后就被赶回来了。"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满脸失望。
      "王爷没留姑娘用午膳?"春杏不死心。
      "没。"
      "没让姑娘伺候更衣?"夏桃也不死心。
      "没。"
      "那……那王爷有没有……"春杏比划了一个暧昧的手势。
      沈砚脸一黑:"更没有!"
      两个丫鬟垂头丧气地退下了。
      沈砚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的绣花,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萧玦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是男的了。
      可为什么没有揭穿?为什么没有治罪?为什么还让他继续做"侍妾"?
      "有趣"——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一个手握重权的王爷,发现一个男扮女装的骗子,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杀伐,而是"有趣"?
      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除非萧玦本身就有问题。
      沈砚猛地坐起身,想起春杏和夏桃说的那些八卦:十几位侍妾,没一个留过夜的。半夜爬床的被扔进荷花池。最长的一位伺候三个月,最后被赏给副将……
      这哪里是不近女色?
      这分明是……
      沈砚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往下想。
      可如果萧玦真的有什么特殊癖好,那自己这个"男扮女装"的侍妾,岂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完了……"他瘫回榻上,用被子蒙住头,"沈砚啊沈砚,你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啊……"
      次日,沈砚拖着沉重的脚步去书房。
      萧玦已经在案后批阅公文,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研墨。"
      沈砚乖乖研墨,动作比昨日熟练了些。萧玦不再"手把手"教他,只偶尔指点两句,气氛竟比昨日正常了许多。
      "王爷,"沈砚大着胆子开口,"奴婢……奴婢想请教一事。"
      "说。"
      "奴婢……奴婢在府中,可有什么规矩要守?"他斟酌着用词,"奴婢初来乍到,怕冲撞了贵人……"
      萧玦放下笔,看他一眼:"规矩?"
      "比如……"沈砚低下头,"比如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人不能见……"
      他其实是想问:王爷您有没有什么隐私癖好,需要我提前规避?
      萧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一勾:"王府西边的演武场,不要去。本王练剑时,不喜人打扰。"
      "是。"
      "后院的荷花池,"萧玦顿了顿,语气平淡,"夏日蚊虫多,无事也别去。"
      沈砚想起那个半夜爬床被扔进荷花池的侍妾,打了个寒颤:"是。"
      "还有,"萧玦忽然起身,绕到他身侧,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本王的书房,没有传唤,不得擅入。但本王传唤你时——"
      他俯身,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声音低沉如耳语:
      "——必须随叫随到。"
      沈砚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垂下眼:"奴婢……奴婢记住了……"
      萧玦松开他,转身回到案后,仿佛方才的暧昧只是错觉。
      "继续研墨。"
      沈砚定了定神,重新握住墨锭。墨香弥漫,他的心跳渐渐平复,却忍不住偷眼打量萧玦。
      这阎王今日穿了件靛青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竹节,衬得肤色如玉。他批阅公文时神情专注,眉心微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像一幅工笔描绘的仕女图——仕女图——不,是君子图。
      沈砚看得有些出神。
      平心而论,萧玦长得确实好看。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薄而色淡,不笑时冷若冰霜,笑起来……笑起来也没见暖到哪去。但那副皮囊确实是顶级的,放在前世,能直接出道当顶流。
      "看什么?"萧玦头也不抬。
      沈砚慌忙低头:"没……没看什么……"
      "本王的脸上有字?"
      "没……"
      "那为何盯着本王看?"
      沈砚耳根又红了。这阎王背后长眼睛了么?!
      "奴婢……奴婢只是……"他绞尽脑汁,"只是觉得王爷……王爷批阅公文的样子……很好看……"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舌头。
      这是什么鬼回答?!他一个男的,夸另一个男的"好看"?!
      萧玦批阅公文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沈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低得快要埋进砚台里。
      "好看?"萧玦重复了一遍,语气古怪,"你说本王好看?"
      "奴婢……奴婢胡说的……"沈砚声音发颤,"王爷恕罪……"
      萧玦放下笔,起身,缓步绕到他身侧。
      沈砚的心跳又开始狂飙。完了完了,这阎王肯定生气了,会不会像扔那个侍妾一样,把他扔进荷花池?
      "抬起头来。"
      沈砚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抬头。
      萧玦垂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眉到眼,从鼻到唇,像在用目光描摹一幅画。那目光不带温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让沈砚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无处遁形。
      "你可知,"萧玦缓缓开口,"上一个说本王好看的人,是什么下场?"
      沈砚咽了咽口水:"……什么下场?"
      "死了。"
      沈砚腿一软,差点跪下。
      "战场上的敌军将领,"萧玦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临阵前夸本王'好一个俊美将军',被本王一剑穿喉。"
      沈砚:"……"
      这阎王……这阎王的审美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夸他好看就要死?!
      "王爷……"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奴婢……奴婢是说……"沈砚急中生智,"奴婢是说王爷……王爷英明神武,气度不凡……批阅公文时……那个……那个……"
      他编不下去了。
      萧玦看着他结结巴巴的样子,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极低,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流淌的春水。
      沈砚愣住。
      这阎王……会笑?
      "沈婉,"萧玦止住笑,伸手,指腹擦过他额角的冷汗,"你果然有趣。"
      又是"有趣"!
      沈砚快被这两个字折磨疯了。他到底哪里有趣了?他明明怕得要死,抖得像筛糠,这阎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审美癖好?!
      "王爷……"他垂下眼,声音委屈,"奴婢……奴婢只是想活下去……"
      萧玦的手顿了顿。
      那指腹还停在他额角,温热干燥,带着薄茧。沈砚能感觉到那手指微微收紧,像在克制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
      "活下去?"萧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这王府里,活下去很容易。难的是——"
      他收回手,转身回到案后,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活得好。"
      沈砚怔住。
      活得好?
      这阎王……是在关心他?
      不可能。这一定是另一种戏弄,另一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不能上当,不能心软,不能……
      "继续研墨。"萧玦头也不抬,"今日研够一个时辰,方可回去。"
      沈砚定了定神,重新握住墨锭。
      墨香清冽,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萧玦批阅公文,沈砚研磨墨锭,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锭摩擦砚台的细微声响。
      竟有一种奇异的、平和的……温馨?
      沈砚赶紧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温馨个屁!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阎王肯定在憋什么大招!
      他握紧墨锭,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找到机会,逃出这个鬼地方!
      然而机会还没找到,麻烦先来了。
      这日沈砚从书房回来,刚踏进听雪轩的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尖利的笑声。
      "哟,这就是王爷新宠的沈侍妾?好大的架子,让我们好等!"
      沈砚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女子,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为首的一个穿绛红色襦裙,丹凤眼,柳叶眉,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左边一个穿鹅黄色衫子,圆脸杏眼,看着娇憨,眼神却透着精明。右边一个穿水绿色长裙,身形纤弱,低眉顺眼,像朵小白花。
      春杏和夏桃缩在廊下,满脸焦急,却不敢上前。
      "几位……"沈砚硬着头皮走过去,"是……"
      "我是王爷的侧妃,姓柳。"绛红襦裙的女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全身,"这两位是周侍妾和林侍妾。听闻王爷新得了个宝贝,我们姐妹好奇,特来瞧瞧。"
      那"宝贝"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满满的讽刺。
      沈砚心下了然。这是府里的老人来"拜码头"了——或者说,来立规矩了。
      "奴婢参见侧妃娘娘,参见两位姐姐。"他规规矩矩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柳侧妃冷哼一声:"倒是懂规矩。起来吧,别弄得本宫像欺负新人似的。"
      沈砚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柳侧妃命令道。
      沈砚抬头,目光却垂着,不与她对视。
      柳侧妃看清他的脸,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冷笑:"果然是个狐媚子。难怪王爷连选秀场上的刺客都顾不得了,亲自带回来藏着。"
      "娘娘说笑了,"沈砚声音平静,"奴婢只是侥幸得了王爷青眼,不敢与娘娘相比。"
      "青眼?"柳侧妃忽然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扇他耳光,"你也配?!"
      沈砚下意识闭眼,那巴掌却未落下。
      "娘娘!"周侍妾连忙拉住柳侧妃的手,"使不得!王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生气?"柳侧妃甩开她的手,"王爷会为了这个贱婢生气?你们忘了前头那些侍妾是什么下场?王爷不过是图个新鲜,过几日就腻了!"
      她指着沈砚的鼻子,声音尖利:"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这王府里,还没人能得王爷真心!你不过是个玩意儿,等王爷玩腻了,照样赏给下人!"
      沈砚垂着眼,一言不发。
      这些话他听得多了。在青楼里,姑娘们互相撕扯时,比这难听百倍的话都有。他一个男的,被一群女人骂"狐媚子""贱婢",竟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娘娘教训的是,"他声音平淡,"奴婢谨记。"
      柳侧妃一拳打在棉花上,愈发恼怒:"你——"
      "侧妃娘娘好大的威风。"
      一道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众人回头,萧玦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柄出鞘的剑。
      "王、王爷……"柳侧妃脸色骤变,连忙行礼,"妾身……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萧玦缓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砚脸上,"只是来教训本王的人?"
      "妾身不敢!"柳侧妃跪下,浑身发抖,"妾身只是……只是听闻沈妹妹新进府,特来……特来探望……"
      "探望?"萧玦冷笑,"本王怎么听着,像是来撒泼的?"
      柳侧妃脸色惨白,不敢言语。
      "王爷,"林侍妾忽然跪下,声音柔弱,"娘娘只是一时心急,并无恶意。求王爷恕罪……"
      萧玦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沈砚面前。
      沈砚垂着头,能看见他的袍角停在自己脚尖前,玄色的锦缎上绣着暗纹,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夜。
      "抬头。"
      沈砚抬头,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
      萧玦微微挑眉。
      他以为会看到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会听到一番哭诉告状。可这人的眼睛太静了,像一潭深水,石子投进去,连个涟漪都没有。
      "她们欺负你?"他问。
      "没有,"沈砚声音平淡,"娘娘们只是来探望奴婢,教奴婢规矩。"
      萧玦眯了眯眼。
      这回答……有意思。
      "规矩?"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柳侧妃,"本王怎么不知,王府里还有侧妃教侍妾规矩的规矩?"
      柳侧妃浑身一颤:"王爷……妾身知错了……"
      "知错?"萧玦语气平淡,"那便去祠堂跪着,跪足三个时辰,好好想想错在哪。"
      "王爷!"柳侧妃惊呼,"妾身是陛下赐婚的侧妃,您不能……"
      "不能?"萧玦俯身,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件死物,"本王不能什么?不能罚你?还是不能——"
      他手上微微用力,柳侧妃疼得脸色扭曲,却不敢出声。
      "——废了你?"
      柳侧妃瞳孔骤缩,终于不敢再辩,哭着被下人拖走了。
      周侍妾和林侍妾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都不敢。
      "你们两个,"萧玦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禁足一月,抄《女诫》十遍。"
      "谢王爷恩典!"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砚和萧玦。
      萧玦转身,看向沈砚,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为何不告状?"
      沈砚垂着眼:"奴婢……没什么好告的。"
      "没什么?"萧玦上前一步,抬手抬起他的下巴,"她骂你是狐媚子,骂你是贱婢,骂你是玩意儿——你不生气?"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却让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背后的阳光。
      "王爷,"他轻声道,"奴婢本来就是狐媚子,本来就是贱婢,本来就是……玩意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在醉仙楼时,妈妈就是这么叫我们的。狐媚子要学狐媚,贱婢要知道自己是贱婢,玩意儿……要讨人欢心。"
      萧玦的手顿住。
      那指腹还停在他下巴上,却不再用力,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缓缓收回。
      "你……"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觉得委屈?"
      "委屈?"沈砚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委屈能当饭吃么?能换一条命么?"
      他抬头,看向萧玦,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平静,像深秋的湖水,倒映着天光云影,却深不见底。
      "王爷,奴婢只想活下去。委屈不委屈的……不重要。"
      萧玦看着他,久久无言。
      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风声,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懂的叹息。
      "回去吧。"萧玦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今日不必研墨了。"
      他转身往院外走,玄色袍角在风中划出冷冽的弧度。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头也不回:
      "沈婉。"
      "奴婢在。"
      "在这王府里,"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几分缥缈,几分真实,"委屈……是能换命的。"
      沈砚愣住。
      萧玦已经走远,只留下一道背影,挺拔如松,孤绝如峰。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阎王……似乎也不是那么冷。
      当夜,沈砚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萧玦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里盘旋:"委屈是能换命的。"
      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他,可以依靠他?还是在警告他,不要自作聪明?
      他越想越乱,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
      月光如水,倾泻在院中的老梅上,枝干苍劲,像一幅泼墨山水。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
      忽然,一道黑影从墙头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
      沈砚瞳孔一缩。
      刺客?!
      那黑影并未往正院去,反而朝着西边的演武场方向掠去。沈砚想起萧玦的嘱咐:"演武场不要去,本王练剑时,不喜人打扰。"
      可现在……是练剑的时候?
      鬼使神差地,他披上外衣,悄悄跟了上去。
      演武场在王府最西边,隔着一片竹林。沈砚借着月光,蹑手蹑脚地穿过竹林,远远看见演武场上灯火通明,萧玦一身玄色劲装,正在舞剑。
      那剑法与他想象中的不同。
      没有花架子,没有飘逸感,每一剑都凌厉至极,带着杀伐之气。剑光如雪,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像一条条银蛇,噬向虚空中的敌人。
      萧玦的额角有汗,眼神却冷得像冰,仿佛眼前真的有千军万马,而他一人一剑,便要杀个血流成河。
      沈砚躲在竹林后,看得屏住了呼吸。
      忽然,萧玦剑势一顿,目光如电,直射他藏身的方向:
      "谁?!"
      沈砚浑身僵硬,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剑光已至眼前,快得他根本来不及躲!
      "王爷!是我!"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剑尖在距他咽喉三寸处停住,萧玦的脸在月光下冷若冰霜,眼底却闪过一丝意外。
      "沈婉?"
      沈砚腿一软,跌坐在地,后背全是冷汗。
      方才那一剑,他真的以为要死了!
      "你来做什么?"萧玦收剑,语气不善,"本王说过,演武场不许来。"
      "奴婢……奴婢睡不着……"沈砚声音发颤,"看见有人影……以为是刺客……"
      "刺客?"萧玦冷笑,"就凭你,也想抓刺客?"
      沈砚低下头,不敢辩驳。
      月光下,他跌坐在竹林边,藕荷色的中衣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肩线。长发披散,有几缕粘在脸颊上,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狼狈,却有种奇异的、让人心软的脆弱。
      萧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伸手,将他拉起来。
      那手掌温热干燥,带着薄茧,与白日里一样。沈砚被拉得踉跄一步,差点撞进他怀里,连忙站稳,垂着头不敢看他。
      "回去。"萧玦松开手,语气平淡,"下次再擅闯演武场,本王不保证剑能收得住。"
      沈砚连忙点头,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剑法好看么?"
      沈砚脚步一顿,回头。
      萧玦背对着他,正在擦拭剑身,月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好、好看……"沈砚结结巴巴,"王爷的剑法……很厉害……"
      "厉害?"萧玦轻笑,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无尽的苍凉,"杀人用的玩意儿,有什么厉害不厉害。"
      沈砚愣住。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柳侧妃骂他的话:"你不过是个玩意儿。"
      当时他不觉得委屈,此刻听萧玦说"杀人用的玩意儿",心头却莫名一酸。
      "王爷……"他大着胆子开口,"剑……不只是杀人的。"
      萧玦擦拭剑身的手一顿。
      "也可以保护人,"沈砚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保护想保护的人,保护……重要的人。"
      竹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懂的絮语。
      萧玦缓缓转身,看向他。
      月光下,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两口寒潭,此刻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潭底涌动,像破冰的春水,像暗夜的星光。
      "保护?"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你想保护谁?"
      沈砚垂下眼:"奴婢……奴婢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萧玦缓步走近,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沈婉,你知不知道,在这京城里,说'保护'两个字,是要死人的?"
      沈砚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太深了,像藏着无尽的秘密,无尽的疲惫,无尽的……孤独。
      "奴婢不知道京城,"他轻声道,"奴婢只知道,如果有人对奴婢好,奴婢就想保护他。哪怕……哪怕只是研墨,只是……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萧玦的目光闪了闪。
      那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从眉到眼,从鼻到唇,像在用目光描摹一幅画,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温度,几分柔软。
      "回去吧。"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明日还要研墨。"
      沈砚行了个礼,转身往竹林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萧玦的声音,极轻,极淡,像风过竹林,不留痕迹:
      "……剑法确实好看。"
      沈砚脚步一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阎王……也不是那么冷嘛。
      回到听雪轩,沈砚躺在榻上,心头莫名轻松。
      演武场上那一幕,萧玦擦拭剑身的背影,那句"杀人用的玩意儿"——让他忽然觉得,这阎王也是个有故事的人。而那些故事,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
      "姑娘?"春杏迷迷糊糊地进来,"您去哪了?奴婢找了好半天……"
      "睡不着,出去走走。"沈砚敷衍道。
      "走走?"春杏瞪大眼,"这大半夜的,您一个人多危险!要是遇上……"
      她忽然压低声音:"遇上王爷怎么办?王爷最恨人半夜乱跑了!"
      沈砚干笑:"已经遇上了。"
      "啊?!"春杏差点跳起来,"王爷没罚您?"
      "没。"沈砚想起萧玦最后那句话,嘴角又弯了弯,"还……还挺好的。"
      春杏一脸见鬼的表情。
      王爷……挺好的?
      这沈侍妾是不是被吓傻了?
      次日,沈砚照常去书房研墨。
      萧玦已在案后,今日却未批阅公文,而是看着一幅画发呆。那画摊在案上,画的是一幅山水,墨色淋漓,意境悠远,角落题着一行小字:"赠吾弟玦,兄琰手书。"
      "王爷?"沈砚轻声唤道。
      萧玦回神,将画卷起,淡淡道:"研墨。"
      沈砚乖乖研墨,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那卷画。萧玦注意到了,却未发作,只将画收入抽屉,锁好。
      "好奇?"他问。
      "奴婢不敢……"沈砚低头。
      "那是先帝赐的,"萧玦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本王兄长的遗作。"
      沈砚手上一顿。
      先帝?兄长?遗作?
      他忽然想起春杏说的八卦:王爷是陛下赐婚的侧妃,却从不亲近。原来……原来还有这层?
      "王爷的兄长……"他大着胆子问。
      "死了。"萧玦语气平淡,"七年前,死在这京城的权力场里。"
      沈砚心头一紧。
      七年前……那萧玦现在也不过二十出头,七年前才十几岁,就要面对兄长的死亡?
      "王爷……"他声音轻了下去,"节哀……"
      "节哀?"萧玦冷笑,"本王不需要节哀。本王需要——"
      他忽然收声,目光落在沈砚脸上,那目光复杂得让他读不懂,有疲惫,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你需要什么?"沈砚下意识问。
      萧玦看着他,久久无言。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婉转,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懂的欢歌。
      "本王需要,"萧玦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尾音,"一个不会骗本王的人。"
      沈砚心头一跳。
      不会骗他?
      可他……他就是在骗他啊!
      他男扮女装,混进王府,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连"沈婉"这个人都是假的。他怎么可能……不骗他?
      "王爷……"他垂下眼,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可能……做不到……"
      "做不到?"萧玦挑眉,"为何?"
      因为我在骗你啊!因为我是个男的啊!因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啊!
      沈砚在心里呐喊,嘴上却只能说:"奴婢……奴婢怕……怕让王爷失望……"
      萧玦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那柔和像春水破冰,像寒梅绽放,虽然只是一点点,却让整个书房的气氛都变了。
      "怕失望?"他低笑,伸手,指腹擦过他眼下的青黑,"你昨夜没睡好,是为了想这个?"
      沈砚脸一红:"奴婢……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萧玦俯身,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声音低沉如耳语,"只是在想,如何骗本王骗得更像?"
      沈砚浑身僵硬。
      他知道了?他又知道了?!
      "王爷……奴婢没有……"
      "没有?"萧玦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没有便没有。继续研墨。"
      沈砚定了定神,重新握住墨锭。墨香清冽,他的心跳渐渐平复,却忍不住偷眼看萧玦。
      这阎王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虽然还是毒舌,但那眼底的光芒,却比平日亮了几分。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背后的阳光。
      "看什么?"萧玦头也不抬。
      "没……没看什么……"沈砚慌忙低头。
      "本王的脸上有花?"
      "没……"
      "那为何盯着本王看?"
      沈砚耳根又红了。这阎王……能不能别总问这个?!
      "奴婢……奴婢只是……"他绞尽脑汁,"只是觉得王爷……王爷今日……比平日……"
      "比平日什么?"
      "比平日……"沈砚一咬牙,"比平日好看些……"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舌头。
      又来了!他又来了!这是什么鬼毛病?!为什么总忍不住夸这阎王好看?!
      萧玦批阅公文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沈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低得快要埋进砚台里。
      "比平日好看?"萧玦重复了一遍,语气古怪。
      "奴婢……奴婢胡说的……"沈砚声音发颤,"王爷恕罪……"
      萧玦放下笔,起身,缓步绕到他身侧。
      沈砚的心跳又开始狂飙。完了完了,这阎王肯定又要说"上一个夸本王好看的人死了"……
      "沈婉。"
      "奴婢在……"
      "你的眼光,"萧玦俯身,在他耳畔低语,气息拂过他耳尖,"不错。"
      沈砚:"……"
      ???
      这阎王……这阎王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萧玦直起身,转身回到案后,仿佛方才的暧昧只是错觉。
      "继续研墨。"
      沈砚定了定神,重新握住墨锭。墨香清冽,阳光温暖,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偷偷弯了弯嘴角。
      这阎王……好像也没那么不好惹嘛。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砚在王府里渐渐站稳了脚跟。
      萧玦每日召他去书房研墨,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他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气氛却奇异的和谐。偶尔萧玦会指点他的字,握他的手,教他如何运笔;偶尔他会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江南的梅花是不是比京城的好看""醉仙楼的姑娘都唱什么曲子""你有没有……想保护的人"。
      沈砚一一作答,真假参半。关于"想保护的人",他说"有",却不说是谁。萧玦也不追问,只看着他,目光深得像两口古井。
      府里的侍妾们渐渐不敢来招惹他了。柳侧妃被禁足三个月后,放出来也不敢再嚣张,见了他远远就绕道走。周侍妾和林侍妾更是见了他就低头行礼,像老鼠见了猫。
      春杏和夏桃乐坏了:"姑娘真是厉害!连侧妃娘娘都怕您!"
      沈砚苦笑。她们怕的不是他,是萧玦。那日演武场上萧玦护他的样子,全府都传遍了。王爷为了新宠的沈侍妾,当众罚了侧妃——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沈侍妾"三个字,成了靖南王府的禁忌,也成了京城贵女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砚却愈发不安。
      他知道,这种"恩宠"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上的。萧玦越是对他好,他越是愧疚,越是害怕。害怕谎言被揭穿的那一天,害怕萧玦知道真相后的眼神。
      那日他问他"不会骗本王的人",他答"做不到"。
      萧玦说"做不到便做不到",可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来。
      "王爷……"这日研墨完毕,沈砚大着胆子开口,"奴婢……奴婢想求您一件事。"
      "说。"
      "奴婢……奴婢想学学骑马。"
      萧玦挑眉:"骑马?"
      "奴婢……奴婢想……"沈砚斟酌着用词,"想多会些本事,将来……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其实是想为逃跑做准备。骑马、认路、野外生存——这些技能在王府里学不到,可一旦逃出去,就是保命的资本。
      萧玦看着他,目光深邃。
      "想骑马,"他缓缓道,"本王教你。"
      沈砚一愣:"王爷……亲自教?"
      "不然?"萧玦起身,"明日午后,演武场。"
      沈砚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阎王……对他是不是太好了?
      次日午后,演武场。
      萧玦牵来一匹白马,毛色雪白,神骏非凡。他拍了拍马颈,对沈砚道:"它叫踏雪,性情温顺,适合初学者。"
      沈砚小心翼翼地靠近,踏雪打了个响鼻,吓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怕?"萧玦挑眉。
      "没……没有……"沈砚硬着头皮上前,在萧玦的帮助下翻身上马。
      马背比他想象的高,视野骤然开阔,他抓紧缰绳,浑身僵硬。
      "放松,"萧玦在下方扶着他的腰,手掌温热干燥,"腰要软,腿要夹紧,目视前方。"
      沈砚努力照做,却越紧张越僵硬。踏雪似乎感受到他的不安,踱了几步,吓得他差点尖叫。
      "别怕,"萧玦的声音在下方,沉稳如磐石,"本王在。"
      三个字,像一颗定心丸。
      沈砚深吸一口气,渐渐放松下来。踏雪平稳地走着,他坐在马背上,感受着风拂过脸颊,忽然有种奇异的自由感。
      "王爷,"他低头看萧玦,嘴角不自觉弯起,"奴婢……奴婢好像会了!"
      萧玦仰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眼底有笑意,淡淡的,像春水破冰,像寒梅绽放。
      "跑一圈试试。"
      沈砚一夹马腹,踏雪小跑起来。风在耳畔呼啸,他抓紧缰绳,心跳随着马蹄声加速,像要飞起来。
      "驾!"他忍不住喊出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畅快。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藕荷色的身影在演武场上驰骋,长发飞扬,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沈婉……"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含在舌尖品咂,带着几分温柔,几分无奈。
      "你果然……很有趣。"
      当夜,沈砚躺在榻上,浑身酸痛,却莫名兴奋。
      骑马的感觉太好了。风在耳畔,视野开阔,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他忽然理解为何萧玦喜欢在演武场练剑——那种自由,那种掌控感,是困在深宅大院里的人永远无法体会的。
      "姑娘?"春杏进来帮他揉腿,"今日骑马累坏了吧?"
      "不累,"沈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特别好玩!"
      "好玩?"春杏撇嘴,"姑娘您是没看见,王爷看您的眼神……啧啧,像要把您吞了似的。"
      沈砚脸一红:"胡说什么……"
      "奴婢可没胡说!"春杏压低声音,"府里都传遍了,王爷亲自教沈侍妾骑马,手把手扶着腰,那亲密劲儿……侧妃娘娘气得摔了整套茶具!"
      沈砚:"……"
      这阎王……是故意的吧?故意在众人面前做戏,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沈侍妾"是他的新宠?
      可为什么?
      如果他已经知道自己是男的,为何还要演这出戏?如果他还不知道,那这出戏演给谁看?
      "春杏,"他忽然开口,"王爷……王爷从前,也这样教过别的侍妾么?"
      春杏摇头:"从来没有。王爷对那些侍妾,连正眼都不给的。姑娘,您这是……独一份的恩宠。"
      独一份。
      沈砚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得意,不是欢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负担。
      这恩宠是偷来的。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姑娘?"春杏看他发呆,"您怎么了?"
      "没事,"沈砚垂下眼,"就是……有点累了。"
      春杏帮他掖好被角,退了出去。
      沈砚躺在黑暗中,盯着帐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萧玦对他好,好得过分。教他写字,教他骑马,护他不受欺负,甚至……甚至在他面前露出那样温柔的眼神。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沈婉"这个身份上的。
      如果萧玦知道"沈婉"是个男的,这些好,这些温柔,这些独一份的恩宠……还会存在么?
      他不敢想。
      他忽然想起那日萧玦说的话:"在这王府里,委屈是能换命的。"
      他当时不懂,此刻却仿佛懂了。
      萧玦给他的,不是委屈,是庇护。而他回报的,是谎言。
      这交易不公平。可他……别无选择。
      "王爷……"他在黑暗中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像一声叹息,"对不起……"
      窗外,月光如水,倾泻在院中的老梅上。枝干苍劲,像一幅泼墨山水,在夜色中静静伫立,不知见证过多少秘密,多少谎言,多少……无法言说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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